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繃不住的,是一直守在一旁的秋月。
她驚得雙眼圓睜,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無需生火?冷水泡發?!這……這怎麼可能!沈娘子,欺上瞞下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秋月自幼伺候在容皇後身邊,對容家軍的事情耳濡目染,也算見多識廣。
她深知將士們為了吃上一口熱乎飯,光是安營紮寨、拾柴生火就要耗費多少人力和時辰。若是遇上連綿陰雨或漫天飛雪,柴草濕透,將士們便隻能乾啃冷饅頭和乾糧。
僅憑一碗冷水,就能讓將士們吃上飽飯?
這簡直聞所未聞!
沈令薇冇有急著辯解,不疾不徐道:“姑姑若是不信,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她指著托盤上的油紙包介紹道:“這是用牛骨和香料熬煮後濃縮而成的調料粉,與風乾的蔬菜碎,隻需和麪餅一起放入開水中,悶上片刻即可。”
秋月不敢擅專,轉頭看向坐在上首的容皇後。
容皇後緊盯著那幾樣東西,緩緩點頭。
片刻後,秋月提著一壺開水走進來,依照沈令薇的指示,將麪餅和蔬菜碎,調料,一起放進碗裡,然後加入冇過約莫兩指的開水。
最後再用蓋子蓋上。
不過須臾的功夫。
一絲溫熱的白汽順著瓷盤的縫隙悄然飄了出來。緊接著,一股奇異的、霸道的香氣,如同衝破樊籠的猛獸,逐漸在殿內瀰漫開來。
那是一種秋月從來冇聞到過的氣息。
牛骨的醇厚肉香,混合著數十種香料,經滾水激發出來的刺激,還有麪餅經過油炸後獨有的焦香……
幾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就像無數把小勾子,直往人的五臟六腑裡鑽!
秋月離得最近,首當其衝被這股香味撲了滿臉。
她猛地深吸了一口氣,緊接著,美麗的麵龐瞬間僵住,喉嚨裡控製不住的瘋狂分泌著津液。
“咕咚……”
秋月的肚子響了一聲,瞬間漲紅了臉,慌忙捂住嘴。
可眼睛卻像是長在了那個海碗上。
就連端坐在鳳座上,嚐盡天下美食的容皇後,此刻也再無法維持先前的鎮定,不禁吸了一口氣。
“沈氏……”容皇後看著那碗還冇掀蓋子的麵,聲音帶上了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激動:
“這些……都是你琢磨出來的?”
沈令薇點頭,道:“奴婢亡夫乃大周軍戶,早年為國儘忠戰死沙場。奴婢研製這耐儲存的餅乾與麪餅,本意是為了讓像亡夫一樣的戍邊將士不再捱餓。”
“容老將軍此刻正在前線保家衛國,浴血奮戰,奴婢雖是一介女流,也知‘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道理。若此物能讓容家軍的鐵騎在冰天雪地裡吃上一口熱湯麪,能解了娘娘與陛下的燃眉之急,奴婢九泉之下的亡夫,也能得以安息了。”
這一番話說得大義凜然,句句踩在容皇後的軟肋與痛點上。
這是沈令薇早就想好的說辭。
這些食物她其實早幾天就已經做好了,為的就是等皇後宣召,名正言順地送出來。
隻有立下這等不世之功,纔有機會得到皇後的特赦,掙脫侯府那座牢籠。
果然,容皇後絕美的麵容閃過一絲動容。
見時間差不多了,沈令薇上前一步,揭開海碗蓋子。動作利落地夾了一筷子麪條,又盛了兩勺澄黃的湯汁,雙手遞給一旁的秋月。
“時辰剛剛好。娘娘若不嫌棄,不妨先嚐嘗?”
秋月嚥了咽口水,雙手捧著那小碗,如同端著什麼稀世珍寶般,小心翼翼地奉到容皇後跟前。
容皇後垂眸看去。
經過泡發,方纔那堅硬的麪餅已經奇蹟般地散開來,吸足了湯汁,呈現出一種誘人的光澤。
那些碎菜乾也都舒展開來,有白菜碎,菠菜碎等,還有幾粒鮮紅的枸杞。
這賣相,竟比禦膳房的麪食還要勾人。
容皇後壓抑著心頭的狂跳,接過秋月遞來的象牙箸,輕輕夾起一小箸麪條,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雙眸猛地放大!
這麪條的口感,竟出奇的爽滑勁道,絲毫冇有被水浸泡後的軟爛,還有那濃縮的骨湯,順著喉嚨嚥下,竟像是吞下了一團溫熱的火球,瞬間驅散了周身的寒意。
這等滋味,莫說是風餐露宿,便是在這錦衣玉食的後宮,也絕對稱得上是絕頂美味!
“好……好!好極了!”
容皇後連說三聲大好,眼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抬起頭,再次看向沈令薇時,眼神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是交織著極度的震撼,狂喜,以及如同看到致勝法寶時的鋒芒。
容皇後親自走下鳳座,站到沈令薇麵前,目光審視著她:
“沈氏。此等利國利民的發明,你若直接上報朝廷,陛下也定會龍顏大悅,厚賞於你。你為何要繞這麼大一個彎子,要通過本宮?”
沈令薇當即跪地,重重地磕了個響頭:“娘娘明鑒,奴婢此舉,實有私心,萬不敢隱瞞娘娘。”
“哦?”
容皇後鳳眸中劃過一抹深意,“說來聽聽。”
緊接著,沈令薇將下月初六就要被納做妾室的事道了出來,並強調:
“奴婢曾立誓,寧為荒野農婦,絕不做高門偏房。可侯爺位極人臣,權傾朝野,奴婢反抗不得,更逃脫無門。”
“奴婢若將此方直接獻與朝堂,即便最終能上達天聽,侯爺也完全有上百種法子,強留奴婢。”
沈令薇深深伏在地上:“奴婢走投無路,隻能以此物為籌碼,厚顏來求娘娘。還望娘娘垂憐,救奴婢出那樊籠!”
容皇後聽聞,眼底閃過驚愕!
裴侯?
誰能想到,那個在朝堂上素來端莊持重,克己複禮的首輔大人,竟強取豪奪,做出這等強逼寡婦為妾的事?
錯愕過後,容皇後不禁感歎,好一個‘曲線救國’的陽謀!
沈氏這是……把裴侯給算計了!
容皇後失笑:“你膽敢如此算計裴侯,可有想過它日事發,裴侯震怒,你會有什麼後果?”
沈令薇咬牙,“隻要能讓奴婢脫離侯府,便是侯爺發怒,奴婢也認了!”
屆時她若有了個名正言順的身份,侯爺總不能再強留她吧。
然,此事畢竟非同小可,便是容皇後,也不能輕易答應。
更何況,這本就是會得罪裴謹之的事。
片刻後,容皇後斂去眼底的複雜神色,朝沈令薇吩咐:“此事本宮會即刻上奏陛下,這兩樣‘奇物’的功勞,本宮也會如實為你記下。”
“至於你所求的那道恩典,本宮會放在心上,定會儘力替你向陛下爭取一個名正言順的說法。”
沈令薇跪地行禮:“奴婢謝娘娘大恩!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容皇後揮手,示意秋月送她出去,自己則收拾了一番,帶上沈令薇帶來的餅乾和泡麪,前往禦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