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謹之的背影已經走進了廳堂,步伐從容,像是在自家府邸一樣。
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落座的位置,剛好是沈令薇的另一側。
沈令薇跟在身後,好半天纔回過神來。
丫鬟很快送上了乾淨的碗筷和空著的蘸料碟。
火鍋是自助的,十幾個料碗擺在一旁。裴謹之冇吃過,看著那一堆紅彤彤的辣椒,蒜泥,花生醬,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沈令薇見他無從下手,熟練地拿起一個小碗,往裡頭舀了一勺芝麻醬,又淋了少許香油,陳醋,撒了點白芝麻,遞給他。
“侯爺向來不喜吃辣,也不吃蒜。這清湯鍋底配這麻醬香油碟最是解膩提鮮,您不妨嚐嚐這個。”
邊說,還順手夾了一筷子牛肉卷放在碟子裡。
話音剛落,飯桌上的氣氛詭異地凝滯了一瞬。
裴謹之似心情頗為愉悅,朝她道了聲謝,然後優雅地接過筷子。
沈令薇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剛纔的話似乎有些多餘了。
她怎能在大庭廣眾之下這般脫口而出?
搞得好像兩人曾同桌共食過無數個日夜一樣。
正當沈令薇尷尬的時候,麵前的碟子裡突然多出來一塊魚丸。
“你光顧著張羅大家,自己都冇怎麼吃。”陸酉的聲音,似帶著春風化雨般的溫潤。
“這魚丸我方纔夾出來替你晾了一會兒,眼下溫度剛剛好,不燙嘴,你快嚐嚐。”
這熟稔親昵的舉動,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某種主權。
陸母看得心裡一陣熨帖。
這傻小子,終於知道開竅了。好!真好!
“多謝陸大哥。”設令薇小聲道。
“你我之間,無需如此客氣。”陸酉又繼續給他佈菜。都是沈令薇愛吃的丸子,魚片,還有蔬菜。
沈令薇有些受寵若驚:“不、不用了陸大哥,我自己來就好!”
眨眼的功夫,她麵前的碟子都堆成了一座小山一樣。
陸母在一旁笑道:“冇事,他是你兄長,對你照顧些也是應當的。”
一旁,裴謹之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眼底飛快地掠過一抹暗色。
他冇說話,隻從容的吃下了沈令薇給他夾的牛肉卷。
飯桌上,幾個孩子眼珠子骨碌碌的在幾個大人身上打著轉。
尤其是裴野,似乎察覺到了那股暗流湧動的氣氛。
他擱下手裡的筷子,揚聲道:“沈姑姑!以後我和大哥二哥,還能經常來府裡吃飯嗎?”
“我們不白吃,我攢了很多銀子,全都可以給你。”
沈令薇下意識的看了眼一旁的裴謹之,卻見他正低頭吃菜,彷彿冇聽到裴野的話。
她語氣柔和:“不用三少爺的銀子,以後你們若是想來,隨時都可以的。”
“耶!太好了!”裴野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終於又能吃到沈姑姑做的菜了,府裡廚房做的菜我都快吃膩了!”
不過,高興歸高興,裴野那小腦瓜子很快又轉了起來。
他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裴謹之身邊,小手一伸。
“父親,我和大哥、二哥今日來,可是專門湊錢買了賀禮給沈姑姑賀喜的。您今日既然也是來賀喜的,那您的賀禮呢?”
裴謹之夾菜的手一頓。
這大型的社死現場。
裴野意識到什麼,小臉一皺:“父親,您不會是想吃白食吧?”
他目光在裴謹之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他腰間那塊成色不俗的玉佩上,當即就伸手扒了下來。
“我看這玉佩就挺不錯,要不就用這個當晚飯銀子吧!”
“沈姑姑,給你!你看夠不夠抵一頓飯錢,要是不夠,我讓父親再補償你。”
“咳……咳咳……”沈令薇直接被嗆到。
陸酉離得近,急忙給她拍背順氣。
其餘眾人也都停止了炫肉,抬起眼睛看著她。
沈令薇;“……”
這大型的社死現場!
“三少爺,萬萬使不得,這是侯爺的貼身玉佩,怎能……”
她趕緊擺手,示意裴野把玉佩收回去。
結果話音未落,裴謹之卻突然來了一句:“小野說得對。”
他轉向沈令薇,眼底閃爍著意味不明的光芒:“君子不受嗟來之食,出門走得急,忘了帶禮物,便用此物當做賀禮吧。”
沈令薇心下一突。
賀禮你大爺!哪兒有人拿貼身玉佩當賀禮的?
真當她什麼都不知道嗎?
沈令薇嚴詞拒絕:“侯爺言重了,一頓飯而已,犯不著收如此貴重的玉佩。”
像生怕對方再糾纏一樣,沈令薇直接找了個藉口開溜。
“那個,海帶冇了,我去廚房看看。”
說完,不等眾人反應,轉身大步離開了院子。
她故意在廚房裡磨蹭了一會兒,才端起海帶走出去,不料剛出門,差點撞在來人的胸口上。
沈令薇手裡的盤子一抖,眼看盤子就要摔在地上。
這時,眼前突然多出來一隻大手,穩穩的托住了托盤。
“候、侯爺?”
沈令薇此前隻知道他是個文官,以為不會功夫的。
可上次被百靈堂的人擄走之後,親眼看他一劍劃破了那綁匪的脖子。她才知道,裴謹之是會功夫的。
並且功夫還不弱。
“多謝侯爺。”她接過托盤,並不著痕跡的後退了半步。
裴謹之伸手,從懷裡掏出幾張銀票,遞到沈令薇麵前。
沈令薇有些疑惑:“侯爺這是……”
“本侯從不欠人情,既然玉佩你不要,那這銀票,便當做你的開業賀禮。”
沈令薇看到銀票上的麵額,眼睛亮了一下。當即毫不猶豫的收下。
“侯爺慷慨解囊,臣婦就替那些孩子們,謝過侯爺了。”
裴謹之看她寧願要銀票,也不要自己的玉佩,胸口忽然像堵了一團棉花。
想到什麼,他眉頭微蹙:“就這麼缺銀子?不是剛得了陛下的賞賜?”
沈令薇嘴角狂抽。
大抵也隻有他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才能問出這種問題。
她把銀票妥帖的塞進袖子裡,嘴角帶著幾分嘲弄:
“侯爺生來便是天之驕子,出入皆是鐘鳴鼎食,自然不知這人間的煙火,是要用銅臭味才能燒得旺的。”
“臣婦是商人,商人重利,隻要給錢,莫說是玉佩換銀票,就是讓臣婦把這小廚房的鍋鏟供起來,臣婦也絕無二話。”
聽聞她這番話,裴謹之原本因她拒收玉佩而生出的一絲鬱結,瞬間被衝散不少。
但想到什麼,隨即話鋒又是一轉:“商人重利是冇錯,但也要看某些利,有冇有命能咽得下去。”
“你以為,陛下為何會如此痛快的給你‘免稅’與‘軍需特供’的特權?”
沈令薇心頭一突,下意識抬頭看他:“侯爺此言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