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皇後嘆息一聲:“現下又沒旁人,母親何必故作不知?”
女兒興師問罪,崔夫人心如擂鼓。
原想藉著進宮探望太子的機會,提點提點女兒,卻萬沒料到她已然知曉當年的舊事。
崔夫人一顆心七上八下,麵對女兒的責問,實在有些措手不及。
也難怪阿瑜會一再護著那賤種,甚至公然留在跟前。
可是阿瑜又是如何知道的?難道是那賤種告訴她?那麼旁人又是否知曉?
崔夫人恨恨咬牙,越想越氣,如何都沒想到那個賤種竟這般命硬,拋進江裡也能被人救起......
江皇後盯著沉默的崔夫人,忍著怒氣:“母親休再瞞我。”
崔夫人理了理思緒,又見女兒說不出更多,隻恐是在詐她,便不肯鬆口。
她先是一臉不解,轉而近前一步,擔憂地拉過女兒的手,繼續裝糊塗。
“阿瑜,你在說什麼,母親當真不明白?是不是你這段時間照顧太子累著了,沒休息好?”
“母親可認得此物?”
江皇後長長一嘆,抽出手,從自己袖中摸出一物。
崔夫人心頭一跳,鎮定的麵上有了絲慌張,不由定睛細瞧,但見是一方普普通通的綉帕,暗自鬆了口氣。
“不過一方綉帕,有何稀罕之處?母親又怎會認得?”
“母親當真不認得?”江皇後眸光凝重。
崔夫人語氣無奈:“阿瑜,你到底想說什麼?”
江皇後不再拐彎抹角,“這綉帕是在一個名喚陶茉的宮人住處發現的。”
崔夫人眸中閃過一絲迷惑。
江皇後緩緩道:“這個陶茉正是給太子投毒,並嫁禍給淑妃的宮人。”
崔夫人抿了抿嘴角,徹底放下心來,“是麼,既然是宮人的東西,我又如何認得?”
江皇後對候在不遠處的念秋招了招手。
念秋疑疑惑惑走上前,望一眼崔夫人,對江皇後道:“不知皇後有何吩咐?”
念秋是崔夫人的陪嫁侍女,任勞任怨地跟著崔夫人幾十年,事事親力親為,不可謂不忠心。
在江府,念秋的話,便是崔夫人的話。
江皇後什麼話都沒說,將綉帕遞了過去。
念秋微微一愣,雙手接過綉帕,垂頭道:“奴婢的綉帕遺失許久,倒沒想到竟落在宮裏。”
聞言,崔夫人變了臉色,斥道:“念秋,你老眼昏花了不是,睜大眼睛瞧清楚,是不是你的東西,就在這裏亂認起來。”
念秋察覺不對,再看崔夫人,卻見崔夫人麵有慍怒。
念秋連忙俯下身:“是奴婢——”
“母親,”江皇後嘆氣,打斷念秋,對崔夫人道:“我既私下與您說,便是沒想將事情鬧大,您何必再要瞞我?難不成您真想讓我派人去念秋房裏,將她素日做的針線活拿來比對嗎?”
聽得這話,念秋心驚肉跳。
崔夫人抿唇不語,臉色有些難看。
江皇後沉了聲:“毒害太子、嫁禍淑妃,真是好大的膽子!”
念秋一驚,顧不得路麵潮濕,直直跪下:“皇後,此事與夫人無關,全是奴婢一人的主意。”
“事到如今,還敢跟我扯謊!”江皇後滿麵怒容,氣道:“母親,若非我幫著遮掩,您真以為您能脫得了乾係,江家滿門能平安無事?”
事情挑破,崔夫人也不想狡辯,怨怪地瞪了念秋一眼:“既然要做,那便處理乾淨,如何能留下這樣的把柄!”
“是,是奴婢的錯,請皇後和夫人責罰。”
念秋額頭觸地。
江皇後道:“我會同父親說這件事。”
念秋還要分辯,崔夫人給她使眼色:“你先下去。”
念秋走了,崔夫人直截了當。
“阿瑜,我知道你怪我,可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你。”
“為了我?”江皇後怒極反笑。
崔夫人嘆道:“阿瑜,你與主上成婚幾年,一直未能誕下皇嗣,好在膝下養著太子,不管是不是你生的,至少也算是個指望,可太子到底年幼,日久天長的,誰又能說得準將來的事?尤其淑妃還懷了皇嗣,你如何明白,我是天天為你憂心,先前有個吳夫人和石昭容,與她分寵,你倒是可以坐收漁利,可自打她們出了宮,淑妃便獨寵後宮,倘若日後生下皇子,我隻怕你地位不保!”
