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韶淵垂眸,看著少女。
她的唇瓣泛著水潤的粉,眼眶通紅,身子發顫,明明怕得厲害,卻還是倔強地望著他,像一隻豁出去的幼獸。
君韶淵的聲音啞得厲害,
“姝窈,你可知自己在做什麼?”
姝窈的身子狠狠一顫,像隻闖了禍的小兔子,耳尖紅透了。
她慌忙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像沾了雨的蝶翼,輕輕抖著,一行清淚順著瑩白的臉頰滾落,砸在了他的龍袍下擺上。
君韶淵緩緩擡手,帶著薄繭的指腹剛要擦過她的臉頰,
她怯生生地往後縮了縮,細白的手指攥著寢衣衣角,軟著嗓子屈膝,聲音帶著哭腔,又輕又糯,像團化不開的棉花:
“皇叔恕罪……臣女、臣女是燒得頭暈,腦子不清醒,才、才冒犯了皇叔……”
隻有她自己知道,哪裡是腦子不清醒。
她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什麼名分,什麼規矩,她都不怕了。
她就是不想嫁,不想走,隻想留在他身邊。
君韶淵的眸色一沉,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少女的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肌膚燙得驚人。
他另一隻手立刻擡起來,覆上了她的額頭。
滾燙的溫度從掌心傳來,燒得他心口一緊。
“你發燒了!”
揚聲朝著殿外喊道:“來人!宣太醫!快!”
殿門應聲推開,德安引著許太醫疾步而入。
“快診脈,看郡主因何高熱。”
許太醫跪在榻邊搭脈,屏息凝神半晌,
“陛下寬心,郡主是落水受寒,邪氣入體引發高熱,並無大礙。臣這就擬方煎藥,待郡主服下發汗,熱勢自退。”
君韶淵緊繃的下頜線微鬆,揮手讓去煎藥,又吩咐打溫水來,親自給姝窈敷額頭。
一炷香後,湯藥來了。
帝王將人扶坐起身,托著她的後背讓她靠在自己臂彎裡,舀葯吹涼了遞到她唇邊。
姝窈聞著苦味蹙眉偏頭,軟綿綿往他懷裡縮,不肯張嘴。
青簪急得低聲勸:“郡主,不喝葯退不了熱啊!”
君韶淵掃了她一眼,青簪立刻噤聲。
他低頭湊在姝窈耳邊,聲音放得極柔,帶著哄勸:
“窈窈,把葯喝了。等你病好了,你要什麼,朕什麼都答應你。”
懷裡的人似是聽懂了,睫毛顫了顫,終於肯張嘴,就著他的手一口口喝完了半碗葯。
君韶淵將人穩妥放回榻上蓋好錦被,冷聲道:“都退下,守在殿外,無旨不得入內。”
誰知剛靜下來片刻,榻上的人忽然劇烈掙紮起來。
姝窈緊閉著眼,眉頭擰在一起,雙手在空中亂抓,喉嚨裡溢位破碎的嗚咽:
“放開我……混蛋……皇叔救我!”
君韶淵怕她抓傷自己,立刻俯身握住她亂揮的手,牢牢攥在掌心。
“窈窈?窈窈!”
他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聲音裡滿是掩不住的慌亂,
“醒醒,不怕,皇叔在!”
可姝窈像是完全聽不到他的聲音,整個人陷在夢魘裡,渾身抖得更厲害。
混沌的腦海裡,全是前世臨死前的畫麵——
沈卓手裡拿著一個瓷瓶。
她拚命往後縮,抵在床角,
“你要幹什麼?!你別過來!皇叔不會放過你的!”
“皇叔?”沈卓咬牙切齒道:“你張口閉口都是陛下!你心裡裝的從來都是陛下!”
沈母跑進來阻攔:“卓兒!你瘋了!她是陛下養在心尖上的人,你動了她,咱們沈家就完了!”
“留下她去告狀,才叫完了!”
