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距離立秋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天,可濱城的暑氣半點冇退。,後背的汗已經把白襯衫洇透了。他站在站牌底下眯著眼看了看天,太陽白花花地掛著,晃得人睜不開眼。“凱凱!這兒!”,手裡提著個紅白藍編織袋,裡麵塞著被褥和枕頭。他媽是個高瘦的女人,燙著一頭當年流行的長捲髮,汗把頭髮粘在臉上,她也不在意,三步兩步趕上來,拿袖子給王子俊擦額頭上的汗。“媽,我自己來。”王子俊偏了偏頭。“來什麼來,你拎得動嗎?”他媽不聽,硬是擦了,又去掏兜,“你爸給你裝了五百塊錢,縫在你褲衩裡頭了,彆亂花。吃飯彆省,該吃肉吃肉。”“知道了。”,抬頭往前看。。,不鏽鋼電動伸縮門,門柱上掛著塊銅牌,寫著“濱城市第一中學”七個字,漆金的行楷,太陽底下反著光。門裡頭是一條筆直的水泥路,兩邊種著法國梧桐,葉子綠得發黑。路儘頭是一棟六層的教學樓,白瓷磚貼麵,窗戶是藍色的,乾乾淨淨。。。去年考上清華北大的有七個。他初中三年,每天五點起床,晚上十一點睡覺,做過的卷子摞起來能到他腰。班主任老周說他能考上,他媽就信了,他爸就信了。全家人省吃儉用供他讀書,連妹妹的補習班都停了。。“走吧。”他媽拽了拽他袖子,“先去報到。”。人很多,家長比學生還多,擠擠挨挨的。王子俊排隊的時候看見前麵一個男生,穿著黑色T恤,領口掛著墨鏡,手腕上一塊銀閃閃的表,正歪著身子跟旁邊一個女生說話。那女生紮馬尾,揹著一個米奇的包,被他逗得直笑。
王子俊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回力鞋。鞋幫子刷得很白,是昨晚他媽拿牙膏擦的,但鞋底磨薄了的地方補過一塊橡膠,走近了能看出來。
他不動聲色地把左腳往右腳後麵挪了挪。
“高一三班,王子俊。”
視窗裡頭的老師唸了名字,遞出來一張報到單。王子俊接過去,看見上麵寫著宿舍號:三號樓307。
“喲,一個班的。”
背後有人說話。
王子俊回頭,是剛纔那個黑T恤男生。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排到了後麵,歪著腦袋看王子俊手裡的單子,笑了一下:“我也三班的。你叫王子俊?”
“……嗯。”
“我叫田明明。”他伸出手來。
王子俊愣了一下,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才握上去。田明明的手很乾燥,力道很大,握完了還拍了拍他肩膀,像是認識了很久似的。
“以後就是兄弟了,有事說話。”
田明明說這話的時候笑著,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王子俊分不清這是客套還是真心,隻能點了點頭。
他媽在旁邊倒是高興了,一個勁兒地說“好好好,有個伴好”,還從編織袋裡掏出兩個煮雞蛋往田明明手裡塞。田明明也不推,接過來就剝開吃了,邊吃邊跟他媽聊天,說阿姨您放心,我跟子俊一個宿舍,互相照應。
王子俊站在旁邊冇說話。
他覺得田明明這個人太會來事了。
三號樓是一棟老宿舍樓,灰撲撲的四層筒子樓,跟嶄新的教學樓像是兩個年代的建築。樓道裡一股黴味兒混著消毒水的味道,頭頂的白熾燈管嗡嗡響。
307在走廊儘頭,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鎖是掛鎖。
王子俊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麵已經有人了。
一個瘦高個正蹲在地上拆行李,聽見門響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冇說話。另一個坐在靠窗的下鋪上,剃個板寸,臉很黑,正拿著一張報紙扇風。
“來了啊。”板寸衝王子俊點了個頭,“我叫陳蘇,他叫劉碩。”
王子俊報了名字。他媽又是一通忙活,鋪床疊被,拿抹布擦桌子擦窗戶。陳蘇和劉碩的家長也在,幾個大人很快就聊到了一塊兒去,互相問孩子哪個初中畢業的、中考多少分、排多少名。
王子俊蹲在地上整理書本,把初中的筆記一本一本碼進鐵皮櫃裡。那些筆記本的邊角都磨毛了,封麵上寫著科目和日期,字跡工工整整。
“你是三中的?”陳蘇突然問。
王子俊抬頭:“你怎麼知道?”
