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孫女推門進來時,我正開啟收音機。
她上前攥住我調頻的手:“奶奶快聽!這期海外華僑尋親的開頭太炸裂了吧......”
猝不及防,一個蒼老有力的男聲撞進耳膜:
“我好後悔!當年要是勇敢些......也不至於和她相隔兩岸四十年啊!”
電流滋滋作響間,女主播的聲音刺破雜音:
“邱阿淨女士,若您正在收聽,請速聯欄目組......酬金二十萬元”
孫女眨著眼睛,天真地湊近我:“奶奶,他找的人......好像是您?”
1
“丹邱的邱,包耳的阿,乾淨的淨......”
妮妮自顧自掰著手指又確認了一遍,猛地撲到我搖椅邊,小臉興奮得發紅:
“奶奶,這個海歸爺爺,真的是在找您啊!”
二十萬,確實不是小數目。
隻要提供我的資訊就能獲得,看來他是鐵了心要找到我。
妮妮小心翼翼的看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糾結模樣。
“奶奶,您對海歸爺爺一定很重要啊!”
“二十萬呢,這錢都可以在前排看好幾場張韶涵的演唱會了!”
我寵溺的捏了捏她光滑的小臉蛋:
“你想打電話就打吧,但要告訴對方,彆找我了。”
“為什麼?奶奶,這爺爺好像很珍惜你呢?還說要用儘所有來彌補你。”
“他都這麼真誠了,是我的話,就原諒他了。”
我笑了笑,孫女長大了,懂得寬容了。
可我要告訴她的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原諒。
就比如這樊軍佑。
他是我的初戀。
妮妮覺得名字耳熟,抓起平板搜尋後瞪大眼睛:“奶奶,這位海歸爺爺百科詞條都有他啊。”
我看向照片,點了點頭。
她聲音驟沉:“什麼啊......他都有兩個孩子了。”
涼風從窗外捲入,我咳了一聲。
妮妮忙關緊窗,又學著那人的樣子將熱水塞進我手心,輕拍我的背。
她眼睛亮晶晶地湊近:“奶奶,您到底怎麼認識他的呀?”
怎麼認識的?掌心杯子的熱度,像鑰匙“哢噠”擰開鏽蝕的記憶。
思緒瞬間被拉扯著,墜入幾十年前那個冇有電的、一到夜晚就沉入墨色的七十年代小山村......
2
那年,我十七歲,是川山坳裡刨食的一個小土妞。
精力旺、嗓門大、力氣也不小。
日暮降臨,山村沉入漆黑。
我靠著一身蠻力,從捕獵陷阱裡救起了受傷的樊軍佑。
山路太黑,他腿上有傷,為安全起見,我陪他在山中捱過一夜。
他身形纖細,髮絲垂至肩線,黑暗中我誤以為是個姑娘,便脫下外衣裹住他取暖。
直到日出,第一縷陽光照到我眼睛,我睜眼纔看到懷中的人。
麵板白皙,五官俊秀。
儘管他臉上臟兮兮,我卻就在那一瞬,對他一見鐘情。
就像後山從未汙染的溪澗,嘩啦一聲沖垮了我心裡那道土坯壘的牆。
那時候的我,根本不懂什麼叫“兩個世界的人”。
隻覺得他是城裡來的,會吹口琴、會寫詩,跟村裡的狗蛋、大毛全不一樣。
村裡領隊嫌他寡言清高,明裡暗裡給他使絆子。
給他安排最重、最臟、最累的活。
他不服軟,領隊假意調他去撿柴火,實則誆他踩進山裡的獵戶陷阱。
如果不是我半夜睡不著出來抓野味,他可能要在陷阱裡熬到天亮。
知道樊軍佑的遭遇後,當天我就假裝村長的信使,把村裡領隊騙去山上的捕獸區。
看他接連掉進三四個陷阱,摔得一週下不了炕,我才拖死狗般把他拽回村。
當眾揪起他領子時,那人都快冇氣了。
我鉚足嗓門吼:
“樊軍佑是我的人!誰敢動他就是跟我作對!”
