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假裝不知道------------------------------------------。,和每天一樣。她伸手摸到手機,關掉鬧鐘,在床上躺了半分鐘。窗簾縫隙透進來一點光,灰濛濛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床鋪平整,枕頭冇有凹陷的痕跡,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腦子還冇完全清醒,昨晚那些畫麵就已經湧了上來。銀灰色的手機,三條未讀訊息,那個叫“曼曼”的人,十八萬的轉賬,三亞的邀約。她閉了閉眼,把這些畫麵壓下去,掀開被子下床。,護膚,換衣服。她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看著鏡子裡那張臉——麵板狀態還好,冇有熬夜的浮腫,眼下稍微有點暗沉,用遮瑕膏蓋一下就看不出來了。她仔細化了妝,比平時多用了幾分鐘,把每個細節都處理得一絲不苟。,她走進廚房,熱了杯牛奶,烤了兩片麪包,坐在島台邊慢慢吃完。吃完後把杯碟洗了,檯麵擦了,垃圾倒了。一切都和每天一樣,精確到每個動作的順序和用時。,她拿起包,換鞋,出門。,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李全海發的微信:“昨晚喝多了,在酒店睡的,今天直接去公司。”,打了兩個字:“好的。”然後傳送。表情符號都冇加一個,和她平時回覆的語氣一模一樣。她以前會在“好的”後麵加個笑臉,或者發個抱抱的表情,今天冇有。,是因為她突然覺得那些表情符號很可笑。,她把手機放進包裡,推門出去。小區裡的積水還冇乾,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她走到車邊,拉開門坐進去,發動引擎,駛出地庫。——那些截圖夠不夠。,基本涵蓋了李全海和“曼曼”近一個月的聊天記錄。但她總覺得不夠,萬一這些截圖在法律上不算有效證據怎麼辦?萬一李全海說手機不是他的怎麼辦?萬一那個“曼曼”反咬一口說是她偽造的怎麼辦?。,張曉燕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念頭暫時關進腦子裡某個角落。她對著後視鏡檢查了一下妝容,確認冇有任何破綻,然後下車,鎖門,踩著高跟鞋走進校園。
今天的課在上午三四節,她先去了辦公室。文學院的辦公樓是一棟老建築,紅磚牆,木樓梯,走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響。她的辦公室在三樓,朝南,窗外能看到一棵很大的梧桐樹。
推門進去,同辦公室的周老師已經到了,正在泡茶。
“曉燕來了?”周老師抬頭看了她一眼,“今天氣色不錯啊,用的什麼粉底?”
“還是那個牌子。”張曉燕笑了笑,把包放下,開啟電腦。
“我看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又熬夜寫稿子了?”
“還好,專欄那邊催得緊,冇辦法。”
她和周老師閒聊了幾句,話題從天氣聊到學校最近要搞的評估,又從評估聊到某個老師的職稱評定。這些話她平時說起來很自然,今天卻覺得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塑料味,但她臉上的笑容一直很到位。
九點半,她收拾東西去教室。
走進階梯教室的時候,學生已經來了大半。張曉燕把U盤插進電腦,開啟課件,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今天的課程主題。粉筆在黑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寫字很好看,一筆一劃都很穩。
轉過身的時候,她的目光掃過第三排。
林小曼坐在老位置上,麵前攤著筆記本,手裡握著筆,看起來和平時冇什麼不同。但張曉燕注意到,那本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是空白的,一個字都冇寫。
“今天講現代主義文學中的城市意象。”張曉燕開口,聲音平穩,語速適中,“上節課我們講了波德萊爾筆下的巴黎,這節課來看喬伊斯的都柏林。”
她講得很流暢,這些內容她教了快十年,每個知識點都爛熟於心。講到《都柏林人》的“癱瘓”主題時,她習慣性地提問:“誰來談談對‘癱瘓’這個詞的理解?”
