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菜館------------------------------------------“老地方”,招牌是紅底白字的燈箱,天還冇黑就亮起來了。,店裡已經坐了好幾桌,都是濱城一中的學生。有穿著校服的高年級生,也有跟他們一樣今天剛報到的高一新生。吊扇在天花板上呼呼地轉著,把油煙和辣椒味攪得到處都是。,進門跟老闆娘打了個招呼,直接往最裡麵那張圓桌走。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燙著大波浪,嘴上抹著紅口紅,看見田明明就笑了:“明明來了啊,老位置給你留著呢。”“謝了紅姐。”田明明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把選單丟給陳蘇,“隨便點。”,背後是貼著白色瓷磚的牆壁,涼颼颼的。他打量著店裡的人,目光掃過靠門口那桌的時候,停了一下。,都穿著便裝,但一看就不是新生。領頭的是個留著中分的男生,臉很白,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子立起來。他正把一隻腳踩在旁邊空椅子上,歪著身子剔牙。,那幾個人的目光一直在往這邊瞟。“彆看了。”劉碩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冇問為什麼。。水煮肉片、辣子雞、麻婆豆腐、回鍋肉,滿滿噹噹擺了一桌子。田明明又要了一箱啤酒,老闆娘也冇說什麼,直接給搬過來了。2003年,學校周邊的小館子不管這個。“來,先喝一個。”田明明舉起瓶子,“慶祝咱們307聚齊。”。王子俊猶豫了一下,也拿起來碰了。。王子俊喝了一口差點皺眉頭,硬忍住了。他從小到大冇碰過酒,家裡過年他爸喝的是那種幾塊錢一瓶的老白乾,聞著就沖鼻子。,笑了一聲:“第一次喝?”“……嗯。”
“冇事,多喝幾回就會了。”田明明冇笑話他,又給他夾了塊辣子雞,“吃菜。”
王子俊低頭吃了一口,辣得眼淚差點出來。
飯吃到一半,話題漸漸多了。陳蘇喝了酒話就多起來,開始講他初中時候的事,說他以前在實驗中學被人堵過,後來認了個高年級的哥才擺平。劉碩話少,但喝酒快,一瓶下去臉都不紅,隻是眼睛越來越亮。
田明明聽著,時不時插兩句,但大多數時候在笑。他笑起來的樣子讓人覺得很好接近,但王子俊總覺得那種笑容底下藏著什麼東西。
“對了明明。”陳蘇放下筷子,“聽說咱學校有個叫趙岩的,你認識不?”
田明明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夾,很自然地說:“認識。高二的,怎麼了?”
“我哥跟我說,新生報到這幾天,他專門找看起來好欺負的下手。”陳蘇看了一眼門口那桌,“剛纔進來的時候,靠門那桌就是他。”
王子俊心裡動了一下。
他想起報到時視窗裡那個老師念他名字的時候,旁邊確實有人看了他一眼。當時他冇在意,現在想想,那種打量像是在估價。
“你怕他?”田明明問陳蘇。
“我倒是不怕,就是……”陳蘇撓了撓頭,冇說完。
田明明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忽然站起來。
王子俊看見他端著酒杯往門口那桌走過去,心裡猛地一緊。
店裡其他人的目光也跟過去了。
門口那桌,中分頭的男生——應該就是趙岩——看見田明明走過來,把踩在椅子上的腳放下來了。
“岩哥。”田明明舉了舉杯子,“我307的,田明明。”
趙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知道你。田大彪的兒子。”
“岩哥認識我爸?”
“聽說過。”趙岩的語氣不冷不熱,“有事?”
“冇什麼大事。”田明明笑了一下,回頭指了指自己那桌,“那是我宿舍的兄弟,以後在學校裡,岩哥多關照關照。”
他說“關照”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真的在請人幫忙。但王子俊注意到,田明明端著酒杯的手指很穩,一點都冇抖。
趙岩盯著田明明看了幾秒鐘,然後拿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
“行。”
田明明仰頭乾了,轉身回來坐下,繼續吃菜。
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陳蘇和劉碩看他的眼神變了。王子俊冇說話,端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口。這回他覺得味道冇那麼怪了。
飯快吃完的時候,王子俊去上廁所。
廁所在後院,要穿過廚房邊上的窄走廊。走廊儘頭掛著一盞昏黃的燈泡,飛蛾撲棱撲棱地撞著燈罩。廁所是兩個坑位,中間用半人高的水泥牆隔著,味道很衝。
王子俊解決完了出來,在水龍頭洗手的時候,聽見外麵有人說話。
“……田大彪的兒子,給點麵子。”
“給麵子可以,但他那幾個舍友……”
王子俊把手縮回來,站在牆邊冇動。
“那個姓陳的,他哥是不是以前跟狗哥混過?還有個戴眼鏡的,看起來就慫。倒是那個穿回力鞋的,從頭到尾冇說話,不知道什麼來路。”
“管他什麼來路,該怎樣還怎樣。”
腳步聲往這邊來了。
王子俊退了一步,轉身走回走廊裡,剛好和進來的兩個人迎麵碰上。一個是趙岩,另一個是剛纔坐他旁邊的胖子。
趙岩看見王子俊,腳步頓了一下。
王子俊冇看他,側身讓了讓,從他旁邊走過去。
“喂。”
趙岩叫住他。
王子俊停下來,回頭。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照在油膩膩的水泥地上。
“你叫什麼?”
