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逝去的甜蜜------------------------------------------。,而是整個人躺在床上,眼睛睜著,腦子清醒得像一潭死水。窗簾拉得很嚴實,臥室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她聽到李全海均勻的呼吸聲,平穩、緩慢,帶著一種心安理得的節奏。。,雖然她什麼也看不見。她開始回憶,像放電影一樣,把三年的婚姻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十月十八號。她記得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照在白色的婚紗上,亮得有點刺眼。李全海站在紅毯的另一頭,穿著白色西裝,手裡拿著捧花,笑得很好看。她一步步走過去,心跳得很快,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女人。,在高校教書快五年了,情感專欄也小有名氣。身邊的朋友一個個結了婚,她嘴上說不急,心裡其實慌得很。李全海出現的時候,她覺得這就是命中註定。,做地產的,全海集團的創始人。第一次見麵是在一個學術交流活動上,他是讚助方代表,她是受邀嘉賓。活動結束後他來找她聊天,說看過她的專欄,很喜歡她寫的東西。“你寫的那些文章,讓我這個做生意的都學到了不少。”他當時是這麼說的,笑容得體,語氣真誠。。他帶她去吃好的餐廳,送她喜歡的書,記住她提過的每一個小願望。他說他欣賞她的獨立和智慧,說她和他認識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鑽戒很大,大到她戴在手上覺得不太真實。,麵朝李全海的方向。黑暗中她能看到他的輪廓,肩膀微微起伏,呼吸聲依然平穩。,說起來並不差。,裝修是李全海找的設計師,花了小一百萬。傢俱家電都是進口的,連窗簾都是定製的。張曉燕剛搬進來的時候,覺得這房子大得有點嚇人,走路都有迴音。,說是家用。她自己的工資和稿費加起來也有一兩萬,她不需要花他的錢,但他堅持要給,她就收了。。早上她先起床做早飯,他洗漱完出來吃,吃完去上班。白天各忙各的,偶爾發幾條微信,內容無非是“吃飯了嗎”“今天忙不忙”“晚上回不回來吃飯”。晚上如果他在家,兩個人會一起吃飯,看電視,聊幾句,然後各乾各的。他去書房處理工作,她在客廳寫稿子或者看書。
週末有時候會一起出去吃飯、看電影,或者去周邊走走。他們的朋友圈裡,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是模範夫妻。事業有成,相敬如賓,從不在公共場合吵架。
但他們私下也很少吵架。
張曉燕現在才覺得,這可能不是一件好事。
她想起有一次,她跟李全海說起學校裡一個老師離婚的事。那個老師的老公出軌了,被她當場抓到,鬨得整個係都知道。張曉燕說這個事的時候,李全海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點冷漠。
“這種事很正常。”他說,“男人在外麵應酬,有時候難免。女人要是聰明,就應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張曉燕當時不太高興,說:“你的意思是,男人出軌是應該被原諒的?”
李全海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婚姻冇那麼簡單,不是非黑即白。”
那次對話就這樣結束了,她冇有追問,他也冇有解釋。現在想起來,那句話可能不是隨口說的。
她又翻了個身,麵朝窗戶。窗簾縫隙透進來一絲光,微弱得像一根銀色的線。
她想起他們之間的性生活。結婚第一年還算正常,一週一兩次。第二年變成兩週一次,有時候一個月。第三年,她已經記不清上次是什麼時候了。李全海總有理由——累了,忙了,明天要早起。
她以前覺得這是正常的。婚姻久了就是這樣,激情會消退,愛情會變成親情。她甚至在專欄裡寫過,說婚姻的真相就是平淡,能夠接受平淡纔是成熟的表現。
現在她覺得自己寫的那些東西像個笑話。
淩晨兩點,張曉燕終於有了點睡意。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卻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李全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她開始回想具體的時間節點。
結婚第一年,他每天按時回家,週末陪她逛街看電影。第二年,他開始有了應酬,一週有兩三天不回來吃飯。第三年,不回來的頻率越來越高,有時候連續三四天都見不到人。
她以前把這些歸結為他的事業在上升期,忙是正常的。全海集團確實是這幾年發展起來的,從一個區域性地產公司變成了全市排名前十的企業。李全海的名字開始出現在各種商業榜單上,他的照片上了雜誌封麵,他的朋友圈從本地商人擴充套件到了政商兩界。
他越來越忙,也越來越遠。
張曉燕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一天晚上李全海喝多了回來,倒在沙發上就睡著了。她去幫他脫外套的時候,聞到一股香水味。不是她的香水,也不是商場裡那種大眾款,而是一種很甜的味道,像某種花果調的少女香水。
她當時愣了一下,然後告訴自己,可能是應酬的時候跟女性客戶離得近,沾上的。
她把那件外套洗了,冇再想過這件事。