“你筆記上寫著呢。”陳蘇指了指,“我聽說你們三中出過一個狠人,初三的時候把人打進醫院了,是不是?”
王子俊的手指頓了一下。
“不知道。”他低下頭繼續碼書。
陳蘇也冇追問,轉過去跟劉碩聊彆的了。
王子俊把最後一本筆記塞進櫃子,關上櫃門。櫃門上貼著一麵破了一半的鏡子,他從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臉。十五歲的臉,顴骨有點高,嘴唇抿得很緊。
他媽忙活完了,又叮囑了一通,臨走的時候站在門口看了他半天,眼睛有點紅。
“媽,你回吧。”王子俊說。
門關上以後,宿舍裡安靜了幾秒。陳蘇忽然從床上跳下來,走到門口聽了聽,然後回頭衝劉碩使了個眼色。
“家長們走了。”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劉碩也從書包裡掏出一瓶可樂瓶裝的不知道什麼東西,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遞給陳蘇。
陳蘇接過去灌了一口,衝王子俊抬了抬下巴:“來點?”
王子俊搖頭。
“好學生啊。”陳蘇笑了一聲,也冇勉強,轉回去跟劉洋碰了一下瓶子。
王子俊坐在床邊上,聽著他們聊天。
他們聊的是這所學校的事。濱城一中看著光鮮,裡頭的門道不少。陳蘇說他哥以前就在這兒讀的,比他早三屆,說這學校分三六九等,實驗班的是親兒子,普通班的是後孃養的。還說學校裡有人收保護費,高年級的欺負低年級的,宿舍樓後麵的小樹林是“辦事”的地方。
“怕什麼,咱班有田明明。”劉碩說了一句。
陳蘇點了下頭,又看了王子俊一眼:“你認識田明明不?”
“今天報到的時候碰見了。”
“他初中也是三中的。”陳蘇把菸灰彈在一個易拉罐裡,“你冇聽說過?”
王子俊想了想。三中那一屆人很多,十幾個班,他確實不記得有這麼個人。
“他爸是田大彪。”陳蘇說這話的時候壓低了聲音。
王子俊冇反應。
“田大彪你都不知道?”陳蘇有點意外,“濱城老城區那片兒的,開遊戲廳的那個。九幾年的時候拿砍刀追人追了三條街,濱城道上混的都認識他。”
“哦。”
王子俊應了一聲,心裡想的卻是彆的事。
他想的是今天報到的時候,田明明握著他的手說“以後就是兄弟了”。那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練習過很多遍。
陳蘇還想說什麼,門忽然被推開了。
田明明拎著一個黑色旅行包走進來,往空著的那個上鋪一扔。他換了件白T恤,脖子上掛著個銀鏈子,進來先衝所有人笑了笑,然後從包裡掏出幾罐可樂,一人扔了一罐。
王子俊接住可樂的時候,注意到田明明的手指關節上有幾處老繭。
握拳磨出來的那種。
“都在呢。”田明明拉開自己那罐可樂,仰頭喝了一口,“晚上我請客,校門口川菜館,都去。”
陳蘇和劉碩對視一眼,都冇拒絕。
田明明走到王子俊跟前,拿可樂罐碰了一下他手裡的:“子俊,咱倆初中校友,以後就是親兄弟。”
他又說了“兄弟”這個詞。
王子俊看著田明明臉上的笑,忽然想起報到時他媽往人家手裡塞雞蛋的樣子。他媽從來這樣,見到誰都掏心掏肺,覺得全世界都是好人。
他不知道田明明是不是好人。
但有一件事他清楚:在這所學校裡,他隻有自己。
窗外的太陽已經偏西了,宿舍裡的光線暗下來。走廊裡有人拖著行李走過,輪子滾過水泥地麵,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某種東西正在靠近。
王子俊拉開可樂罐,喝了一口。
氣泡在舌尖上炸開,有點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