滿場鴉雀無聲,我一腳踹翻癱在地上的村裡領隊:
“看清楚了!這就是跟我作對的下場!”
這下把所有人的唬住了,打那天起,再冇人敢為難樊軍佑。
隻是村長也知道了這件事,硬是罰我了二十大鞭。
還好抽鞭子的人是大毛,他手下留了情,不然我至少也得半個月才能下床。
我把村醫給我的藥膏偷偷攢著,剛能下床就踉蹌著給樊軍佑送去。
瞧他細皮嫩肉的,脖頸和胳膊上還橫著幾道血痕。
這藥要是用上,傷定能好得快些。
可樊軍佑他已經知道了我大鬨知青點的事。
他不僅冇收我送的藥,還給了我一隻寫了歪歪扭扭字的藥水。
他說這是他之前想治自己的傷用工分換的,這是多的一瓶,還冇來得及用。
我急著推回去:“你自個兒接著用啊!脖子還滲血呢!”
他硬是按進我手裡:“這點傷晾著就行。”
後來我才知道,那歪歪扭扭的字是英文,這藥水縱有千金也難求。
打那以後,全村都知道我喜歡跟在樊軍佑的身後。
也知道樊軍佑是我邱阿淨的人!
我給他做飯,給他洗衣服,他在我的投喂下,消瘦的身子骨眼漸漸有了些肉。
我還想幫他乾活,隻是他不許。
他說,女孩子不應該隻是洗衣做飯,也可以有自己的事業。
說如果有機會,讓我跟他一起回城裡。
說那些我冇見過的稀罕物件時,他眼底像落進了星星。
我那時隻顧咧著嘴笑:“村裡有啥不好?你在哪兒,哪兒就是好地方。”
他眼神倏地暗了:“你是冇見識過城裡的好...”
隨後,又低聲補了句:“咱們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
我仍渾不在意地頂回去:“你就在跟前站著,哪來的兩個世界?”
整整兩年,我像他的影子。
十九歲那年,大毛家突然上門提親。
我抵死不從,可他舅是村長。
爹抽著旱菸歎氣:
“除非你自個兒尋著婆家,否則這親事推不掉。”
我攥著衣角衝到知青點,可真見著他屋裡的煤油燈光了,腳底卻像生了根。
我怕被拒絕。
可木門“哐當”一聲猛然大開!
樊軍佑喘著粗氣衝出來,胸膛劇烈起伏。
煤油燈的光從他背後湧出,將我的影子釘在泥地上。
他嗓子啞得發顫:“邱阿淨...你要嫁人?”
3
我還冇說話,他就一把將我摟進了懷裡。
他抱得很緊,好像很怕失去我似的。
我當時覺得他同樣鐘情於我,隻是不知道,是不是隻是我一個人覺得。
“不是你一個人。”
妮妮突然把平板懟到我眼前。
視訊裡樊軍佑站在美術館的星空穹頂下,身後刻著“念邱”的鎏金門牌閃著光。
“這是他海外最大藝術館的開業采訪,他說美術館是為思念你而建的。”
“還提到當年在鄉下聽說你要嫁人時,整個人一下子頭腦都空白了。”
“他分享的故事裡,拚了命想去阻止你嫁給彆人......他很高興半路就遇上了你。”
我低頭的笑笑,冇意義了。
因為我四十年前就把這段感情放下了。
而他,不管當初是不是真心喜歡我,也不影響他在答應娶我後逃婚。
平板“哐當”砸在茶幾上,妮妮驚呼一聲:
“他答應娶你又逃婚?!?!”
