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薇不高不低的聲音忽然響起,突然打斷了小公主的動作。
所有人皆了一愣,目光緊落在沈令薇身上。
隻見她緩緩從一側的荷包裡,竟真的掏出來一個小巧的油紙包,緩緩邁開步子。
“公主,外麵的泥巴有小蟲子,吃了會肚子疼,還會咬人,可奴婢這個不會,您要不要試一試?”
所有人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操作弄的怔住,容皇後回過神來,神情陰冷。
“放肆!你要對端敏做什麼?還不快退下!”
沈令薇微微偏過頭,給了容皇後一個安撫的眼神:“娘娘,請讓大家都退下,容奴婢一試。”
她的聲音,似帶著一股奇異的篤定。鬼使神差的,容皇後竟也一時間忘了阻止。
一旁的小公主也停止了哭泣,眼睛落在她手裡的油紙包上。
這時,沈令薇開啟了那個油紙包,一股濃鬱的芝麻混合著花生,被翻炒過後的香氣撲麵而來。
質地像極了小公主手上那團黑泥。
端敏公主鼻尖動了動,眼底猛地迸發出一股本能的渴望。
“殿下要不要聞聞?就聞一下,不好聞就算了。”
她將手往前伸了伸,停在小公主能夠到的地方,就冇再靠近。
帳內安靜的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一幕。
五歲的小公主,有些呆呆的看著她。
這一年來,所有人看到她想吃這些東西,都是驚恐,嫌惡,或者斥責。
唯獨眼前這位夫人,冇有罵她臟,冇有用規矩逼她,甚至還肯定她想吃‘土’的需求。
那種長期被壓抑的委屈與絕望,彷彿瞬間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小公主吞了吞口水,手上的力道鬆了一些。
沈令薇繼續鼓勵她:“殿下莫怕,奴婢知道您不是故意要吃那些臟東西的,殿下隻是身體生病了,控製不住,就像有人會發燒,咳嗽一樣,生病了,治好了就行,這不是殿下的錯。”
小公主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順著臉頰無聲的滑落。
她死死咬著唇,渾身發抖,那雙向來空洞的眼底,此刻翻湧著太多太多的委屈。
從來冇有人這樣對她說過話。
也從冇有人告訴過她,這不是她的錯。
“殿下,這個太鋒利,我們把它放下好不好?割傷了會很疼的。”沈令薇循循善誘。
小公主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鐺’的一聲。
那枚帶血的瓷片落地。
小公主伸出瘦弱的小手,顫顫巍巍接過那油紙包,抓起一撮‘黑土’,飛快的塞進嘴裡。
之後,小公主眼睛猛地睜大。
那種一直在骨子裡叫囂的,想要咀嚼什麼的瘋狂渴望,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安撫。
從冇吃過這般美味的‘土’。
這一幕,直叫眾人瞪大了眼珠子,嘴巴張大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太醫署的人研究了大半年都冇能讓公主入口的,如今竟被這小小的一包芝麻花生‘土’給收服了?
容皇後眼中滿是不可思議,和震撼。
小公主吃得很快,腮幫子都鼓起來,終於,在嚥下嘴裡最後一塊時,舔了舔嘴,又看向沈令薇。像是在問:還有嗎?
沈令薇伸手,溫柔的替她擦去嘴角的粉末:“殿下乖,今天奴婢身上隻帶了這些,吃多了也容易積食,殿下若答應奴婢,今晚乖乖洗漱睡覺,奴婢明天再做新鮮的送來,好嗎?”
小公主滿臉希冀,有些不捨的點點頭,“好……那,你明天一定要來。”
“奴婢絕不食言。”
見端敏情緒平複,容皇後臉色複雜的上前,先是吩咐宮人伺候公主洗漱,再將帳裡收拾乾淨,轉身帶著沈令薇出了營帳。
禦帳內,容皇後重新坐在主位上,並吩咐宮人賜座,看茶。
裴謹之等候在帳中,見此情景,便知事情已成。
他不禁有些好奇,連太醫都束手無策的症狀,她這回又是怎麼做到的?
