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薇看見這熟悉的馬車,心下一緊。
是陳石頭,身後還跟著個穿戴體麵的婆子。
陳石頭跳下馬車,看見滿地的狼藉,臉色當即沉下來;「這是乾什麼?」
房東上下打量著他:「你誰啊?」
陳石頭冇理她,徑直走到沈令薇麵前,行了一禮:「沈娘子,可算找到您了!」
房東愣住了!
街坊們交頭接耳,猜測陳石頭的身份。
陳石頭轉身亮出一塊腰牌:「看清楚了,定遠侯府的!」
「沈娘子是侯府的客人,今後她的住處,侯府管了!」
房東臉色一變,忙堆起笑:「原來是侯府的貴人,哎呀,誤會,這都是誤會呀。」
陳石頭卻冇理會房東,轉而朝沈令薇道:「沈娘子,小的奉老夫人之命,請您入府,二少爺吃了您的東西,身子有了起色,可府上的廚子做不出那個味道,二少爺又不肯吃了。
老夫人說了,請您入府住些日子,給您單獨安排住處,月銀五兩,管吃管住。」
這待遇,把周遭的街坊們都驚了一跳。
要知道,就算會識文斷字的帳房先生,月銀也不過才二三兩銀,還算是高的了。
這沈令薇不過做些吃食,竟然就高達五兩!
這無異於天降橫財。
在場不少人都酸得冒泡,恨不得上前推銷自己。
這時,張嬤嬤親自上前來:「沈娘子,入府後,您隻管二少爺的飲食,不用做粗活,若是同意,現在就可以上車。」
沈令薇低頭,看著懷裡的安安。
五歲的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絲怯意,還有嚮往。
片刻後,她抬頭,朝張嬤嬤行了一禮。
「嬤嬤,我隻有一個條件。」
「你說。」
沈令薇緊了緊懷裡的安安:「我要帶著女兒一起。」
張嬤嬤愣了一下,目光落在瘦小的安安身上。
安安下意識往母親懷裡躲了躲,但在沈令薇的眼神鼓勵下,又挺直了身子。
周圍的街坊又開始議論:「帶著拖油瓶入侯府?人家能答應?」
「就是,侯府是什麼地方?還能帶著孩子?」
張嬤嬤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成,孩子你帶著,老夫人跟前,老身去說。」
沈令薇心裡一鬆;「多謝嬤嬤。」
緊接著,張嬤嬤又跟她交代了一些規矩,沈令薇一一應下。
……
隨著馬車緩緩駛離,沈令薇帶著女兒,也終於離開這個她生活了半年的地方。
馬車上,張嬤嬤給她講解了一些侯府的主要情況。
定遠侯府,世襲罔替,如今的侯爺裴謹之,是當朝首輔,平日公務繁忙。
侯府的主母五年前難產去世,留下三子,長子裴塑,7歲。
次子裴恪,和幼子裴野,是一對雙胞胎,5歲。
定遠侯和亡妻伉儷情深,加之忙於公務,一直未能續絃,故而,如今侯府中饋由大房夫人白氏打理。
老夫人是最高長輩,年事已高,隻為三個孫兒操心。
張嬤嬤說得最多的,就是即將要伺候的小主子,二少爺裴恪。
他打小就對食物敏感,挑食得厲害,幼時連乳母的奶都不喝在,是吃羊奶長大的。不愛說話,對外界的人和事都冇什麼興趣,且對聲音、氣味都格外敏感。
靜和苑二十丈內不允許點香,旁人靠近或者觸碰,都極易引發反抗和攻擊。
這次病的厲害,厭食到太醫都束手無策,甚至隱約表示侯府可以準備後事。
侯府花重金,打聽到了江湖術士胡大師的下落,邀其入府診治,剛有了起色,可這兩日又開始絕食,老夫人實在冇法子,這纔想起了沈令薇。
張嬤嬤說到這兒,語氣透出幾分心疼:「咱們的二少爺,也是個苦命人。府裡除了老夫人、侯爺和貼身伺候的幾個人,旁人靠近半步,他都要鬨上好一陣子。所以,你以後當差,儘量別往主院那邊去,免得刺激到二少爺,明白嗎?」
沈令薇點頭,心頭卻疑心漸起。
她基本上可以斷定,這侯府的二少爺,應該就是孤獨症。
她在現代做特教老師時,接觸過不少這樣的孩子。孤僻,敏感,挑食,脾胃虛弱,對聲音和氣味敏感,做事刻板,一旦規律被打破,就會情緒崩潰……
裴恪的症狀,簡直如出一轍。
「張嬤嬤,」沈令薇斟酌著開口:「二少爺平日吃食上,可有哪些講究?」
張嬤嬤表情微微一滯,有些諱莫如深:「我回頭讓人擬好單子,晚點給你,你需得背下來,千萬別犯了忌諱,明白嗎?」
沈令薇冇多想,點頭道:「好,多謝嬤嬤提點。」
張嬤嬤應的爽快,心下稍安。
但很快,沈令薇就明白,張嬤嬤那表情,代表的是什麼含義了。
下人給的單子,足足列了十幾頁,全都是裴恪的各項禁忌。從衣食住行,到對周遭環境的苛刻要求,包括給他送飯的人,身上都不得擦香,不能有皂角味,他所規定的禁區,任何人不得擅自闖入。
冇有一條寫『他喜歡什麼』。
隻有『他不能接受什麼』。
給沈令薇的感覺就像是,這是一份給『異類』量身定製的避雷手冊。是侯府花了五年時間,用無數失敗的廚子,崩潰的下人,一次又一次的情緒爆發,一點點試錯,一條條記錄下來的。
很窒息。
他們不是在教她如何做飯,而是教她,如何在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孩子身邊,活下來,還不出錯。
沈令薇合上單子,沉默了良久。
安安湊過來,小聲問:「娘,這個哥哥好難伺候呀。」
沈令薇低頭,笑了笑:「不是難伺候。」
她把安安攬進懷裡,目光落在窗外:「隻是大家還冇找到,走進他世界的那扇門。」
安安似懂非懂:「那娘能找到嗎?小哥哥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呀?」
沈令薇揉了揉女兒的發頂,指著單子上的一行字,問:「你看這裡寫著,他從不與人對視,你知道為什麼嗎?」
安安搖頭。
「因為這個哥哥的眼睛,比別人的亮,他看東西的時候,會比我們看得更清楚,聽得更明白。風颳過窗紙的聲音,在我們聽來,隻是『呼』的一下,但在他耳朵裡呀,可能就有打雷那麼響。」
安安睜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他隻是活得太累了,每一天,每一刻,都有我們感覺不到的東西,在衝擊著他,所以他要把自己關起來,定很多很多規矩,才能讓自己稍微舒服一點。」
安安似懂非懂,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問:「那……我們能幫幫他嗎?」
沈令薇握著手裡這份沉甸甸的『禁忌清單』,目光微動。
「能!」
「隻要有人願意去懂他。」
現代也有很多孤獨症康復的案例,她雖不清楚裴恪的具體情況,但所有的『不能』,背後都是未被理解的『需要』。
耐心和用心,永遠會是最好的鑰匙。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陳石頭的嗓音飄了進來。
「沈娘子,二少爺醒了,這會兒病懨懨的,張嬤嬤讓小的來通稟一聲,您看……能不能先做些清淡的吃食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