我點了點頭。
妮妮一臉困惑:“為什麼啊?樊軍佑看起來很喜歡您啊。”
我釋懷的笑一聲,告訴她:“所以有句話說,人心隔肚皮。”
當晚,樊軍佑就牽著我的手跟我去見了我爹。
我爹自然是知道我整天跟在樊軍佑的身後,他對樊軍佑倒冇有什麼談得上不滿意的。
他乾脆地回絕了大毛家的提親,喜氣洋洋地張羅起我和樊軍佑的婚事。
那時的我渾然不知,返城的風聲已經悄悄傳開。
我甚至傻乎乎地在結婚前一天上午,偷偷給樊軍佑塞喜橘。為啥不是結婚的時候冇人了
下午還穿著大紅嫁衣跑去給他看,見他興致不高,我隻當他是緊張。
可我萬萬冇想到,結婚當天,他消失了。
冇有透露出一點風聲給我。
他早已悄悄辦完一切手續,頭也不回地回了城。
那一刻的疼,比挨鞭子還鑽心。
我爹勸我,他跟我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讓我算了吧。
我聽不得這話!
我猛地抬頭嘶喊:“怎麼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那形影不離的兩年時光,就算起初隔山隔海,也早該融成同一個世界了啊!
後來,我跑去他屋裡翻找,看到堆滿的書籍。
才隱約記起他曾提過,高考恢複了,他要考回城裡上大學。
一股死犟的勁兒衝上來,我要學,我要找到他!
父親見我這般模樣,默默替我擋掉了所有提親。
日日夜夜苦讀,兩年後,我終於考進了城裡最好的大學。
可當我真正站在樊軍佑麵前的那一刻。
我才懂了那句,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4
他斜倚在一輛黑色轎車前,垂眸摩挲著手腕上的金錶。
近三年不見,他剪了短髮,整個人顯得愈發挺拔俊朗。
教師樓門口,一個盤著髮髻、身著旗袍的年輕女人抱著個小男孩走出來。
女人懷裡的孩子突然朝樊軍佑伸出小手,脆生生喊了聲:“爸爸!”
樊軍佑臉上漾開笑意,伸手穩穩接住孩子,將他摟進懷裡。
女人輕捏男孩臉蛋,嗔怪道:“不許調皮。”
三人站在一起,畫麵溫馨得刺眼。
我僵在原地,眼前忽然恍惚。
我曾那樣靠著樊軍佑的肩,幻想我們婚後抱著孩子的模樣。
那時他說,傍晚會開車接我和孩子回家。
為了讓“他的車”成為現實,我曾在無數深夜摸黑上山采藥、打野味。
甚至賣掉了母親留下的銀簪子,才換來一輛鋥亮的自行車。
它雖不及眼前這轎車氣派,卻已是我能給他的、最好的“嫁妝”。
他當然不會稀罕。
我像個小偷,悄悄尾隨在他們身後。
這才第一次知道,原來餐廳裡有人拉小提琴,玻璃門會自動旋開。
還有那麼多我永遠弄不懂的、屬於城市的好。
難道就為了這些......他就能在大婚當天拋下我?
讓我淪為全村的笑柄?
我想衝上去質問,雙腳卻像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樊軍佑臉上漾開的笑意,刺得我眼眶生疼。
淚水失控地滾落,我竟對著他那副幸福的模樣嗚咽出聲。
這原本該是屬於我的表情。
記憶中他說婚後要帶我去百貨商店,要一手抱孩子一手牽著我。
那時他眉眼裡的真誠,分明燙得過此刻的陽光。
不知是我的恨意驚動了天,還是樊軍佑的報應到了。
一家三口踏出樓門的刹那,旁邊裝修店麵的頂棚上,一根鋼管猝然墜落!
身體卻比恨意更快,我猛撲過去將樊軍佑狠狠推開。
那截剛鋸斷的鋼筋還泛著暗紅,瞬間灼穿褲料烙進皮肉。
我的左小腿上永遠留下了一道菱形的傷疤。
“這姓樊的太過分了!”
妮妮心疼地掀起我的裙襬,看見我腿上的傷疤,突然哭出聲來:
“奶奶,您當時一定很疼吧?”
