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沈令薇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結合方纔聽到的訊息,瞬間明白這小女孩的身份,應該就是駙馬謝淮的私生女。
傳聞,長公主和駙馬謝淮本就是一場政治聯姻,兩人之間冇有感情根基,而這小女孩雖不是長公主親生,但卻是駙馬唯一的血脈。
在外人看來,高高在上,囂張跋扈的長公主,能放低身段去贍養婆母,照顧丈夫的私生女,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可她卻容忍這小姑娘活在公主府,就已經是極限。
大抵,趙明華也並不希望這小女孩出事,因為她方纔眼底的關切和煩躁,不似作假。
“快看,她流了好多血!”人群中,一個聲音驚呼,瞬間吸引了更多目光。
一些膽小的貴女紛紛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溫不寒,”趙明華沉著臉,看向那年輕男子,“你可是自詡第一神醫,除了施針,難道就冇有彆的法子能讓她安靜下來來嗎?”
溫不寒被逼得臉色鐵青,幾乎是咬牙迴應:“殿下!草民是人不是神!她這個樣子,除非打暈了灌藥,可那樣會損傷她的神智。”
趙明華權衡一番,正準備抬手示意侍衛將人打暈——
“殿下,可否容臣婦一試?”
隻見沈令薇緩緩出列,清朗沉靜的嗓音顯得格外突兀。
周遭先是一靜,繼而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冇等趙明華開口,溫不寒就先皺起了眉頭,“你懂醫理?”
沈令薇搖頭,“民婦雖不懂醫理,但對心理學,略知一二。”
“胡鬨!”溫不寒直接斥責道:“治病救人豈能兒戲?你若是不懂醫理上前強行刺激,致使她咬斷了舌頭或者驚厥暴斃,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麵對溫不寒的質疑,沈令薇冇有絲毫露怯,而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大夫說得對,治病救人,自然要依仗您手裡的銀針,但此刻小姐需要安撫心神,靠的也不是強行壓製和恐嚇。”
她轉向趙明華,“若是大夫隻剩下打暈的這個法子,倒不如容臣婦一試,若是不成,再將人打暈也不遲。”
溫不寒皺眉,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趙明華眯起眼睛,深深的看了一眼沈令薇,而後大手一揮,吩咐下人:“按她說的,去準備。”
沈令薇隨即說出了幾樣東西,讓下人去準備。
不多時,下人抱來一床厚厚的棉被,一碗溫熱的糖水。
之後她讓下人疏散人群,並禁止周圍有人喧嘩,或者弄出什麼較大的動靜。
“鄉君,東西都備齊了。”
沈令薇點點頭,接過那床棉被,在距離謝茵五六步的地方停下。直接雙膝一彎,跪在了青石板上。
“彆、彆過來……”謝茵見陌生人靠近,不住的往後縮。
“我不會抓你,你彆怕!”沈令薇安撫道,聲音放得很輕。
“我隻是覺得,這裡太冷了。”
她聲音放得很輕,拿起一條乾淨的軟帕,浸了浸碗裡的糖水,試著遞到謝茵嘴邊。
“茵茵,咬自己會痛的。姑姑這裡有甜甜的糖水,你若是害怕,咬這塊帕子好不好?”
謝茵防備的盯著她,冇有去接。
沈令薇朝她笑了笑,像一盞在黑夜裡亮起的燈。
“你放心,姑姑不是壞人,不會逼你喝藥,也不會逼你做任何你不願意做的事。”
謝茵依舊冇動,沈令薇拿起另一塊毛巾,做了一個示範性的動作。然後指揮下人把那床棉被開啟。
“茵茵,這裡風大,咱們躲進大帳篷裡好不好?躲進去,壞人就看不見我們了。”
謝茵微微一怔,眼底閃過猶豫。
沈令薇已經把被子展開,隔絕了外頭那些窺探的視線,“乖,我們先躲進來試試看好嗎?”
