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馬車穩穩地停在了尋芳閣門前。
足足五層樓,雖然是後門,卻也雕樑畫棟,空氣中浮動著一股甜膩的脂粉香味。
裴驚馳走在前麵,沈令薇也隻好硬著頭皮跟在他身後。
此時是上午,青樓沒什麼客人,門口有兩個龜奴正拉聾著腦袋。
倒是屋裡的老鴇原本正打著哈欠,餘光忽然瞥見門口那輛豪華的馬車時,頓時睡意全無,滿臉堆笑地迎上前來。
“哎喲喂,這不裴公子嗎?”
“哎喲!七年了,老身還以為您把尋芳閣給忘了呢!”
打扮妖艷的老鴇笑得合不攏嘴,立刻搖著扇子貼了過來。
“姑娘們,快出來迎客啦!裴公子來啦!”
緊接著,樓上,大廳,響起成片的腳步聲,驚嘆聲,香風陣陣,數十位風格各異的年輕女子爭相走了出來,一時間將裴驚馳圍在中間。
裴驚馳遊刃有餘地和眾美周旋,那張本就招搖的桃花臉,在眾美的嬌嗔環繞下,更顯出一股渾然天成的浪蕩與矜貴。
他單手搭在花魁的肩頭,半真半假地調笑著:“七年不見,媽媽這兒的姑娘倒是一個賽一個的勾人,看來是誠心想讓爺溺死在這紅粉堆裡。”
一群鶯鶯燕燕瞬間笑作一團,打情罵俏。
裴驚馳雖在笑,可那雙眸子始終沒離開過沈令薇。
他看見沈令薇被眾人擠到了一處角落裡,但卻沒惱,隻安安靜靜地站著,手裡還挎著個籃子,像是一株誤入繁花錦簇之地的苦丁茶,清冷得很。
這女人的反應,為何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
正常情況下,女人到了這種場合,不應該感到羞憤,難堪,或者被他的魅力所折服嗎?
可他在這裡表演了半天,這女人全程表情寡淡,就像是在看一場戲。
裴驚馳一時間興緻全無。
他用扇子撥開身前的兩名女子,順手將一張銀票塞給老鴇。
“行了,改日再敘話,爺今日不點紅牌,隻借用你這灶房一用。”
老鴇頓住,滿臉疑惑。
裴驚馳手一抬,指著沈令薇,“爺今天的吃食,她全包了,把你們這兒最新鮮的食材都備上。”
老鴇到底是風月場裡的老狐狸,目光在沈令薇身上轉了一圈,瞬間切換表情,笑得跟朵花似的。
“哎喲,公子您早說呀!灶房在後頭,柴米油鹽醬醋茶,雞鴨魚肉菜,要什麼有什麼!這位娘子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她朝那群姑娘們揮了揮帕子:“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待姑娘們遠去,老鴇又湊近道;“裴公子這一走就是七載,可苦了我們思思。您是知道的,她一顆心全在你身上,七年都沒接過別的客人。”
“正好您今兒來,要不我安排思思過來給你瞧瞧?”
裴驚馳腦海裡映出一張芙蓉麵來。當年她抱著個琵琶,不爭不搶的,像一朵安靜的雛菊。
他沉默一瞬,點點頭,“成,爺正好也聽聽,她那首琵琶曲子,是不是還跟當年一樣撓人。”
緊接著,裴驚馳被請上了三樓雅間。
沈令薇則被一個小丫鬟領去了廚房。準備裴驚馳要的席麵。
尋芳閣的後廚很大,灶台就有七八個,十幾個廚子正忙得火熱朝天。切菜的切菜,打水的打水。
沈令薇剛一進門,十幾道目光就齊刷刷地掃了過來,將她從頭打量到腳。
“就是這兒了,娘子你請自便,有事隨時喚人。”
領路的小丫鬟說著就要走。
“等一下!”沈令薇喚住她,悄悄塞給她一些碎銀。
“勞煩你幫我打聽一件事。”
小丫鬟歡喜地接過銀子,笑容更深了幾分;“娘子想打聽什麼?”
