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莉亞平靜地注視著諾爾維雅離去的背影。
她覺得自己有些殘忍。
她把真相拆解成單一的資訊,然後把這些交給了一個很聰明的人手裏。
世界從來都不存在完全和平安全的時刻,秩序一直在被衝擊,作為西邊大陸的話事人之一,她比這個大陸上的絕大部分生命體都要清楚這個世界的本質,她知道所有細微的變動。
西邊大陸的邪神,北邊大陸深淵裏的異獸,南邊大陸坑洞裏的人形怪物,東邊大陸裡一直被封印著的“魔物”。
是什麼讓這些東西持續不斷的出現?
南邊大陸的幾個管理者認為這是神明降下的懲罰,這個觀點得到了很多支援,所以這些異常都變成了不虔誠的證明,變成了不需要解決的問題。
她不這麼想。她不覺得神明會厭惡祂的子民。這不是懲罰,這是異象。
瓦萊裡奧想要的是“新世界”,她想要的是減少傷亡。她知道許多貴族都在偷偷轉移他們的後代,他們在找不會被波及到的特殊場域,這樣他們的血脈就會留存下去,歷史繼續傳遞,關於家族的記憶不會就此湮滅。等到浩劫結束,那些承載著希望的孩子會長大,繼續開闢屬於他們的、新的未來。
可是知曉秘密的隻有一小部分人。
茱莉亞不否認神戰會發生的可能。這個世界太脆弱了,國家間的摩擦都可能掀起戰爭,如果四個大陸一齊出現異常,那麼離世界毀滅就不遠了。
大多數人都會死。神戰是可怕的,在那場神明之間的戰爭中,許多種族都消失了。可是,如果人生來隻是為了死,那生命沒有任何意義可言。
茱莉亞信仰狄尤斯。
她認為神明並不恨祂的子民。相反,她覺得總會有破局的方法。
隻是,變動來得太快。
茱莉亞用聯絡器播放著瑪緹雅留下的線索。
“……我是瑪緹雅,艾博斯格學院教授,獸勇士。我身處南邊大陸,若克斯和茲凱的交接處。這裏的坑洞出現了類人的怪物,領主海克托在第一時間進行了乾預,但他的護衛隊已經全部陣亡。作為獸勇士,守護和平保護普通民眾是我的使命。
我和這些怪物已經戰鬥很久了,它們無窮無盡。它們的學習能力很強,已經開始擁有了思維和智慧,之前領主海克托告訴過我,他派出的護衛隊都消失了,連屍體都沒有留下。
剛才,我殺掉了幾個長著人臉的怪物。它們已經可以變化出麵容了。再這樣下去,它們遲早會變成人類。我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它們飛速繁殖著,南邊大陸很快就會被它們佔領。我必須解決掉它們。”
瑪緹雅的聲音很冷靜。
茱莉亞和瑪緹雅是朋友。茱莉亞很熟悉瑪緹雅的聲音,她已經聽過了這些錄音,但她在播放下一段聲音時,手還是顫了一下。
瑪緹雅崇高的信仰和高貴的品行讓她做出了偉大的舉動,或許她在對著聯絡器開口的時候就預想到了她的結果,但是她沒有退縮。她似乎全無畏懼,她那麼毅然決然地走向了怪物叢生的坑洞。
茱莉亞覺得瑪緹雅偉大。但是她痛心於朋友的離世。
茱莉亞沉默地播放起瑪緹雅最後的遺言。
“……它們在吞噬我。它們在奪取我的記憶。怪物裡不能出現一個獸勇士。
我將以我的死亡終結這些怪物。
父親母親,抱歉。娜塔莉,不要為我哭泣,這是我的使命,這是我必須要去做的事情。我很想和你說一聲對不起……”
聲音變得格外嘈雜。
瑪緹雅的聲音模糊不清,最後,就是聯絡器砰然墜地。
茱莉亞抬起頭,嘆氣聲像痛苦的喘息。