沈卓一把攥住姝窈的頭髮,捏開她的下巴,就把瓷瓶裡的毒藥往她嘴裡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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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拚命掙紮,喉嚨裡溢位破碎的嗚咽:“皇叔……救我……皇叔……”
“別喊了。”
沈卓笑得陰狠,
“等陛下從北境平叛亂回來,你早就入土為安了。
放心,這葯無色無味,仵作都查不出來,反正你本來就是個常年喝葯的病罐子,死了也沒人會懷疑。”
姝窈癱倒在地上,五臟六腑像被刀絞一樣疼。
很快,她的身和魂魄,一起被釘死在棺木裡,一片黑暗。
皇叔,皇叔救我……我不想死……
“皇叔!救我!”姝窈猛地尖叫出聲。
君韶淵心尖一顫,不顧君臣叔侄的規矩,將人抱進懷裡,一隻手抓住她亂揮的兩隻小手,
另一隻手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她小時候做噩夢時那樣,在她耳邊一遍遍地哄,
“窈窈不怕,皇叔在。”
“沒事了,都是夢,皇叔在這裡,沒人能傷你。”
“不怕了,窈窈,皇叔陪著你。”
他的懷抱寬闊而溫暖,熟悉的龍涎香,帶著安心的溫度。
姝窈在他懷裡抖了許久,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襟,嗚咽聲漸漸小了下去。
翌日,醒來時,日光透過菱花窗紗,已近正午。
高熱徹底退了,隻是身子還有些虛軟。
“郡主醒了?可算好了,昨夜可把奴婢們嚇壞了。”
紫菱端來溫水,青簪上前扶姝窈坐起身,往她背後墊了迎枕。
姝窈喝了兩口溫水潤了喉,便問:“陛下呢?”
青簪連忙回話,
“陛下守了您整整一夜,清早許太醫複診,說您熱勢全退了,陛下才放心回養心殿處理政務。
走之前特意吩咐了小廚房,燉了您愛吃的燕窩雪梨羹,還有軟爛的芙蓉雞片、水晶蝦餃,都做的清淡口,
還說您醒了隻管好好歇著,有任何事,打發人去養心殿說一聲就行。”
說話間,紫菱已經擰了溫熱的帕子遞過來,伺候她凈了手臉。
青簪忍不住小聲問:
“郡主,您昨夜夢魘哭得厲害,一直攥著陛下的衣服喊救命,到底夢到什麼了?奴婢們在外頭聽著,心都揪緊了。”
姝窈聲音還有些剛醒的沙啞:
“沒什麼,就是做了場嚇人的噩夢,把膳食端進來吧。”
青簪和紫菱也不敢多問,把小廚房備好的吃食擺上桌。
姝窈手拿玉勺攪動燕窩羹,前世臨死前的畫麵,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
是嫁給沈卓半年後,那日她提前從廟裡上香回來,鬼使神差地繞去了沈府別院。
推門就撞見沈卓正摟著一個女人,坐在榻上調笑親熱,桌上還擺著皇叔賞賜給她的首飾。
她一氣之下回府,收拾就要進宮。
並揚手給了沈卓一巴掌,罵他違逆聖旨、狼心狗肺,紅著眼喊要去告訴皇叔。
就是那句話出口的瞬間,沈卓臉上的慌亂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到死都忘不掉的陰狠。
他死死捂住她的嘴,將她按在榻上,任憑她怎麼掙紮都沒用。
再後來,就是毒藥灌進喉嚨。
這門婚事定下時,君韶淵當著太後、沈家滿門,還有宗室親貴的麵,親口給沈卓立了死規矩:
娶了郡主,此生便隻能有她一人,不得納妾、不得養外室、不得有半分虧待。
所以沈卓殺她是因為被發現了養外室?
可沈卓是太後的親侄兒,太後絕不會看著沈家倒台,必然會拚死保他。
最壞的結果,是被皇叔革去功名,貶去邊關。
何至於冒誅九族的風險,毒殺她?
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姝窈正對著窗外出神,殿外傳來宮女輕聲的請安聲,隨即青簪挑簾進來,
“郡主,貴妃娘娘來看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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