現在她想起來了,而且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還有一次,今年春天。李全海說要去上海出差三天,她幫他收拾了行李。回來的時候,行李箱裡多了一條絲巾,包裝袋是某個奢侈品牌的。他說是給她買的禮物,她開啟看,顏色很嫩,粉橘色的,不太適合她的膚色。
“喜歡嗎?”他問。
“喜歡。”她說。
那條絲巾她一次也冇戴過,一直放在衣櫃最裡層。不是不喜歡,而是她總覺得那條絲巾不是給她買的。至於是給誰買的,她現在大概知道了。
張曉燕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在裡麵。黑暗中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很重,像有人在敲門。
淩晨三點,她終於睡著了。但睡得很淺,一直在做夢。夢裡她在一條很長的走廊上走,兩邊都是門,她推開一扇,後麵還是一扇,永遠推不完。
鬧鐘響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根本冇睡過。
六點半,照常起床。她下床的時候李全海還在睡,她輕手輕腳地洗漱、化妝、做早飯。今天她冇怎麼吃,喝了兩口粥就放下了筷子,胃裡堵得慌。
出門的時候,李全海還冇醒。她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拿起包走了。
開車去學校的路上,她的腦子一直處於一種很奇怪的狀態。清醒,但又不像清醒,像隔了一層毛玻璃,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紅燈的時候她盯著訊號燈發呆,綠燈亮了後麵的車按喇叭她才反應過來。
到了學校,她停好車,走進辦公樓。走廊裡有同事跟她打招呼,她笑著迴應,但笑得很機械,嘴角的弧度她自己都覺得假。
進辦公室的時候,周老師已經到了。
“曉燕,你臉色不太好,昨晚冇睡好?”周老師看了她一眼,關切地問。
“嗯,有點失眠。”張曉燕把包放下,坐到椅子上,“冇事,喝杯咖啡就好了。”
“你們寫稿子的就是太拚了,晚上彆想太多,該睡就睡。”
“嗯,謝謝周老師。”
她泡了一杯咖啡,喝了兩口,覺得更噁心了。把杯子放下,開啟電腦,開始準備今天的課件。今天的課講的是女性主義文學批評,這個主題她講過很多遍,課件稍微改改就能用。
但她發現自己看不進去。
螢幕上那些字她每個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她盯著一段話看了五分鐘,一個字也冇記住。
九點半,她去上課。
今天的教室在三樓,小階梯教室,能坐八十個人。張曉燕到的時候,學生已經來了一大半。她走上講台,插U盤,開投影,翻出課件。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做了幾千遍的事,閉著眼睛都能完成。
“今天講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她開口,聲音平穩,“上節課我們講了女性主義理論的幾個核心概念,今天來談談這些概念在文學作品中的具體體現。”
她開始講課。
前十分鐘還算正常。她講了弗吉尼亞·伍爾夫的《一間自己的房間》,講了女性需要獨立的空間和經濟基礎。這些內容她爛熟於心,閉著眼睛都能講。
但講到第十五分鐘的時候,她的腦子突然斷了。
不是完全空白,而是像一台收音機突然串了頻道,各種聲音和畫麵同時湧進來。她看到李全海手機裡的聊天記錄,看到那筆十八萬的轉賬,看到林小曼那張泛紅的眼眶。這些東西像彈幕一樣在她腦子裡飛過,蓋過了她本來要講的內容。
她停了下來。
教室裡很安靜,所有學生都在看著她。張曉燕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翻頁筆,嘴唇微微張著,但冇有發出聲音。
“張老師?”第一排有個女生小聲叫了一聲。
張曉燕回過神,扯出一個笑容:“不好意思,剛纔想岔了。我們繼續。”
她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接著往下講。但她的注意力已經散了,像一把沙子,怎麼攏都攏不住。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在教室裡掃,從左到右,從前到後,最後落在了第三排。
林小曼坐在那裡。
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看起來比平時更瘦了一些。她的筆記本攤在桌上,但筆冇拿,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前方的空氣,不知道在看什麼。
張曉燕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林小曼冇有注意到老師在看她。她的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死水,冇有焦點,冇有神采。她的嘴唇微微抿著,下巴收得很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很疲憊的氣息。
那種疲憊張曉燕太熟悉了,因為她每天早上在鏡子裡看到的就是這種表情。
“林小曼。”張曉燕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林小曼猛地抬頭,像是被嚇到了。“到。”她下意識地說,聲音有點啞。
張曉燕看著她,停了一秒,然後說:“你來談談,伍爾夫為什麼強調女性需要‘一間自己的房間’?”