瑪緹雅沒有終結那些怪物。她猜想,是那些怪物吞噬記憶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瑪緹雅來不及自爆來毀掉這一切。
或者瑪緹雅已經忘記該如何自爆。
但是她記得她是獸勇士。
獸勇士是保護神,作為獸勇士的瑪緹雅,寧可親手割斷自己的頭顱,也不會讓自己變成怪物殺害人們的武器。
手臂和頭顱。這是她的友人留下來的。
茱莉亞覺得窗外的那場雪下得實在是太久了,久到房間裏都是冰寒的味道。沉悶到讓她有些窒息。
她收起了聯絡器。她沒有時間悲痛,她要處理接下來的事情,她要弄清南邊大陸的怪物到底進化到了什麼程度。
北邊大陸的異獸潮再次出現了,並且比以往的那些次要更加兇猛。如果這些異常之間是相互聯絡著的,那西邊大陸的那些偽神——
不用再繼續觀察祂們到底能夠發展到什麼地步。實驗結束。無論其他管理者怎麼想,她要殲滅這些偽神,在它們變得不受控之前。
她知道還有很多隱藏著的存在。那麼,特殊事件調查處該好好工作了。
……
“你們去工作吧,這房子也租上了,我也不需要你們在這兒了,收拾房子我自己就行,你們一個兩個苦著個臉,我看你們都難受。回來不是要看你們的老師嗎?去送送她吧,一直逃避也不行。”
珊娜在嶄新的房子裏勸說著她對麵的艾爾利特和艾琳。
長痛短痛都是痛。總要挨一刀才能過後麵的日子。
“回你們學校吧。晚上你們都來這裏吃飯好嗎?吃煎牛排。”
珊娜沒有給艾爾利特和艾琳拒絕的機會,她把他們掃出了門。
基科拉也在下雪。細薄的雪花有些像霧,海麵沒有結冰,雲層之上有一個發光的輪廓。
艾爾利特和艾琳彼此對視了一眼,他們都沒有在對方臉上發現眼淚。
艾琳先打破了沉默。
“……回去嗎?”
“嗯。艾琳,你居然沒哭。”
“眼淚如果有用,我會用眼淚填滿基科拉的海。艾爾利特,我從來沒有擁有過母親……無論是伊莎娜,還是瑪媽。之前瑪媽總是不回復我的訊息,我想,等到瑪媽閑下來的時候,我一定要發脾氣。我從來沒想過瑪媽會離開我們,她那麼強大,她不需要我們保護,她像個守護神一樣。”
“嗯。”
艾爾利特不怎麼開口說話。艾琳抬頭看艾爾利特的表情,她看到了一個渾身豎起尖刺的魅魔。就像初見時那樣。戒備、難以接觸,有一種漫不經心的殘忍。
艾琳知道這樣的尖刺並不會傷害她或者她的隊友們,但是這樣的艾爾利特看起來很緊繃,就像是用自己在和世界對抗一樣。
艾琳撥出一口氣。
“回艾博斯格吧。艾爾利特,我想瑪媽了。”
……
諾爾維雅在見到瑪緹雅的時候,名人堂裡隻有休特和菲阿娜。
瑪緹雅的死狀太過慘烈,雅琳休被送到了阿貝爾老師那裏。杜庫在守著摩爾珈和吉蘭。
蛛姀受不了這樣的瑪緹雅,她離開名人堂出去發泄情緒。
諾爾維雅的狀態很差。她並不害怕來看瑪緹雅老師,她親自下葬了她的父親和母親,加上前世,她幾乎見過所有長輩死去的樣子。
她隻是很無力。她能想到的給瑪緹雅老師的禮物隻有代替瑪緹雅老師去維護和平,她知道瑪緹雅老師是多麼偉大的獸勇士,在那樣的情況下,瑪緹雅老師的死亡簡直就是一種必然。
可是……為什麼會這樣慘烈呢?
諾爾維雅看著瑪緹雅的傷口,看著那並不整齊的割痕。
——她死的時候很痛苦。
虎族先祖,這也是你們優秀的後代,她是你們選中的榮耀最在意的姐姐,即使這樣,你們也不能分給她一些祝福,一些榮耀麼?
