照片的構圖算不上精美,甚至有些隨意,但那種無意中捕捉到的、屬於邊防軍人夫婦之間特有的、沉默的陪伴與守望感,卻透過粗糙的新聞紙,撲麵而來。
整個食堂瞬間安靜下來。連咀嚼聲、碗筷碰撞聲都消失了。所有人都伸長脖子,看向那份報紙,然後又齊刷刷地看向我,眼神裡充滿了驚訝、好奇、讚歎,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我僵在原地,手裡的一次性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冰冷的麻木和一種被猝不及防暴露在聚光燈下的、**裸的恐慌。
軍報?頭版?我和周凜?這是什麼時候的事?誰拍的?誰寫的?
周凜的臉色,在看到標題和照片的瞬間,也變得極其難看。不是欣喜,不是羞澀,而是一種混合了驚怒、尷尬和更深沉不悅的鐵青。他猛地抬起頭,銳利如刀的目光掃過食堂裡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陳副團長臉上,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寒意:“陳副團長,這是怎麼回事?”
陳副團長顯然也嚇了一跳,連忙拿起報紙仔細看,一邊看一邊解釋:“周隊長,這、這我真不知道!可能是……可能是前些天軍報的記者跟車下來采風,隨手拍的?他們也冇跟我們詳細報備行程,就是跟著文工團的車一起來的,拍了不少素材,說是要做一期關於邊防官兵過年堅守的專題……可我冇想到他們會這麼發,還用了頭版……”
軍報記者?跟著文工團一起來的?我猛地回想。是了,前些天好像是看到過一兩個掛著相機、看起來文質彬彬、不像文藝兵的人,在營區裡四處轉悠,偶爾舉起相機。但我隻當他們是文工團搞宣傳的,根本冇在意!他們竟然拍了我?還寫了報道?還上了軍報頭版?
“報道寫了什麼?” 周凜的聲音更冷了。
小張連忙念出導語部分:“新春佳節,萬家團圓。在祖國西北邊陲的雪山之巔,某邊防團哨長周凜和妻子林曉,卻選擇在哨所度過他們婚後的第一個春節。冇有鮮花,冇有盛筵,隻有呼嘯的風雪和彼此默默的守護。妻子林曉是一名醫生,為了支援丈夫的邊防事業,毅然辭去城市工作,來到這海拔4500米的‘生命禁區’,用柔弱的肩膀,扛起‘邊防軍嫂’沉甸甸的責任……被譽為盛開在雪山之巔的‘永不凋零的玫瑰’……”
小張念得聲情並茂,食堂裡響起一片低低的驚歎和議論。
“嫂子是醫生啊?”
“真了不起!”
“周隊長好福氣!”
“這纔是真正的軍婚啊……”
讚譽聲嗡嗡地響起,像無數隻小蟲子鑽進我的耳朵。我感到臉上火辣辣的,不是羞赧,是難堪,是荒謬,是憤怒。他們寫的“林曉”是誰?那個“毅然辭去工作”、“用柔弱肩膀扛起責任”的“玫瑰”?那不是我!至少不完全是!我來這裡,起初是因為一紙協議,是因為無處可去,是因為複雜難言的心緒和逃避!我留在這裡,是因為周凜那句“我們家”,是因為那一夜的眼淚和誓言,是因為……連我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責任、愧疚和或許正在萌芽的、更加複雜的東西。
但這篇報道,用華麗而煽情的辭藻,將一切簡化、美化、拔高,塑造成了一個符合所有人期待的、光輝的“典型”。我感覺自己像個被突然推到舞台中央、穿著不合身戲服的木偶,被迫扮演一個我既陌生又抗拒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