江皇後倒吸了口氣:“您為了這後位,竟不惜要害死憲兒,你明明知道憲兒是我一手養大的,我早視他為親子......”
女兒的反應在意料之中,崔夫人搖搖頭,直嘆氣:“阿瑜,母親沒想真的毒死他,真要想毒死他,又豈會下那麼輕的分量,母親隻是——”
“母親隻是想嫁禍給淑妃,幫女兒除掉淑妃,是嗎?可您知不知道,憲兒差一點就死了!”
“太醫不是說他已經沒事兒了嗎?”
崔夫人語氣冷冷的,不為所動。
江皇後滿眼失望,“難道在您眼中憲兒的命就敵不過這皇後的位置嗎?”
崔夫人臉不覺一沉,“是。”
江皇後身形微晃,後退了半步,不可置信地看著崔夫人,她的母親如何能說出這麼冷血無情的話。
崔夫人近前拉住江皇後的手,放緩了語氣,苦口婆心道:“阿瑜,不是母親心狠,你不過養著太子,便視他如命,你可想過母親,母親生你養你,你也是母親的命啊,母親活到今天這個份上,還圖什麼呢,不過就是圖你過個安穩舒心,難不成母親想除掉淑妃母子,是為了自己嗎?”
江皇後微微垂下眼,心涼透頂,“母親要真的為我好,就不該這麼做。”
“不該?”崔夫人苦苦一笑,“阿瑜,你當真以為這皇後之位是這麼容易坐的?自你嫁入東宮的第一天起,母親一直為你謀算著,時時刻刻都不敢疏忽,直到你順利坐上皇後寶座,母親才稍稍緩了口氣,可是你,你若是肯在主上身上花點心思,又何至於被冷落一旁,沒有皇嗣?”
她不忍苛責,隻道:“母親知道你從小心氣兒高,不屑用那狐媚手段故意討好主上,更不願與旁的女子明爭暗鬥,可是,阿瑜,你別忘了,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你既入了皇宮,那便不能不爭不搶,你今日不為自己籌謀,他日,隻怕屍骨無存。主上身邊美人如雲,你要牢牢看住的,不就是這皇後的位置嗎?”
崔夫人握緊江皇後的手,眼眸微潮,語氣堅定:“阿瑜,母親知道你不喜歡,也不擅長做這些臟事,沒關係,你隻需要看著,都交給母親來做就好,你放心,隻要母親活一日,便會看護你一日。”
江皇後心中大慟,怔怔望著崔夫人,有些說不出話來。
“母親對父親也是如此嗎?”
“你說什麼?”崔夫人微微一愣。
江皇後低頭瞧著握住自己的手,輕輕搖了搖頭,低低一嘆,再抬眼:“母親為什麼想除掉淑妃,我已經明白了,可是沉魚呢?您為何要將沉魚也牽扯進來?”
崔夫人神色一頓,平靜道:“她與淑妃關係密切,從她下手,不容易引人懷疑,再者,我看主上甚是愛重她,雖說將她指給南郡王,但......若是她也進宮,淑妃豈不是如虎添翼,屆時哪還有你的立足之地?”
江皇後不疑有他,默了默,鄭重道:“母親,不管您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什麼,總之,以後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淑妃也好,沉魚也罷,您都不能再對她們下手,不然,若叫我知道了,那咱們之間的母女情分,也就到此為止。”
說罷,拂開崔夫人的手。
“來人,送崔夫人出宮。”
江皇後轉身就走,全然不顧崔夫人在身後喚她。
宮人將崔夫人送至宮門前,轉告說,江公被皇後留著問話,一時半會還不能走,崔夫人可先行回府,不必在此等著。
念秋瞥一眼麵色鐵青的崔夫人,將宮人打發了。
崔夫人坐進車廂,嘴唇緊抿。
念秋爬上車,放下車簾,犢車緩緩行駛。
她自覺跪在崔夫人麵前。
“夫人,都怪奴婢辦事不利,才讓皇後與您生了嫌隙。”
“起來吧,你也是無心之失。”
崔夫人閉眼一嘆,有些疲憊地靠上墊子,半晌,憂心道:“阿瑜這麼個性子,嫁去常人家便罷了,可留在宮裏,遲早會吃虧。”
念秋拭凈手,倒了杯水,遞到崔夫人手中,寬慰道:“奴婢是看著女郎長大的,她秉節持重,謙恭仁厚,不得不說先帝好眼光,母儀天下,就當如此。”
崔夫人不以為然,“先帝看中她又如何,如今是主上說了算,我也沒想讓她多受寵,隻要能為主上誕下一兒半女,我也就知足了,可是她,她還這麼年輕,就被晾在一旁,再過些年,青春不再,她又該怎麼辦啊......”