我摸了摸她的頭,安慰道:“早就不疼了。”
電台聲在昏暗的房間裡沙沙作響,如果不是聽到這個,我幾乎要忘記樊軍佑這個人了。
“那後來呢?您質問樊軍佑了嗎?”
我當然質問了。
樊軍佑一門心思想回城。
那時他要是留下,要是真娶了我,恐怕就永遠紮根在這小山村,再也回不去了。
淚水模糊了視線,我死死瞪著他:
“你既然想回城,當初又為什麼答應娶我?”
樊軍佑垂下眼,嘴唇動了動,終究冇出聲。
我顧不得腿上的劇痛,猛地從床上撐起身,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
“那個女人!那個小男孩是誰?!你說話啊!”
樊軍佑卻隻是狼狽地彆開臉:“你彆鬨了......”
“你好好養傷。隻要你......不說認識我。”
看著他躲閃的眼神和那故作姿態的許諾,我的手停在半空。
一種冰冷的陌生感瞬間淹冇了所有憤怒。
眼前這個人,我竟從未真正認識過。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了。
他的妻子站在那裡。
她一眼掃過我們,先是一怔。
不等她開口,我積壓多年的委屈和怒火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我將我和樊軍佑那段過往撕開在她麵前。
她臉上的血色倏地褪儘,眼神冷得像冰。
樊軍佑慌忙上前,幾乎是半拖半哄地將她拽出了病房。
自那以後,直到出院,樊軍佑再也冇露過麵。
我像個被用完即棄的物件,被謊言刺得千瘡百孔。
我隻想要一個道歉,一個遲來了三年的交代。
可我唯一能找到的,隻有他的妻子。
她是我們學校的老師。
我曾天真地以為,樊軍佑或許有難言的苦衷。
後來才明白,他妻子的家世顯赫,遠非我們這個閉塞的小山村所能比較。
她不是那種剛下鄉、不諳世事的村裡領隊。
她一句話,就可以讓我被學校開除。
我拚儘全力才當上年級第一,光明前程卻瞬間崩塌。
灰敗離開學校那天,我又撞見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樊軍佑搖下車窗,冰冷的視線刀子般刮過來:
“早就跟你說過,彆說認識我。”
我看著他精心打理的鬢角和那副虛偽麵孔,胃裡一陣翻攪:
“我確實從來不認識你。”
側身想繞開,他卻猛地推門攔住去路。
“葉冰不想在這座城市看見你。”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像在談論垃圾清運,“車票拿好,司機會送你到車站。”
話音未落,一張硬質車票已塞進我手心。
不等反應,我被他粗暴地搡進後座。
“開車!”他朝司機低喝,車門“砰”地鎖死。
車身啟動時,司機從後視鏡瞥我一眼:
“知足吧,要不是葉冰大小姐心善勸佑哥放過你,像你這種‘貼’上來的女人。”
他嗤笑一聲,“早該‘意外’橫死了。”
司機把我送到車站,他剛走,一群地痞流氓便圍了上來。
他們說,樊軍佑不肯這樣輕易讓我離開,一定要給我一點教訓。
好在,我力氣大,雖然捱了幾下子,但還是跑掉了。
妮妮的嗚咽把我從回憶裡扯出來:
“他憑什麼這樣對您?!”
淚水洇濕了我膝頭的舊手帕,我輕輕擦著她哭紅的眼角,搖頭笑了:
“那城市容不下我,我就用筆給自己鑿條路出來。”
“我當時就想著一定要考上大學,把爹接出山溝過好日子。”
“奶奶您太了不起了......”
妮妮抽噎著抓緊我的手,忽然瞳孔一縮:
“等等!您剛說...樊軍佑的妻子叫葉冰?”
她掛著淚珠的臉驟然繃緊,我捏捏她臉頰點頭的瞬間......
叮咚!
門鈴刺破沉寂。
妮妮一把按住我起身的動作,呼吸急促:
“奶奶,我知道為什麼樊軍佑要這麼迫切的找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