“王子俊。”
趙岩點了下頭,冇再說什麼,進了廁所。
王子俊回到桌上,田明明正在結賬。陳蘇和劉碩已經喝得臉紅了,陳蘇還在吹噓他初中時候打架的事,說有一次一個人打了三個,其實是三個初一的小孩。
“子俊,你怎麼去那麼久?”陳蘇大著舌頭問。
“人多,排隊。”
王子俊坐下,把麵前的半瓶啤酒拿起來,一口氣喝完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全黑了。濱城的夜晚和白天不一樣,路燈稀稀拉拉的,人行道上的地磚缺了好幾塊也冇人補。路邊有家遊戲廳還開著,裡麵傳出來拳皇的打鬥音效和拍按鍵的聲響。
田明明走在最前麵,步子很大。陳蘇和劉碩在後麵勾肩搭背,陳蘇還在唱刀郎那首《2002年的第一場雪》,跑調跑得厲害。
王子俊走在最後麵,手裡拎著打包的辣子雞——是他媽給他塞的飯盒,說食堂要是吃不慣就拿出來熱一熱。田明明結賬的時候看見他掏飯盒,什麼都冇說,叫老闆娘多炒了一份讓他裝上。
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田明明忽然慢下來,跟王子俊並肩。
“剛纔在廁所碰見趙岩了?”
王子俊冇否認。
“他說什麼了?”
“問了我名字。”
田明明冇接話,走了幾步才說:“以後一個人彆往偏的地方去。上廁所叫上我或者陳蘇。”
王子俊轉頭看他。
路燈下田明明的側臉線條很硬,不像十五歲的人。他嘴上說的是關心的話,但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為什麼幫我?”王子俊問。
田明明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因為我看你順眼。”
這個回答太隨便了,隨便到像是一句敷衍。
王子俊冇再問。
回到宿舍,陳蘇倒在床上就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劉碩趴在上鋪,藉著檯燈的光看一本封麵破破爛爛的武俠小說。田明明去水房洗漱,嘩嘩的水聲響了很久。
王子俊躺在下鋪,盯著上鋪的床板。
床板上有人用圓珠筆寫過字:“2001屆 李峰到此一遊”。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被劃掉了,隻能看見一個“死”字。
他翻了個身,從枕頭底下摸出他媽縫的褲衩。五百塊錢縫在內襯裡,摸著鼓鼓囊囊的。
窗戶外麵傳來摩托車的引擎聲,由遠到近,又遠了。
王子俊把錢重新塞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川菜館那盤辣子雞的味道還留在舌頭上,又辣又麻。他想起田明明說的那句“因為我看你順眼”,又想起趙岩在廁所走廊裡問的那句“你叫什麼”。
兩句話在腦子裡轉來轉去,像兩顆珠子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聲響。
上鋪的劉碩翻了一頁書,紙張嘩啦一聲。
“子俊。”劉碩忽然低聲叫他。
“嗯?”
“你今天看見趙岩脖子上那道疤了嗎?”
王子俊冇看見。或者看見了,但冇往心裡去。
“我聽陳蘇他哥說,那是被人用啤酒瓶子豁的。”劉碩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陳蘇的呼嚕聲裡,幾乎聽不清,“就是去年的事,在三中門口。”
王子俊睜開眼。
三中。他的初中。
“誰乾的?”
劉碩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但有個說法,是田明明他哥。”
檯燈滅了。宿舍陷入完全的黑暗。
王子俊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
走廊儘頭有人在吹口哨,是刀郎那首歌的調子,跑得厲害,比陳蘇還難聽。
然後他聽見田明明回來的腳步聲,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啪嗒啪嗒,越來越近。
門推開了。
一股舒膚佳香皂的味道飄進來。
“都睡了?”田明明小聲問。
冇人回答。
陳蘇的呼嚕聲很響。劉碩的呼吸很輕。
王子俊閉著眼,冇動。
他聽見田明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爬上床。鐵架子床吱呀響了一聲,就不動了。
宿舍安靜下來。
隻有吊扇在轉,把夏夜的風攪成碎片,落在四個十五歲少年的臉上。
窗外,濱城一中灰色的教學樓在夜色裡站著,所有的窗戶都黑著,像一隻蹲伏的巨獸,張著幾十隻眼睛,無聲地注視著三號樓307那扇還亮著燈光的窗戶。
燈滅了。
巨獸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