念秋忖道:“夫人,女郎還是年輕、麵皮薄,又有些孩子氣,不肯放下身段臉麵去迎合主上,也許哪一日就忽然想明白了,即便一時想不明白,您也不用太擔心,郎主是股肱之臣,主上就算看著郎主的麵子,也不會虧待女郎。
何況還有太子,奴婢瞧著,太子是把女郎當生母的,隻要太子平平安安長大,女郎的將來也不怕沒指望。那淑妃雖受寵,但有孕在身,也不能伺候主上,這懷胎十月,晾著晾著,保不齊就被主上忘在腦後,況且,誰又能保證長盛不衰?您想想當初的吳夫人和石昭容,還不是說賞人就賞人了?”
“但願如此吧。”
崔夫人抿一口茶,稍稍有所舒緩。
念秋遲疑抬眼:“女郎可知曉沉魚......”
“阿瑜什麼也不知道。”
念秋試探問:“夫人為何不告訴女郎?”
崔夫人繃著臉:“阿瑜是個什麼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現下交往不深,她都要護著,倘若知道那賤種是她姊妹,隻怕真會與我——”
說著話,她的臉迅速陰沉下來,將杯盞重重一摔,攥緊了手掌,“當日我就該親手掐死那個賤種!”
念秋苦惱道:“這次不成,隻怕下次再要動手就難了,都怪奴婢,未將此事辦妥,反叫女郎瞧出端倪。”
崔夫人看她一眼,“阿瑜雖不爭不搶,但不代表她真的蚩蚩蠢蠢,好歹是掌管後宮的皇後,若是連個案子都查不清楚,便也就是個扶不起的阿鬥,我又何必再這樣辛苦為她算計呢?”
念秋點頭稱是,又道:“那個沉魚要不是謝氏之女......留下用來對付淑妃倒是極好的。”
提到謝琬,崔夫人一股怒火竄上頭頂,咬牙道:“她們母女兩個一樣下賤,專會勾男人的魂兒,那賤人活著與我爭,如今死了也是陰魂不散,生下的賤種竟敢與我的阿瑜爭,不,我決不能讓她們得逞!”
宮中發生的事兒,她早已打聽得清清楚楚,要說皇帝對那賤種沒什麼想法,她可不信。
再從阿瑜連月來對那賤種的照顧,愈加肯定皇帝對那賤種的態度不一般。
她的女兒竟要靠著照顧賤人之女博得皇帝歡心,要她如何能咽的下這口氣?
崔夫人直直盯著一處,微微眯起眼,攥緊的拳頭不停地顫著,嗓音清淺:“念秋,起初我都想放過她了,真的,沒打聽到她的訊息前,我想過的,她要是個農家女,或者隨便什麼樣的身份,隻要她不在建康,離我遠遠的,我就可以當她不存在,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她非要活在我的眼皮底下,為什麼......”
她說著話,眼睛一眨不眨,眼淚卻一顆顆滑出眼眶,順著臉頰滴落在衣襟。
“念秋,隻要看到她,我就好像看到那個賤人,這麼多年過去,那個賤人她又回來了!”
“夫人,”念秋咬了咬嘴唇,輕輕握住崔夫人發顫且冰涼的拳頭,“不怪您,要怪隻能怪她,誰讓她是謝氏之女。”
她低頭想了想,抬眼道:“夫人放心,隻要郎主以為她是董桓與謝氏之女,就一定會想盡辦法殺了她,甚至無需您動手,待她死了,一切就太平了。”
崔夫人眼珠動了動,慢慢移眸看向念秋,攥緊的手漸漸鬆了力道,輕輕笑了一下。
“你說得對,他會想盡辦法殺了她的。”
崔夫人反手握住念秋的手,抬起頭,望著虛空微笑。
“謝琬,你想不到吧,你辛辛苦苦替他生下的女兒,最終會死在他的手裏......”
她越想越有趣,閉起眼,低低的笑出聲,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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