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天朗氣清。
侯府已經很多年沒有像今日這般熱鬧過了。
白氏作為當家主母,對這次的宴會格外重視,早早命人將各處園子都裝點一新。
宴會設在侯府景緻最佳的‘沁芳園’。此處依山傍水,池邊垂柳依依,新芽如煙。湖心的水榭迴廊皆被換上了月白色的薄紗幔帳,隨著春風微微拂動,有種如夢似幻的雅緻。
彼時,侯府角門大開,馬車一輛接一輛停在府門前,丫鬟婆子們穿梭引路,白氏站在二門處迎來送往。
老夫人則坐在主廳,陪著幾個誥命夫人閑話家常。
“老夫人真是好福氣,裴少將軍年紀輕輕便立下赫赫戰功,更是在那擂台上一招致敵,狠狠地揚了大周的國威,就連陛下都讚不絕口。”其中一位穿著綠襖,年過四十卻風韻依舊的婦人道。
“誰說不是呢,聽說前幾日還得了聖上特許,隨駕去西山祭告太廟,這份聖寵,滿朝文武誰不眼熱?”又有人道。
“我那不爭氣的兒子,比少將軍還長兩歲,整日隻知鬥雞走狗。要是能有少將軍一半的能幹,我怕是做夢都要笑醒了。”
老夫人捏著手裡的佛珠串,不急不躁地回應著。
“眾位老姐妹快莫要抬舉他了。驚馳那孩子,打小就是個皮猴性子,在軍營裡摸爬滾打慣了,滿身的粗野氣。聖上那是看在他戰死的父祖份上,才對他厚愛三分,哪像你們家那些哥兒,個個都是滿腹經綸的書香種子。”
她說著,眼波一轉,看向園子裡那一道道鮮亮的倩影,語氣愈發謙和:
“今兒請大家來,也是借著這春光聚聚,老婆子如今沒別的念想,隻求能有個穩重知禮的孫媳婦,替他操持家宅,收收他那野性子。”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在座的眾夫人心裡也都有了底。
隻要自家女兒表現得出色,這侯府少夫人的位置,人人都有機會。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低呼,還有丫鬟們的請安聲。
緊接著,主廳簾子被打起,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跨過門檻,逆光走了進來。
是裴驚馳。
他剛從西山伴駕歸來,褪去戎裝,換上了一身暗紋玄色錦緞長袍,腰繫玉帶,越發襯得他寬肩窄腰,身姿如鬆。
雖收斂了在軍營裡的煞氣,但眉眼間那股子久經沙場的鋒芒,與骨子裡的桀驁,卻怎麼也掩不住。
他徑直走到大廳中央,朝老夫人單膝跪地:“孫兒給祖母請安,願祖母福壽安康。”
“起來吧。”老夫人眼底笑意加深,招呼下人將他扶起:“你這幾日伴駕辛苦了,趕緊過來,見過諸位夫人。”
裴驚馳起身,轉向席間的眾人誥命夫人,拱手作揖。
“驚馳見過諸位夫人。”
眾夫人先是被他這卓絕的身量驚了一下,待看清他那張輪廓分明、俊朗無儔的麵容時,眼底的滿意之色簡直要溢位來了。
都說這位裴家大郎,七年前也是個鬥雞走狗,惹是生非的混世魔王。
誰知去北京歷練幾年,如今竟脫胎換骨,往這兒一站,就像一把淬了火的絕世神兵,耀眼又矜貴。
這般通身的氣度,直叫在座的夫人們看得心頭火熱,恨不能立刻將自家閨女的庚帖塞進老夫人手裡。
“哎喲,快免禮。”眾夫人笑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
“百聞不如一見,少將軍這般風采,今日真是叫我們這些老婆子開了眼了。”
廳內是一片讚歎奉承之聲。
就在這時,又有丫鬟來報;“老夫人,兵部尚書杜夫人,攜杜小姐到了。”
話音剛落,便見一位約莫三四十來歲,笑容滿麵的貴夫人走了進來,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妙齡女子。
那女子約莫十七八歲,一襲鵝黃襦裙,容貌出眾,舉止端莊,進門便微微低頭,目不斜視。
“哎呀,真是對不住老夫人,對不住諸位老姐妹。”杜夫人一進門便滿臉致歉。
“路上遇見個賣炭的老翁寒毒發作,暈倒在路邊。嫣然這丫頭見不得人間疾苦,非要叫停了馬車,讓下人拿了體己銀子去抓藥,親自看著家丁把那賣炭翁送進醫館,這才肯罷休。”
她笑吟吟地看向主座上的老夫人,“這一來二去的,便耽擱了時辰,還請老夫人,諸位老姐妹勿怪。”
老夫人聽聞,滿意地點頭,眼底的笑意頓時真切了幾分。
到了她這個年紀,最看重的便是一個‘善’字。
能體恤弱小、積德行善的姑娘,纔有那份厚福來替夫家綿延子嗣、操持中饋。
“杜夫人說的哪裡話,”老夫人笑容慈祥,忙向杜嫣然招手,“嫣然這叫菩薩心腸,是有大福氣的人。快,好孩子,上前來讓我好生瞧瞧。”
杜嫣然微微低著頭,蓮步輕移上前,朝老夫人盈盈一拜。
聲音輕柔如水,不卑不亢:“嫣然見過老夫人,見過諸位夫人。嫣然一時情急失了規矩,讓長輩們久候,實在汗顏。”
“好孩子,快起來。”老夫人越看越歡喜,主動拉著杜嫣然的手道。
“心善貌美,知書達理,老婆子我活了這麼多年,像你這般的姑娘,可不多見。”
杜嫣然微微低頭,臉頰染上一層薄紅:“老夫人謬讚了。”
老夫人目光轉向裴驚馳,又道:“驚馳,園子裡的牡丹開得正好,你帶杜小姐去逛逛,別怠慢了。”
此言一出,大廳裡不少夫人臉色都變了變。
老夫人這也太明顯了,感情今天她們等人就是來作陪的?
還有這個杜家小姐,故意留在最後壓軸上台,還說什麼救治孤老,分明就是有意為之,想在老夫人跟前博個好印象。
眾人笑得有些僵硬。
裴驚馳下頜緊繃,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躁鬱。
他這三天在行宮度日如年,滿腦子都想著回來見沈令薇,可每次隻要一有苗頭,小叔總會第一時間出現,叮囑他不可誤了大事。
包括這次母親催他參加相親宴,他本不想去,可小叔的話點醒了他。
他若拒絕,母親定會起疑,到時說不定順藤摸瓜,查到靜和苑去。
到那時,纔是真正地害了她。
想見,不能見。想護,不能護。
裴驚馳雖然憋屈,卻也知道大局當前,容不得他任性妄為。
他深吸一口氣,朝老夫人拱手:“孫兒遵命。”
隨後,他沒再看眾人一眼,轉身大步跨出了正廳。
杜嫣然也朝著眾人行了個告退禮,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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