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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彆躲了,我求你出來
顧輕舟眉頭緊鎖,看了一眼陷在泥裡的馬車。
車廂裡傳來司遙壓抑的咳嗽聲。
“棄車。”顧輕舟當機立斷。
“把所有馬匹的韁繩解開,往旁邊的密林裡驅趕,把腳印踩亂。”
“把車廂裡的重物全扔了。”
他大步走到馬車前,車廂裡冇有點燈,隻有微弱的月光透進來。
司遙正用帕子給綠意擦拭額頭上的冷汗。
“宋棠之追上來了。”
“車走不了了,我們得換水路。”
“接應的小舟就在前麵蘆葦蕩深處,但這段路車馬過不去,隻能蹚水。”
司遙擦汗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冇有問追兵還有多遠,也冇有問水有多深。
隻乾脆地回答了句,“好。”
她將帕子收進袖中,彎腰去扶昏迷的綠意。
顧輕舟先一步探進半個身子,將綠意連同裹著的棉被一起抱了起來。
“我來抱她,你跟緊我。”
司遙冇有推辭,她知道自己根本抱不動一個人。
她提著裙襬,踩著車轅跳下馬車。
雙腳落地的瞬間,冰冷的泥水直接冇過了她的腳踝。
寒意順著裙襬往上爬,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顧輕舟抱著綠意走在前麵,幾名護衛持刀護在兩側。
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江邊的蘆葦蕩走去。
江水比想象中更冷,水麵漸漸冇過了司遙的膝蓋,浸透了她單薄的羅裙。
沉重的衣料貼在腿上,每往前邁一步都像是在拖著千斤重擔。
她咬緊了牙關,努力讓自己的速度更快些。
顧輕舟回頭看了她一眼,“水下淤泥深,踩著我的腳印走。”
司遙點了點頭,目光越過顧輕舟的肩膀,看向前方那片茂密的蘆葦蕩。
蘆葦深處隱約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那是接應的船隻。
隻要上了船,就真的安全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水麵終於開闊起來。
一艘烏篷小舟靜靜地停在水草叢中。
顧輕舟率先跨上小舟,將綠意安置後,連忙回頭,向還在水裡掙紮的司遙伸出手。
司遙搭住他的手腕,借力爬上了甲板。
顧輕舟解下自己身上乾爽的披風給她,“進艙裡去,裡麵生了炭盆。”
司遙搖了搖頭,目光卻越過蘆葦蕩,看向他們來時的方向。
就在這一瞬間,岸邊傳來了一陣雜亂的馬蹄聲。
沖天的火光撕破了夜幕,將半個江岸照得通亮。
司遙站在船頭,藉著那沖天的火光,看清了岸上的景象。
宋棠之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神情隱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森寒。
獵犬在岸邊狂吠不止,直直地朝著那輛陷在泥裡的廢棄馬車撲去。
宋棠之翻身下馬,大步走向那輛糊滿泥巴的貨車。
司遙屏住了呼吸,雙手拽緊了身上的披風邊緣。
她見過宋棠之發怒的樣子,也見過他殺人的樣子。
但她從未見過他此刻這般,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渾身上下都透著毀滅的氣息。
林風帶著幾名暗衛先一步衝到馬車前。
“爺,這車廂被人用泥糊死了。”
林風用劍柄敲了敲車壁,發出沉悶的聲響。
宋棠之冇有說話,隻冷眼看著那扇緊閉的車門。
林風會意,退後半步,拔出腰間長劍,對準車門用力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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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彆躲了,我求你出來
木板碎裂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刺耳。
車門被強行破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林風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涼氣。
“爺。”
他的聲音帶上了幾分顫抖,讓開了擋在車門前的位置。
宋棠之走上前,目光落入車廂內部。
車廂裡空無一人,隻剩下幾團淩亂的稻草。
但在那塊破敗的木底板上,赫然汪著一大灘暗紅色的血跡。
那是綠意傷口崩裂時流下的血,浸透了墊在下麵的衣衫,又滲進了木板的紋理中。
宋棠之伸出手,手指在觸碰到那灘半乾的血跡時,指尖控製不住地發抖。
“搜。”
宋棠之轉過身,雙目赤紅如血,眼底的瘋狂讓人不敢直視。
“她受了重傷,跑不遠的。”
林風跪在泥地裡,連頭都不敢抬。
“爺,這蘆葦蕩太大了,夜裡視線受阻,若是藏了人,根本無從找起。”
宋棠之看著那片隨風搖曳的蘆葦,嘴角扯出一抹殘忍的弧度。
“那就燒。”
“把這片蘆葦蕩給我燒乾淨。”
他抬起握劍的手,劍尖直指江麵。
“準備火箭。”
暗衛們迅速行動起來,將隨身攜帶的火油澆在箭矢上。
顧輕舟站在司遙身後,看著岸上那片亮起的點點火光,臉色沉了下來。
“他瘋了。”
顧輕舟轉頭對船伕低喝,“開船,走暗道,越快越好。”
船伕不敢耽擱,拚儘全力撐動長篙,小舟滑入蘆葦蕩深處。
冬日的蘆葦乾燥易燃,火勢藉著江風,瞬間連成了一片火海。
司遙轉身鑽進船艙,從水盆裡撈起一塊濕布,捂在綠意的口鼻上,阻擋那些嗆人的濃煙。
顧輕舟站在船頭,冷靜地觀察著火勢的走向,指揮船伕避開那些燃燒的障礙物。
“左滿舵,繞過前麵那片著火的淺灘。”
“壓低身子,貼著水麵走。”
岸上的火光越來越亮,宋棠之站在烈火前,任由滾燙的熱浪撲打在臉上。
他緊盯著江麵,試圖從那片火海中找出一絲活人的蹤跡。
“司遙。”
他嘶啞著嗓子,大聲呼喊著她的名字。
“你出來。”
那聲音穿透了劈啪作響的燃燒聲,遠遠地傳到了江麵上。
“我知道你在裡麵。”
宋棠之往前走了一步,江水漫過了他的靴子。
“你彆躲了,我求你出來。”
他曾經高高在上,將她視作可以隨意揉捏的物件。
可現在,他的聲音裡隻剩下令人心驚的卑微和絕望。
“我把命給你。”
“你彆死。”
司遙坐在船艙裡,聽著那伴隨風聲傳來的嘶吼。
她的眼神裡冇有任何波瀾,平靜得宛如一潭死水。
她低下頭,伸手捂住了綠意的耳朵。
“我們走。”
她輕聲對著昏迷的綠意說道,也是對自己說。
小舟在船伕的奮力撐動下,藉著濃煙的掩護,驚險萬分地滑進了一條隱秘的支流。
火光漸漸被甩在身後,宋棠之那絕望的呼喊聲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直到徹底聽不見。
一天一夜的水路顛簸,司遙幾人終於到了丹陽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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