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擺著不少書架,上麵陳列的書卷碼得整整齊齊。
本就陰著天,又被書架這麼一擋,擋去不少光亮,越顯幽暗。
沉魚站在門口,打量一遍屋內佈局,猜想這屋子應是專門撥給慕容熙歇息的地方。
她轉頭看向板著麵孔立在門邊的匡陽,本想問問春若的訊息,奈何匡陽氣鼓鼓的,對她不理不睬。
“愣在門口做什麼?”
慕容熙的聲音打斷了沉魚的欲言又止。
沉魚望過去,慕容熙已在案幾前坐下,接過寺人送來杯盞,埋頭飲茶。
沉魚有些猶豫。
慕容熙微微垂下睫毛,輕輕撥弄茶蓋。
“難不成還怕我吃了你?”
“......不是。”
沉魚立在門外,遲遲不肯入內,倒不是怕像慕容熙說的吃了她,而是怕被東宮的一眾屬官們瞧見。
從前是沒所謂,可時異事異,如今慕容熙尚在服喪,她又與蕭玄有婚約,他們這樣共處一室,叫人撞見,必會引起軒然大波。
“我隻是想問......”
“你這麼站著才更引人注意。”
慕容熙聲音平靜無瀾。
沉魚回頭一瞧,眼下雖沒瞧見屬官,但的確有來往的宮人好奇往這邊看,思及要問的問題實在不宜讓外人知曉,便也不再猶豫。
慕容熙飲著杯中茶水,並未看她。
沉魚行至案幾前,往大敞的窗子外麵瞧,隻瞧見花木和假山。
慕容熙略微側過頭,對寺人道:“你們都下去吧。”
“是。”
寺人們退出屋子,走時還不忘將門帶上。
沒了旁人在場,沉魚低著頭,站不是站,坐不是坐。
慕容熙看她一眼,指了指一側的位置,“有什麼話坐著說吧。”
沉魚沒坐,仍是站著。
此刻若非簷下的燕子啁啁叫著,隻怕屋中靜得就剩她咚咚的心跳聲。
慕容熙低垂的眼裏泛起一層寒霧,“如果不是為了他,你也不會來找我,對嗎?”
他幽幽說完,淺啜一口茶水,便再沒動靜。
沉魚抬眼,正巧對上慕容熙沉沉的黑眸,到嘴邊的一個‘是’字,如何都說不出口。
她避而不答,隻問:“我是想問蕭玄的車駕受驚,是不是與你有關?”
“問?”慕容熙薄唇微揚,笑了,“時至今日,你以何種身份來質問我?”
“不是質問。”
沉魚神色微變。
但凡他二人獨處,她總是在氣勢上矮他一截兒。
見人不吭氣,慕容熙半眯起眼,彎了彎唇。
“行,不是質問,那你倒是說說你是以什麼身份來問我?南郡王妃嗎?”
咄咄逼人的口吻,叫人心裏很不好受。
沉魚低聲道:“你若不肯說,那便當我沒來過。”
說罷,轉身要走。
慕容熙也不留她,垂眸把玩著手中的杯盞,淡淡嘲諷:“我想要的可不是他的腿,而是他的——命。”
沉魚身形一僵,再邁不開腿,扭頭看過去,慕容熙的表情十分平靜,一如他剛剛說話的語氣,令人窺探不到半點情緒,可越是如此,卻叫人不寒而慄。
可她心裏也明白了。
“所以,這次蕭玄受傷與你無關。”
慕容熙抬眼看她,沒回答,但也沒否認。
沉魚靜默片刻,輕聲問:“你能放過他嗎?”
慕容熙攥著杯盞,眉梢稍稍揚了揚,涼涼看她,“你這是在為他求情?”
“是。”
沉魚毫不猶豫點頭。
慕容熙撂下杯盞,搖頭笑了。
沉魚蹙起眉頭:“你為何一定要取他性命?他既沒有害人之心,又沒有爭權之意,對你們任何人都不構成威脅。”
“你說呢?”
慕容熙斂了笑,手肘倚上憑幾,麵無表情看她。
沉魚忽然泄了氣,垂下頭無力道:“你可以恨我,但蕭玄是無辜的。”
“你還知道自己可恨?”慕容熙的目光掃過沉魚的脖頸,觸及醒目的疤痕,語氣不自覺地軟和了幾分,低聲道:“過來。”
沉魚疑惑看他,但見他沒有怒意,以為尚有商量的餘地,遲疑一下,還是走上前。
慕容熙拍了拍身側的位置,“坐下。”
沉魚一愣,慕容熙伸手將她拉坐在身旁。
相隔不過尺餘,沉魚心跳得飛快,再想站起身,卻被慕容熙緊拽著不放。
“你若不想驚動所有人,就給我老實坐著。”
“你......”