主座上,容皇後終於放緩了語氣。
“你叫什麼名字?”
沈令薇忙起身回話:“回娘娘,奴婢沈令薇,乃侯府廚娘。”
容皇後點點頭,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難怪你能想出用吃食去安撫端敏的法子。不過……”
她眉頭再次蹙起,眼底滿是疑惑:“太醫說她是脾胃虛寒,又有人說她是撞了邪。本宮問你,端敏這病,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何會如此?”
沈令薇略一沉吟,條理分明地回道:“回娘娘,公主絕非中邪。太醫說她脾胃虛寒,其實也不算錯。”
“公主這大半年來食慾不振,吃下去的精細飯菜根本無法克化,身體得不到滋養,五臟六腑便虛空了。身體一旦極度虧空,感知便會錯亂,從而產生一種病態的饑餓感,控製不住地去吞食泥土、枯木來填補。這在奴婢的家鄉,喚作‘異食之症’。”
容皇後若有所思:“既是脾胃虧空,為何太醫開的補藥毫無用處?”
“因為這隻是表象。”沈令薇又道:“歸根結底,其實也是由‘心病’所引發的。”
“心病?”
“是。”沈令薇斟酌著措辭,鬥膽問道:“敢問娘娘,公主這一兩年來,可是課業極其繁重,規矩也極嚴?”
容皇後不假思索的回答:“她是皇室的嫡長女,一言一行皆是天下典範,本宮自然要以最高的要求教導。嚴師出高徒,難道這也有錯?”
“娘娘教子心切,自然無錯。”沈令薇冇有立即反駁。
“那娘娘有冇有發現,公主學這些的時候,越來越沉默,越來越不愛說話?”
容皇後沉默。
事實上,確實如此。
以前端敏還會拉著她衣角撒嬌,不知從何時起,漸漸就變得端莊起來,但人少了以往的鮮活,冇了生氣。
起初她隻當是端敏長大了,也學了規矩,所以懂事了許多。
沈令薇深吸一口氣,將之前從宮女那裡打聽來的訊息告知皇後。
“奴婢聽聞,公主每日雷打不動要學兩個時辰的琴棋書畫,還要再練兩個時辰的宮規禮儀。便是做的不好,被嬤嬤打了手板,罰了跪,也從不敢在娘娘麵前喊一聲苦。”
“其實,公主學這些,並不是因為她喜歡,她想學,而是她太聰明,也太懂事,她知道娘娘對她寄予厚望,所以她拚了命地想做到完美。”
“她就像一張被拉滿的弓,這份惶恐日積月累,壓得她喘不過氣,身體為了排解這種焦慮,纔會演變成靠吞食異物、自虐來尋找宣泄口!”
這番話,像一記重錘一樣,狠狠的敲打在容皇後心口。
她滿是不解:“本宮不明白,本宮將她視如己出,給了她全天下最尊貴的體麵,連親生的也不過如此!她為何還要覺得壓抑?為何還要這般作踐自己?!”
在容皇後的認知裡,她傾儘所有的托舉,就是這世上最深沉的母愛。
她想不通,自己掏心掏肺地對待,怎麼就成了逼瘋孩子的利刃?
“娘娘,公主並非不知感恩,也絕非是在作踐自己。”沈令薇糾正道。
“公主她不是缺愛,而是……您給的愛,太重了……”
重到她年僅五歲的肩膀,根本扛不動。
其實,小公主的情況跟二少爺也有些類似,隻不過二少爺是孤獨症,困在自己的世界裡,不被理解,而被大人們當做不可理喻的‘怪物’。
可小公主則是被愛的太滿,被期待得太高,成了異食症。
他們都是被大人們的意誌、權衡、麵子和過度的控製慾,活生生壓垮的孩子。
“你這麼一說,倒成了本宮的不是了?”容皇後突然開口。
帳內的氣氛驟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