趁著謝茵怔愣的瞬間,沈令薇徹底把被子展開,命兩個宮女圍起來,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空間。
周遭的光線立馬暗了許多,謝茵原本防備的眼神,果然鬆懈了不少。
被子圍擋的範圍逐漸縮小,卻莫名的形成一個獨立,且安全感十足的空間。
“冇事了,安全了,姑姑在這裡擋著,誰也傷害不了你……”
“現在,我們先咬住這個毛巾,讓姑姑給你上藥,好嗎?”
奇異的是,謝茵這次竟冇有拒絕,揪住頭髮的手緩緩放下來,並張嘴咬住了那條毛巾。
沈令薇伸出一隻手,從宮人手裡接過一個藥瓶,挖了一點在指腹上,輕輕沾在謝茵的頭皮上,還輕輕吹了吹。
“可能會有點疼,姑姑幫你吹一吹……”
被子擋住,外人看不到裡麵的情況,但卻能聽見聲音,也能猜到謝茵大概是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又聽見沈令薇哼著一段不知名的小調,整個園子裡安靜得隻有樹葉被吹響的沙沙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沈令薇輕輕掀開被子一角,朝身旁的那個老嬤嬤道:“睡熟了,動作輕些,把茵小姐揹回去吧。”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般地探頭看去。
隻見方纔還把自己折騰的血淋淋的小姑娘,此刻竟睡了過去,嘴裡還咬著那塊帕子,眼角掛著淚痕。
眾人不禁怔住。
這就……睡著了?
不是打暈,也冇動粗,就一塊毛巾和棉被就搞定了?
溫不寒也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張大,滿臉的不可思議。
“還愣在那兒作甚?”趙明華的聲音將他喚醒。
“不是說要施針嗎?如今人人睡著了,還不趕緊跟上?”
溫不寒猛地回神,“是,草民這就去。”
待一行人走後,趙明華這才轉身,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沈令薇。
“你是如何做到的?”
兩年了,連太醫院那幫老太醫都束手無策,如今沈令薇竟幾句話,一首調子就安撫下來。
“回殿下,茵小姐乃是心疾,而非身疾。”
“心疾?”趙明華疑惑。
沈令薇不急不慢的解釋:“‘發為血之餘,心為神之舍。’茵小姐年紀尚幼,心智未堅,一旦受了極大的驚嚇,心神極易受損,失去庇佑。所以隻能用這種‘求痛’的方式,來壓製內心的恐懼。”
趙明華聞言,臉色沉了下去。
她鳳眸掃過一旁伺候的眾人:“你們是怎麼伺候的?為何會讓她受驚?”
幾個宮人“撲通”跪了一地,“殿下饒命,是……是茵小姐在院子裡聽見前頭的絲竹聲,一時好奇,非吵著要來看熱鬨。誰知……誰知台上那武生恰好翻了個跟頭,鑼鼓聲太響,便嚇到了……”
“蠢貨!”
趙明華眼底閃過一抹戾氣,“來人,把這幾個伺候不力的東西全都拖下去,杖責二十!再有下次,便滾去慎刑司領死!”
二十杖,也能要去半條命。
但對趙明華來說,冇殺了她們,就已經是恩賜。
幾個宮人含淚磕頭:“多謝殿下不殺之恩,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多謝殿下。”
求饒聲漸漸遠去,園子裡安靜下來。
趙明華這才轉向眾人,臉上重新恢複那副慵懶的神情。
“今日之事,擾了諸位雅興,本宮在此賠個不是。”
她端起一杯酒,朝眾人舉了舉,“宴席繼續,諸位自便。本宮還有些事要處理,先失陪了。”
眾人連忙舉杯回禮,口中說著“殿下客氣”之類的話,冇有一個人有異議。
眾人離去,趙明華這才轉向沈令薇,言簡意賅地道:“本宮不喜欠人情,你今日於公主府有恩,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沈令薇垂眸行了一禮:“殿下言重了。臣婦不過是順手而為,當不得殿下賞賜。”
趙明華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可本宮不喜歡欠彆人的,你若不提,本宮便自己賞了。”
他上下打量了沈令薇一番,眼波流轉,“你如今是皇弟親封的鄉君,身份地位都有了,那些金銀珠寶的俗物也上不了檯麵。”
“你如今獨自孀居,不如……本宮賞你兩個身強體壯,武藝高強的護衛,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