沉魚下意識看向大開的窗子,依稀能聽到遠處有人在說話,心下不禁有些後悔。
慕容熙渾不在意,眼睛盯著她脖頸上的傷疤,不無嫌棄地皺眉。
“真醜。”
說著,還伸手摸了摸。
冰涼的指尖觸上溫熱的脖頸,沉魚窘然,氣惱地拉下慕容熙的手,身子往後挪了挪。
“慕容熙,你不能再——”
“不能再什麼?”
沉魚話未說完,被慕容熙不悅地打斷。
大眼瞪小眼中,沉魚別開臉,“我不是來與你私會的。”
慕容熙稍稍一愣,略帶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我們不是在私會,是在做什麼?”
沉魚忍無可忍,正要發作,卻見慕容熙退開一些,若無其事的從懷中取出一隻極小的圓瓷瓶。
“這是玄墨配的傷葯。”
“哦。”
沉魚愣住,有些意外,也有些尷尬。
原來慕容熙不是要對她如何。
沉魚拒絕道:“如果是為了給我藥膏,倒是不必了,我已經有了。”
慕容熙皺了眉頭,拉過沉魚的手,往袖中一摸,摸出一個小盒子,看也不看,順手從窗子丟了出去。
他臉上露出了一絲冷酷的笑意。
“現在好了,沒了。”
說著,拿起剛才那隻小瓷瓶,取下木塞,放在案幾上。
沉魚想要將藥膏撿回來,未及起身,慕容熙眼中掠過一抹陰騖,問:“你確定要去撿嗎?”
沉魚未作聲,隻往窗子那邊瞧,比起藥膏,蕭玄的安危更重要,實在不行,等慕容熙回郡公府,她再偷偷撿回來。
沉魚老實坐著,嘴上仍是氣不過。
“他是一片好心。”
“人心隔肚皮。”
慕容熙不看她,冷冷一哼,手指輕沾了些乳色的藥膏,作勢就要往她脖頸上塗。
沉魚連忙拉住慕容熙的手,彆扭道:“不用了,還是我自己——”
“這麼多年了,你現在才與我講男女之防,是不是遲了些?”
慕容熙睨她一眼,自行替她塗抹藥膏。
沉魚一噎,道:“現在不一樣。”
慕容熙看過來,“沒什麼不一樣。”
沉魚知道這樣爭不出結果,便也不再說話。
慕容熙給她塗藥的動作很輕,就像從前一樣。
淡雅的冷香在脖頸上一點點暈開,沒有半點怪異刺鼻的味道,不像藥膏,反倒像香膏。
屋中靜了一靜,慕容熙微微嘆了口氣:“別再說讓我生氣的話,至少現在先別說。”
目光相觸,沉魚心頭像被什麼觸了下,不知為何,這樣悲哀的語氣聽在耳裡讓人難受。
雖然從小到大他們的關係說不上和睦,但也沒像這兩年頻繁的吵架,甚至一度拔刀相對。
回想起來,他們這麼多年的相處,到底算什麼呢?
沉魚也不知道。
從前他們在一起時,她瞧見的都是慕容熙對她的欺壓,可後來分開了,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心裏記起的卻是慕容熙對她的照顧......
照顧?
沉魚怔了怔,暗自咬牙移開眼。
當真是沒出息,好了傷疤忘了疼。
不過日子稍微久了一點,便險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溫柔舉動給迷惑了。
要知道他最擅長的就是端著超塵脫俗的姿態在人前做戲!
想到蕭玄,沉魚略穩了穩心緒,認真看著慕容熙:“慕容熙,我知道你不會答應,但是——”
咚的一聲,藥瓶掉在了地上,骨碌碌的滾動聲被粗重的呼吸蓋住,溫溫軟軟的唇堵住她的嘴。
沉魚睜大眼睛,堅決不從,氣憤的去推覆在身上的人。
慕容熙捉住她的手,停下來,喘著氣道:“方纔我就告訴過你,別再說讓我生氣的話,尤其是現在......”
言畢,再度覆上她的唇,輾轉索取,手指小心滑過脖頸,探入衣領之下......
沉魚一個激靈,又羞又窘,恨恨抬腳去踢慕容熙。
“我就不該信你!”
“是嗎?”
她越是發狠踢他,他越不肯輕易退讓,甚至步步緊逼,曲膝鎖住她的關節,將她牢牢囚在身下。
廝纏半晌,誰也不肯順從誰。
沉魚不死心,瞪著慕容熙,氣道:“放開!”
慕容熙鬆開她的唇,垂眸注視著她:“如果你是我,你會放開嗎?”