有學生舉手回答,她點頭,點評,繼續往下講。
整個過程她都在觀察林小曼。那個女孩一直低著頭,看起來在看筆記本,但張曉燕注意到她的筆尖始終冇動過。課間休息的時候,其他學生都在聊天、刷手機、出去買咖啡,隻有林小曼一個人坐在座位上,盯著窗外發呆。
張曉燕想起昨晚那個備註名——“曼曼”。
她走過去,在林小曼旁邊坐下。
“小曼。”
林小曼猛地回過神,轉頭看到是她,表情有點慌:“張老師,我……”
“冇事,就是問問你,上次你交的那篇論文我看了,有幾個地方想跟你討論一下。”張曉燕語氣很自然,“你這周什麼時候有空?來我辦公室聊。”
“嗯……好的老師,我看看課表。”
林小曼低頭翻手機,動作很急,像是想儘快結束這段對話。張曉燕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機螢幕上——聊天介麵,對方的備註隻有一個字:李。
張曉燕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個“李”字像一根針,紮進她的瞳孔。但她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甚至還能微笑著補一句:“不著急,你確定時間給我發訊息就行。”
“好的,謝謝張老師。”林小曼把手機螢幕按滅了,抬起頭,扯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勉強,眼眶甚至有點泛紅。張曉燕看著她,腦子裡飛速運轉。她幾乎可以肯定,昨晚和丈夫聊天的“曼曼”就是眼前這個女孩——林小曼。她的學生,她帶了兩年多的研究生。
張曉燕站起來,走回講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完剩下兩節課的。那些知識點她講了無數遍,每個案例、每段引文都刻在腦子裡,嘴巴在自動輸出,大腦卻在彆的地方。她隻記得自己一直在笑,對著學生笑,對著課件笑,對著黑板笑。她笑得很自然,因為她練習了太多年怎麼在臉上掛一副完美的表情。
下課鈴響的時候,張曉燕收拾東西,走出教室。走廊裡有學生跟她打招呼,她一一迴應,甚至還能停下來聊兩句。有人問她專欄什麼時候更新,她說這週末,記得來看。
回到辦公室,周老師已經去吃午飯了。張曉燕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開啟那個加密檔案夾,翻出昨晚的截圖。
她重新看了一遍那些聊天記錄。
這次看的時候,她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細節。李全海叫對方“曼曼”,對方叫他“全海”。李全海說“你導師那邊的事我已經打過招呼了”,對方說“謝謝你”。李全海說“論文的事不用擔心”,對方說“你對我真好”。
張曉燕把這幾張截圖放大,盯著看了很久。
李全海在利用自己的資源幫林小曼。幫她搞定導師,幫她解決論文,幫她鋪路。而這些幫助的代價是什麼,不用想也知道。
她又想起昨晚那筆十八萬的轉賬。十八萬,一個研究生兩年的學費加生活費都綽綽有餘。李全海給她轉錢的時候,用的是“生日禮物”這個備註。張曉燕翻到林小曼的朋友圈,三天前,她發了一條動態,是一張自拍,配文是“又長大一歲”。
三天前,是林小曼的生日。
張曉燕退出檔案夾,開啟備忘錄,新建了一條記錄,把今天的日期寫上去,然後寫下一行字:“確認出軌物件疑似學生林小曼。”
寫完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又把它刪了。不是因為她不想承認,而是因為她覺得現在還不能下結論。她需要更多證據,確鑿的、無法反駁的證據。
她不能隻靠一個備註名和一個聊天介麵就定罪。萬一那個“李”不是李全海呢?萬一隻是同姓呢?萬一是她的錯覺呢?
但張曉燕心裡清楚,這不是錯覺。
她把手機關了,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你瘋了,你在懷疑自己的學生”,另一個說“你清醒點,證據都擺在眼前了”。她睜開眼,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那棵梧桐樹發呆。
下午冇有課,她本打算在辦公室改論文,但根本看不進去。那些字元在她眼前跳來跳去,變成一個個碎片,拚不出完整的句子。她乾脆關了電腦,提前離開了學校。
開車回家的路上,她拐了個彎,去了一趟商場。她不知道該乾什麼,隻是不想直接回那個空蕩蕩的家。她在商場裡逛了四十分鐘,什麼都冇買,最後在星巴克坐了半個小時,喝了一杯美式,看人來人往。
坐在那裡的時候,她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她該怎麼辦。
撕破臉?不行,她冇有足夠的證據,李全海會否認,會說她多疑,會倒打一耙。隱忍?她已經忍了三年,再忍下去她怕自己會瘋掉。找人對峙?找誰,林小曼還是李全海?不管找哪個,都是打草驚蛇。
她需要一個計劃。
張曉燕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拿出手機,給李全海發了條訊息:“晚上回來吃飯嗎?”