埋怨神明是很沒意義的一件事。諾爾維雅已經看清了這個世界的本質,但是在瑪緹雅這裏,她甚至不能怨恨自己。
“瑪緹雅老師,很久沒見了。”
諾爾維雅的聲音很輕,她凝視著閉上雙眼的瑪緹雅,她想說很多話,她想要依賴瑪緹雅,就像是瑪緹雅承諾的那樣。
【你可以依賴我】
“瑪緹雅老師,你可以依賴我。我會保護摩爾珈和吉蘭,還有娜塔莉,我會保護這個世界,我會維持和平的秩序。瑪緹雅老師,我很想念你。我想念有關你的一切。即使我們的相遇是神明的預謀,我依舊覺得很榮幸——成為小芽的感覺很好。真的,非常,非常感謝您。”
諾爾維雅閉上了眼睛。
過了很久,她起身,走向休特和菲阿娜。
她的眼神很堅定。
窗外的雪花變得更加密集了。
“……我們需要去北邊大陸。”
……
諾爾維雅向休特和菲阿娜說著她在茱莉亞那裏得知的資訊。她覺得俄布和海克托現在應該有很大的麻煩,但是現在南邊大陸像鐵桶一樣被管控了起來。如果那些怪物不能夠及時管控,那麼其他三個大陸會聯手把南邊大陸銷毀。
這並不是瘋狂的設想。諾爾維雅作為茱莉亞的助理處理了許多檔案,她清楚那些管理者們的思想,有些時候,生命甚至不在考慮範圍內,也稱不上需要計算的犧牲成本。
名人堂的門被風雪吹開了。
諾爾維雅的話隨之一停。
在茫茫雪色中,她看到了鮮艷的橘色。
娜塔莉。
娜塔莉沒有和任何人交談,她一步一步走向瑪緹雅,然後她扶著棺槨,用自己冰冷的額頭觸碰著瑪緹雅的額頭。
娜塔莉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淚水就滾落在瑪緹雅頭上。
“……怎麼是我更冷呢?姐姐,我幾乎以為你還活著。”
娜塔莉把瑪緹雅抱了起來。其實那是很容易完成的事情。
但是娜塔莉像是在扛著掉落的天空。
“瑪緹雅,抱抱我吧。你走的時候,為什麼我沒有擁抱你呢?
我想起來了,因為你說完成那些任務之後,你想要休息一段時間,你想要重新瞭解我,你想要知道所有和我有關的事情。我要投訴。獸勇士不遵守承諾,這真是太荒謬了……
瑪緹雅,是我做得不對嗎?我明明希望你可以……”
娜塔莉說不下去。她緊緊咬著唇,直到血液順著下巴滴落。
但很快,她放下了瑪緹雅。她輕輕吻了下瑪緹雅的額頭,血液染紅了瑪緹雅的臉頰。
娜塔莉抬頭,眼神直勾勾地對準了諾爾維雅和休特。
“吉蘭和摩爾珈還好嗎?”
諾爾維雅猶豫著搖頭。
娜塔莉的眼睛灰暗,她勉強扯下了嘴角。
“當然了。他們怎麼可能還好。但是我不能留在這裏。我的母親和父親都很堅強,他們會留在這裏處理……後續。麻煩你們照顧下他們,拜託了。”
諾爾維雅點頭。
娜塔莉沒再開口,她快速離開了。她本就無法離開提泰格,能夠出現在這裏,諾爾維雅不知道娜塔莉做出了什麼樣的佈置。
而這不會是結束。諾爾維雅清楚地意識到,悲劇開始了,它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諾爾維雅始終覺得有一口氣凝滯在胸腔,她的呼吸都變得很困難。
世界在一瞬間變得血肉模糊。
她用力地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她看到了艾琳和艾爾利特。他們還不知道瑪緹雅老師現在是什麼樣子的。
沒有言語。
名人堂內,隻有風聲呼嘯。
……
雅琳休覺得風聲聽起來很冷。
它並沒有看到瑪緹雅,它很快就被送到了阿貝爾老師的辦公室。
可是這樣也讓它明白,瑪緹雅可能遇到了非常糟糕的事情。
阿貝爾老師在處理很重要的事情,她在辦公室外向很多人發起通訊,雅琳休隻能聽到模糊的字眼。
“海克托”、“異獸”、“俄布”……
阿貝爾不說話了。
長久的沉默。這種沉默讓辦公室的空間越來越窄,雅琳休覺得心裏有什麼東西在不安地奔跑。
雅琳休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過去開啟了門。
阿貝爾老師毫無形象地坐在地上,她的神情看起來有些疲憊。
雅琳休沒有說話,它坐在阿貝爾身邊,頭靠著阿貝爾老師的胳膊。
阿貝爾察覺到了它的動作,她揉了揉雅琳休的頭,臉上擠不出一絲笑意。
“對不起啊,雅琳休,讓你自己待在辦公室裡。”
“沒關係。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阿貝爾老師,你可以告訴我。我知道,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阿貝爾沉默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阿貝爾整理好了情緒,她故作輕鬆地開口,但是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不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我覺得不會有什麼事情的。
……俄布在南邊大陸,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