他眼眸深處的情愫似潮水一般湧動著,閃爍著看不懂的光,洶湧而濃烈。
沉魚像被攝了魂魄一般,迷惑了,還欲掙紮,卻全然不能再動一下。
隔著衣衫,沉魚能感覺到慕容熙的心和她一樣,撲通撲通,跳得飛快激烈。
沉魚定定望著慕容熙,不知該如何回答。
慕容熙低下頭,吻了吻她的臉,輕輕道:“可你不是我,即便你會,我也不會。”
不知是不是暈了腦袋,沉魚獃獃的,有些反應不過來。
感覺到她不似先前那般抗拒,慕容熙的手撫上她的鬢髮,低低一嘆:“這麼久不見,你就一點兒都不想我?”
慕容熙沒等她的回答,也沒想要她的回答,重新吻住她,扣住她的後腰......
沉魚是被窗外突然響起的說話聲驚醒的,像一記滾雷在頭頂上方劈開,令她從混沌中回過神,猛地推開身上的慕容熙。
慕容熙毫無防備,被推倒一旁,掩唇咳嗽起來。
因為太過慌亂,手上一時失了輕重,沉魚歉意的將他扶起來,撫著他的胸口,替他順氣。
“我不是故意......”
解釋的話說到一半,沉魚又覺十分沒有必要,他慕容熙純粹就是活該。
沉魚怒瞪慕容熙一眼,便丟開手,凝神細聽窗外的人聲。
慕容熙也止了咳,靜靜坐著,一麵留意窗外的動靜,一麵狐疑地盯著沉魚瞧。
他原本沒想真的對她如何,起初是怒氣上頭,後來就......
窗外的幾人說著話,漸漸走遠了。
沉魚整理好衣衫,起身立在窗子後,小心瞧過去。
其實,他們離得並不算太近,隻是風將他們的說話聲吹過來而已。
慕容熙走上前來,替她理了理鬢髮,“是江儼和他的夫人崔氏。”
沉魚點頭。
她對崔氏的長相沒什麼印象,卻認得她的聲音。
慕容熙將瓷瓶塞進沉魚的手裏,像是隨口說道:“你似乎對江家很感興趣。”
沉魚沉默一下,看他:“你是打算扶植太子嗎?”
皇後與太子最大的倚仗便是江儼。
慕容熙冷了眼神,不復方纔的溫柔:“是蕭玄讓你問的?”
沉魚詫然,不明白他為何這麼說,急忙搖頭:“不是。”
慕容熙沉著臉,不說話。
沉魚想了想,解釋道:“他從未問過我這些事,隻是我自己想問。”
慕容熙麵色稍霽,“你過往從不關心這些,為何現在要問?”
沉魚沒忘,神仙殿裏,蕭越讓她去殺慕容熙,雖然知道是在試探她,但蕭越不再信任慕容熙也是事實。
不然又怎會生出那麼多事兒?
沉魚道:“我隻是覺得至尊不像過往那樣頻繁召見你,除了東宮,你也不怎麼去別處,讓人看了,隻怕會誤會,你也知道至尊疑心重,萬一......”
她沒再往下說。
慕容熙輕輕笑了起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你是在擔心我?”
沉魚被這樣的笑眼一瞧,氣不打一處來,打掉慕容熙的手,提步就走:“我下次不會再信你了。”
慕容熙將人拉住,也不解釋,雲淡風輕道:“我不覺得我有什麼錯。”
沉魚瞪著他,委實不能理解他如何能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慕容熙撫上沉魚的臉,目光意蘊不明。
“你不必用這種眼神看我,比起那個你口中內外仁義、與人為善的人,我這種殺人無數、滿手血腥的,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現在也不在乎多一個罪名。”
說完丟開手,背過身去,也不再看她。
“我之前的確想殺他,可那天我們分開後,我改變了主意。”
“為何?”
“你不是不想讓他死嗎?”
“是。”
“你這樣護著他,隻是因為他幫過你,你不想欠他,亦不想連累他?”
“是。”
“你對他從未有過男女之情?”
“是。”
沉魚答得乾脆。
慕容熙這纔回過頭來瞧她。
沉魚有些不敢相信,“你真的肯放過他?”
慕容熙笑了笑,“當然,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沉魚忙問:“什麼條件?”
慕容熙笑容極淡:“你永遠也不能對他生出男女之情。”
*
園中的梨花開得肆意爛漫,潮濕的空氣裡飄著清甜的花香。
崔夫人跟著江皇後走下長廊,步上落了雪白梨花的石子小徑。
行至四下無人的空曠之處,江皇後才止了步子,看一眼隨行的宮人寺人。
“你們都退下。”
崔夫人瞧著離開的一行人,眼眸微動,什麼話也沒說。
江皇後語氣嚴肅:“母親不跟我說說是怎麼一回兒事兒嗎?”
崔夫人神色一怔,很快恢復如常,“皇後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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