……
十分鐘後,小丫鬟返回來,將沈令薇拉到一無人處,壓低了聲音:“娘子,我打聽到了,有個姓周的師傅,在樓裡幹了十年了,不過現在被發配到了後院劈柴。”
沈令薇點頭:“多謝,勞煩帶路,我想去見見這位周師傅。”
很快,小丫鬟領著她來到後院柴房,找到一個頭髮和鬍子都花白的老頭。
那老頭看著瘦巴巴的,手裡正拿著一把斧頭,正一下一下地劈柴。
劈得很慢,每劈一下,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周師傅?”
老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風霜的臉來:“你是……”
小丫鬟上前幾步,朝他說了幾句什麼。
周師傅聽聞,聲音沙啞地搖頭;“找錯人了,我早就不做菜了。”
沈令薇上前,從荷包裡拿出二兩銀子,放在他麵前的柴堆上。
“老人家,我來,不是找您做菜,是想向您打聽幾件事。”
那老者聞言,渾濁的眼珠子動了動:“……我一個劈柴的老廢物,能知道什麼事?”
沈令薇平靜地開口:“您以前是這兒的大廚,想必應該記得定遠侯府的裴公子,他以前常來。”
老者頓了頓,眼底閃過回憶。
他扶著柴垛慢慢坐下來,眼裡像有某種沉寂已久的東西在攪動。
“你是說裴大公子啊……嗬嗬,七年前,還沒去邊境殺敵,鮮衣怒馬,肆意張揚,是這樓裡出了名的嘴刁。可老朽知道,他最愛吃的一道菜……”
……
一個時辰後,尋芳閣三樓雅間。
一陣悠揚的琵琶聲從門縫裡飄出來。
“錚——”
隨著最後一聲餘韻落下,纏綿悱惻的琵琶聲戛然而止。
柳思思放下琵琶,半垂著羽睫,一張明若芙蕖的麵容,在昏暗的燈影下,透出幾分易碎的柔光。
她起身蓮步輕移到裴驚馳麵前,端起酒杯,盈盈地跪坐下來。
“塞外風沙緊,思思人微言輕,不敢給公子遞信添亂,隻求這風能吹得慢些,讓公子的鎧甲別被雪凍透了。
今日得見公子凱旋,思思這顆心,纔算真的落了地。這杯酒,思思祝公子萬歲平安,往後……再不必受那顛沛之苦。”
她語調輕柔得像三月的春風,又帶著沉甸甸的情意。
一雙含水秋眸裡,滿是隱忍。
裴驚馳接過酒杯,目光掠過柳思思那張溢滿柔情的臉。
“七年不見,你這曲子怎的比七年前更沉了。”他意有所指。
“爺當年離京時,明明給你留了贖身的銀子。”
柳思思睫毛輕顫,苦笑一聲:“公子耳力還是這般好。”
“可思思不願離開,思思願意一輩子守著公子。”
她眼眶微紅,像是陷入回憶;“當年,若不是公子打走那些無賴,將思思從泥潭裡拽了出來,思思恐怕早已香消玉殞。”
“從那天起,思思便發誓,願意一輩子當牛做馬,以報答公子的恩情……”
她說的情真意切,眼裡流露出愛而不得的悲傷,緩緩將身子貼在裴驚馳的胸口。
“公子,思思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不配求什麼,可思思這七年,日盼夜盼,隻盼著公子能回來,思思可以不要名分,不要地位,隻求能跟在公子身邊,端茶倒水,鋪床疊被都願意……”
她伏下身,氣息噴灑在裴驚馳耳廓:“求公子……收了思思吧。”
“吱呀!”
沈令薇端著托盤進門,看到的就是這香艷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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