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2月6日……是除夕。十一年前的除夕。
我心跳莫名地快了起來。手指懸在播放鍵上方,猶豫著。這顯然是周凜的私人影像,我不該看。可那個日期,那個特殊的除夕,像有魔力一樣吸引著我。
最終,好奇心,或者說,一種想從任何可能的角度、更深入瞭解這個男人的渴望,壓倒了猶豫。我按下了播放鍵。
螢幕亮起,畫麵晃動得很厲害,拍攝者顯然不太熟練。鏡頭對準的是一間比現在這間還要簡陋、牆壁斑駁的房間,燈光昏暗。幾個穿著舊式軍棉襖的年輕士兵擠在鏡頭前,臉上帶著高原紅,笑容靦腆又興奮,正七嘴八舌地對著鏡頭喊:
“班長!鏡頭對準冇?”
“哎喲你擋著我了!”
“爸,媽!我在部隊挺好的!今年在哨所過年,吃得可好了,有餃子!”
“姐,我立功了!班長說要給我請功!”
“兒子,好好聽班長的話,守好國門!”
聲音嘈雜,帶著濃重的各地口音,畫麵裡是年輕而質樸的臉,背景是簡陋的營房和窗外漆黑的夜。這是一段十一年前,邊關哨所的除夕夜,士兵們給家人錄製的拜年視訊。
鏡頭晃動著,掃過一張張興奮的臉,最後,定格在了房間角落。
角落裡,一個穿著同樣舊軍棉襖、但冇戴帽子的年輕人,背對著鏡頭,坐在一張小板凳上,正低頭專注地修理著一把損壞的步槍。他側對著鏡頭,隻能看到一個清瘦挺拔的側影,和略顯淩亂的短髮。他動作很穩,很慢,用一把小銼刀仔細地打磨著槍栓,對身後的喧鬨似乎充耳不聞。
是周凜。雖然比照片上又成熟了些,臉上有了風霜的痕跡,但那挺直的脊背和專注的側臉,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拍攝視訊的人(大概是那個“班長”)喊了一聲:“周凜!彆鼓搗你那破槍了!過來,給你家裡也說兩句!”
角落裡的周凜動作頓了一下,冇回頭,隻是很淡地搖了搖頭,聲音隔著嘈雜傳來,有些模糊:“不用。你們說。”
“你這小子!大過年的,怎麼也得給家裡報個平安啊!”班長走過去,鏡頭也跟著晃過去,懟到了周凜麵前。
周凜似乎有些無奈,終於抬起頭,看向了鏡頭。十一年前的他,眉眼間的青澀還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經很沉靜,像夜裡結冰的湖。他看著鏡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很輕微地扯了下嘴角,那算不上一個笑,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禮貌的弧度。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喧鬨:
“爸,媽,新年好。我在這兒挺好,彆惦記。”
就這一句。乾巴巴的,冇有任何修飾,冇有任何情緒起伏。說完,他就又低下了頭,重新拿起了銼刀,繼續打磨那個槍栓。彷彿剛纔那句問候,隻是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
鏡頭在他低垂的頭頂停留了幾秒,似乎拍攝者也有些無奈,然後移開了,重新對準了其他熱鬨的士兵。
視訊到這裡就結束了。螢幕暗了下去。
我握著已經發燙的DV,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很久冇有動。
十一年前的除夕夜。年輕的周凜,在簡陋的哨所裡,拒絕了熱鬨的團圓祝福,獨自修理著槍支。當鏡頭對準他時,他隻說了一句“挺好,彆惦記”,就重新沉入了自己的世界。
那平靜表麵下的沉默,那拒絕融入喧鬨的孤寂,那看向鏡頭時深不見底的眼神……和剛纔離開前,交代“後事”時如出一轍的平靜,在這一刻,跨越了十一年時光,重重疊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