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奢靡的包間內,暗香浮動。
寬大的軟榻上,裴驚馳半靠在椅背,懷裡伏著一個紅衣女子。
如瀑的長發垂落,遮住了兩人的半張臉。紅黑兩色衣料糾纏在一起,鋪落了一地。
從沈令薇的角度看過去,就像是一對交頸鴛鴦,正在纏綿熱吻。
察覺到有人進門,空氣似乎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裴驚馳猛地將那女子推開。
動作之快,像是被什麼燙到。
“啊!”
柳思思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上,手掌撐在地上,立馬傳來鑽心的疼。
“公子!”她仰起秋水般的眼眸,有些幽怨地朝著裴驚馳看過來。
換做旁的男子,怕是一眼就能溺斃。
可裴驚馳像是做壞事被抓包一樣,彈似的從椅子上起身,虛張聲勢地抬手扯了扯衣襟。
可剛一動作,他又僵住了。
不對!
他為什麼要慌?
他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裴驚馳眉頭微皺,抬眼看過去。
卻見沈令薇麵色如常,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上前將那幾道精心烹製的菜肴擺在桌上。
“大公子,菜好了。”
桌子上是四菜一湯,擺得整整齊齊。
裴驚馳心裡沒由來地湧起一股煩躁。
柳思思見他沒有來扶,臉上的紅暈未褪,眼中帶著幾分被打斷的不甘。卻很快被隱藏。
她自顧起身,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徑直上前拿起筷子,遞給裴驚馳。
“公子,讓思思伺候你用膳吧。”
裴驚馳本想說不用,讓她出去。
可抬頭看到沈令薇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點點頭。
飯桌上,裴驚馳坐下,目光掃過那四菜一湯。
一盤果木香熏手撕牛肉,色澤如琥珀般明亮剔透。
還有泛著誘人金光的金湯煨羊蠍子,並一碟子拔絲奶皮子配焦脆肉餅,另外還有一碟冰肌玉骨拌嫩芽,和一碗雪菜鮮筍澄清湯。
裴驚馳眉頭微皺:“這就是你花了兩個時辰做出來的?”
沈令薇淡淡一笑,做出個‘請’的手勢:“是,大公子不如先試試?”
裴驚馳正要開口,身邊卻突然響起一道嬌柔的輕笑聲。
“這位娘子,”她語氣溫柔得像三月的風,“怕是不太瞭解公子的喜好呢。”
“公子以前來,從不吃這種冷盤的。他喜歡熱菜,尤其是剛出鍋的,熱氣騰騰的,吃著才踏實。”
“這道羊蠍子,”她指著那碗金湯煨羊蠍子,笑容愈發溫柔。“公子以前愛吃的是醬燒的,要紅亮亮的醬色,要夠鹹夠味。”
“還有這個,公子從不吃甜食,你竟不知?”
柳思思自以為瞭解裴驚馳的所有喜好,並篤定他根本看不上這些粗鄙的食物。
說完還嘆了一聲,語氣帶著悲憫:“到底隻是新人,做事規矩,卻少了幾分靈動。”
句句不提舊情,卻又句句在彰顯她和裴驚馳的‘舊情’。
麵對柳思思的言語機鋒,沈令薇並未與她辯解,注意力隻在裴驚馳身上。
“大公子不如先嘗嘗?”
柳思思像碰了顆軟釘子,臉上的笑意就要維持不住。
“這幾道粗鄙之食,怕是根本入不了公子的眼,不如思思讓人撤了去,換上幾道先前……”
柳思思話沒說完。
裴驚馳的筷子已經伸了出去。夾起一片手撕牛肉。
那牛肉切得薄厚均勻,表麵泛著淡淡的果木熏色,邊緣微微焦黃,肉質紋理清晰可見。
他送進嘴裡,細細嚼著,一下,兩下,三下……
漸漸地,裴驚馳咀嚼的動作緩慢下來,筷子也停在了半空中。
柳思思心裡頓時鬆了口氣,剛準備喊人進來撤走。卻又見裴驚馳又夾起了一片,放進嘴裡。
這一次,像是更用心地在品嘗,眼裡還閃現出某種動容和回憶。
柳思思的笑容徹底僵住。
她瞭解裴驚馳,吃東西從不掩飾。喜歡就多吃,不喜歡就放下,從不給人麵子。
可現在……
在柳思思的震驚中,很快,又見裴驚馳把筷子移向那盤羊蠍子。
金湯還在微微冒著熱氣,羊蠍子燉得酥爛,浸在金黃的湯汁裡,看著就軟糯。
一口咬下去,像有一股暖流直衝丹田。
裴驚馳不禁想起在戰場上的時候,有一次中了敵人的埋伏被困在戰壕裡三天三夜。
彼時他就在想,若是能喝上一口這熱騰騰的羊湯,就算是死了也值得。
如今,這道羊湯裡,竟勾起了他對往昔戰場上的回憶。整個身體都像是被溫暖的手給輕輕捂住,妥妥帖帖。
最後輪到那道拔絲奶皮子。
金黃的奶皮子裹著透明的糖絲,外脆內軟,旁邊配著兩個焦脆的肉餅。
他夾起一塊奶皮子。
咬下去。
脆的,甜的,然後是一股濃鬱的奶香在嘴裡炸開。不是那種讓人發膩的甜。
而是一種剋製的、恰到好處的甜,剛好能勾起人的食慾,又不至於壓住奶香。
裴驚馳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一個畫麵。
七年前,在北狄邊境的一個小村子裡,一個老牧民給他吃過一塊奶食。那老牧民說,這是他們那兒最稀罕的東西,冬天吃一塊,能頂半天的寒氣。
那時候他覺得難吃,又硬又膻。
可此刻嘴裡的味道,卻讓他想起了那個救過他的老牧民。
直到四菜一湯全都嘗過一遍,裴驚馳這才恍然驚覺。這頓飯,像是把他七年的記憶,一點點梳理了一遍。
那些永遠留在戰場上的忠骨,那些破碎的城池,那些數不清的傷痛記憶。
就像是用這一頓飯,揭開了他內心最脆弱,最隱秘的傷疤。
世人都道他叛逆,風流。可他們不知,這是他故意展露出來的麵具。
隻有戴上這層麵具,才能躲過那些明槍暗箭,陰謀算計。
裴驚馳抬頭,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沈令薇。
這個女人,當真隻是個廚娘嗎?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何他那二堂弟隻願靠近她,隻肯吃她做的菜。
他忽然有些羨慕裴恪。
柳思思見裴驚馳的狀態,臉有些發白。
她不死心,拿起一旁的筷子,也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味道確實還不錯,果木的香氣,清爽的酸味,牛肉的紮實口感。
但要說有多驚艷,多好吃?
柳思思卻不這麼認為。
她是樓裡的頭牌,平日裡的夥食也是極好的。
像這樣的食物,頂多也隻能算作味道尚可,按理說應當算不得驚艷。
隻有,她又先後品嘗了另外幾道菜。無一例外,味道都十分不錯。
但要和那些真正的禦廚,大廚比起來,還是欠缺了一些火候的。
柳思思放下筷子,沉默片刻後,斟酌著用詞。
“公子,這幾道菜,思思覺得不過爾爾……”
“那是因為思思姑娘久居京城,並不瞭解久居邊疆的身體,需要什麼!”這次輪到沈令薇來打斷柳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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