林小曼站起來,嘴唇動了動,半天冇說出話。旁邊的同學小聲提醒了她幾句,她纔開口,聲音很輕:“因為……因為女性需要獨立的空間,才能進行創作。”
“還有呢?”張曉燕問。
林小曼咬了咬嘴唇,低下頭,不說話了。
張曉燕看著她,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是憤怒,是難過,還是彆的什麼。她隻知道,看著林小曼站在那裡的樣子,她覺得很不是滋味。
“坐下吧。”張曉燕說,“下課來辦公室找我。”
林小曼坐下來,低著頭,把筆記本合上了。
張曉燕繼續講課。剩下的二十分鐘她講得很機械,嘴巴在動,腦子在想彆的事。她在想,林小曼是什麼時候開始和李全海有關係的。她在想,林小曼知不知道李全海結婚了。她在想,如果林小曼知道,她是怎麼麵對自己的——每週上她的課,叫她張老師,在她麵前裝著什麼都冇發生。
下課鈴響了。
張曉燕收拾東西的時候,餘光看到林小曼坐在座位上冇動。其他學生陸續走了,林小曼等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來,慢慢走到講台前。
“張老師。”她站在張曉燕麵前,聲音很小。
張曉燕抬起頭,看著她的臉。離得近了,她看得更清楚。林小曼的眼睛有點腫,像是哭過的樣子,雖然化了妝,但遮不住眼底的青色。她的嘴唇很乾,起了皮,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快要枯萎的植物。
“你最近狀態不太好。”張曉燕說,語氣儘量保持溫和,“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林小曼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垂下眼睛,什麼也冇說。
“論文的事?”張曉燕問,“還是生活上的事?”
“冇什麼,張老師。”林小曼的聲音有點發抖,“就是最近冇睡好。”
張曉燕看著她,冇有說話。她想說很多話,想問她認不認識李全海,想問她知不知道他有老婆,想問她為什麼要和一個已婚男人搞在一起。但這些話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她現在的身份是老師,不是受害者。
“如果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張曉燕最後隻說了這一句,“我是你的導師,有什麼困難我都會幫你。”
林小曼抬起頭,看了張曉燕一眼。那一瞬間,張曉燕在她眼睛裡看到了很多東西——愧疚、害怕、無助、還有一點點的感激。
“謝謝張老師。”林小曼說,然後轉身走了。
張曉燕站在講台上,看著林小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下一節課的老師進來,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張老師,你還有事?”
“冇有。”張曉燕回過神來,拿起包,“你上課吧,我走了。”
她走出教室,走在走廊上,高跟鞋敲在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走廊兩邊的教室裡傳來各種聲音,有老師講課的聲音,有學生討論的聲音,有笑聲,有沉默。她穿過這些聲音,像一個穿過人群的陌生人。
回到辦公室,她關上門,坐到椅子上。
手機震了一下,是李全海的訊息:“今晚不回來吃飯,你自己吃。”
張曉燕看著這條訊息,打了三個字:“知道了。”
她冇有加表情符號,冇有多問一個字。她隻是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又開始放電影了。
三年婚姻,一幕一幕地過。婚禮上的誓言,蜜月時的甜蜜,日常生活的平淡,還有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那瓶香水味,那條粉橘色的絲巾,李全海看手機時嘴角不經意的笑,他越來越多的“不回來吃飯”。
所有的碎片拚在一起,拚出了一幅她不想看清楚的畫麵。
張曉燕睜開眼,拿起手機,開啟那個加密檔案夾。她看著那些截圖,看了很久,然後關掉,開啟備忘錄,寫下今天的記錄。
“林小曼狀態異常,初步確認與李全海有關聯。需進一步覈實。”
寫完她盯著這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放到一邊。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張曉燕坐在窗前,看著那些葉子在風中搖晃,覺得自己的心也像那些葉子一樣,被什麼東西吹著,晃來晃去,找不到方向。
猜忌的種子已經埋下了,而且埋得很深。
她知道這粒種子會生根發芽,會長成一棵她控製不住的樹。但她冇辦法把它拔出來,因為它已經長在她心裡了,從她開啟那部銀灰色手機的那一刻起,它就生根了。
張曉燕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在她臉上,涼颼颼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排出去。
但排不出去。
那種感覺太濃了,像墨水滴進了水裡,怎麼攪都攪不散。她關上了窗戶,轉身回到座位上。窗外梧桐樹的葉子還在響,風還冇停,她的心也還在晃。
桌上的手機又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李菊芳發來的訊息:“曉燕啊,明天來姑媽家吃飯啊,我給你做紅燒肉。”
張曉燕回了個“好”,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下午冇有課,她本打算在辦公室改論文,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坐在椅子上發了一個小時的呆,最後收拾東西回家了。
到家的時候才四點。她換了衣服,把家裡收拾了一遍,然後坐在沙發上,開啟電視,把聲音調得很低。電視裡在播什麼她不知道,她的眼睛盯著螢幕,腦子卻在想彆的事。
她在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盯梢。這個詞突然跳進她的腦子裡。她以前覺得這個詞很可怕,是那些不信任丈夫的女人纔會做的事。但現在她站在那個位置上了,她覺得這個詞冇有那麼可怕了。
她要查清楚。不是為了報複,不是為了撕破臉,而是為了知道真相。她有權利知道自己的婚姻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張曉燕拿起手機,開啟瀏覽器,在搜尋欄裡打了一行字:“如何查證配偶出軌證據。”
她看著這行字,猶豫了三秒鐘,然後按下了搜尋鍵。
螢幕上跳出來一堆結果,有說查開房記錄的,有說查通話記錄的,有說裝定位器的。她一條一條地看,越看越覺得這些東西離自己很遠,又很近。
她關掉瀏覽器,把手機放到一邊,靠在沙發上。
天慢慢黑了,她冇有開燈。客廳裡隻有電視的光,一閃一閃的,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