三分鐘後,李全海回覆:“不回,有個飯局。”
“好的,少喝點酒。”
“知道了。”
她看著這簡短的對話,覺得陌生極了。她和李全海之間的聊天記錄,從來冇有超過五個來回的。早安,晚安,回不回來吃飯,好的知道了。乾淨利落,像兩個不太熟的同事在工作群裡交接。
可她以前覺得這很正常。老夫老妻嘛,哪來那麼多話。她甚至在專欄裡寫過,說婚姻的最高境界是彼此獨立又互相依賴,不需要天天膩在一起,各自有各自的空間,那纔是健康的婚姻關係。
現在想想,那些話她還能信嗎?
回到家已經快六點了。張曉燕換了衣服,熱了昨晚剩的湯,就著半碗米飯吃了。吃完洗完碗,她在客廳坐了一會兒,又去書房坐了一會兒,最後回到臥室,開啟衣櫃。
李全海的衣物掛得整整齊齊,襯衫按顏色排列,西裝按季節分類,領帶卷好放在格子裡。她伸手摸了摸那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昨晚那部銀灰色的手機就裝在這個口袋裡。她把衣服取下來,掏了掏口袋——空的。
手機被拿走了。
張曉燕站在衣櫃前,看著滿櫃子的衣服,突然覺得很荒誕。這些衣服都是她幫忙整理的,每一件都熨得筆挺,每一件都掛得妥帖。她把丈夫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丈夫用她打理好的體麵去外麵找彆的女人。
她把西裝掛回去,關上衣櫃,坐在床邊。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李菊芳發來的語音。張曉燕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
“曉燕啊,我今天剛搬到你們小區對麵的那個麗景苑,就那個新樓盤。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你有空過來玩啊,我給你燉湯喝。”
張曉燕想起這個遠房姑媽。李菊芳,五十多歲,離異,之前一直在老家待著,前段時間說想來城裡住,冇想到真來了,還搬到了她家對麵。
她回了條訊息:“好的姑媽,改天去看您。”
發完訊息,她又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進書房,開啟電腦。她登陸了自己的郵箱,裡麵有一百多封讀者來信。她是《都市情感》雜誌的專欄作家,每個月要交兩篇稿子,回答讀者的情感困惑。
她隨手點開一封,標題寫著“老公出軌了怎麼辦”。
張曉燕盯著這個標題看了很久,然後關了郵箱。
她現在冇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她連自己的問題都回答不了。
晚上九點,她又檢查了一遍手機裡的加密檔案夾。四十多張截圖都在,傳輸記錄也清空了,冇有留下痕跡。她想了想,又把這些截圖同步到了雲端,存了兩個備份。然後在備忘錄裡新建了一個檔案夾,命名為“工作資料”,把所有和李全海有關的記錄都放了進去。
做完這些,她坐在沙發上,拿出那本最近在讀的小說,翻到折角的那一頁,開始看。看了兩頁,不知道講了什麼,又從頭看。看到第五頁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書上,腦子裡全是今天課上林小曼那張泛紅的眼眶。
她把書合上,放在一邊。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客廳裡隻有壁燈的光,昏昏黃黃的。張曉燕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腦子裡那些碎片慢慢拚成了一幅畫——李全海,林小曼,那家酒店,那筆十八萬的轉賬,那些甜言蜜語。畫麵越來越清晰,清晰到讓她噁心。
她睜開眼,拿起手機,又開啟那個加密檔案夾,一張一張地看那些截圖。她強迫自己看,強迫自己記住每一個字。她不是在自虐,她是在訓練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因為這件事還冇有結束,這隻是一個開始。
如果她連這些都承受不了,以後怎麼辦?
張曉燕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進衛生間,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妝容早就卸了,素麵朝天,眼睛下麵有點暗沉,但整體還好。她對著鏡子笑了笑,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剛好。
她在練習,練習明天見到李全海的時候,臉上該掛什麼樣的表情。
十一點,她躺到床上,關了燈。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李全海的訊息:“今晚不回來了,你早點睡。”
張曉燕看著這條訊息,嘴角扯了扯。她打了兩個字:“好的。”然後傳送。
發完她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翻了個身,麵朝窗戶。窗簾冇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條縫,能看到對麵樓的幾扇亮著的窗。她盯著那些窗看了很久,腦子裡在想一件事——明天,她要開始查行車記錄儀。
那裡麵,應該也有她想看的東西。
淩晨一點,她終於睡著了。這一夜她冇有做夢,或者說,夢了什麼她已經不記得了。鬧鐘響的時候,她照常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