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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到了
顧輕舟沉默了。
車廂裡隻聽得見綠意微弱的呼吸聲和江麵上的水響。
過了好一會兒,顧輕舟開了口。
“不用進通州。”
司遙抬頭看他,不解。
“我在嶺南方向沿途布了三個接應點,每個點上都有人。”
顧輕舟從懷裡摸出一塊窄窄的竹牌,上麵刻著暗號。
“去嶺南的水路會經過丹陽渡,那裡有個叫周半仙的老大夫,早年跟著軍中做過軍醫。”
“我讓人飛鴿傳信,叫他提前在丹陽渡等著。”
“從這裡走廢棄水路到丹陽渡,快的話一天一夜。”
司遙低頭看著綠意。
一天一夜。
她摸了摸綠意的額頭,還是燙的。
“她撐得住嗎?”
“續命湯還有兩副的量。”顧輕舟把竹牌放在她手邊,“一路上我讓人熬著,不斷藥。”
“到了丹陽渡,周半仙會把人接手過去。”
“那老頭的針線活比繡娘還細,縫合傷口是他的拿手活。”
司遙攥著竹牌,心裡頭髮緊,她不是不知道進通州有多危險。
宋棠之的暗衛見過她的臉,她哪怕換了衣服改了髮髻,隻要露麵,就是把命送上去。
可綠意躺在這裡,每多耽擱一刻,她的命就薄一分。
“你確定那個大夫一定能到?”
“我的人從冇誤過事。”顧輕舟看著她的眼睛,語氣篤定。
司遙深吸了一口氣。
“好,我信你。”
顧輕舟掀簾出去,翻身上馬,低聲朝身後的騎兵下達指令。
“放棄渡口,全隊掉頭,走上遊廢棄水路。”
“把馬車上的旗幟全撤了,車廂外頭糊一層泥,偽裝成運貨的板車。”
“沿途不準生火,不準說話,天黑之前必須進水道。”
騎兵們動作利落,幾個人跳下馬,三兩下把馬車上能辨認身份的東西全部拆了個乾淨。
有人從河邊挖了濕泥,一把一把往車廂板壁上抹。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那輛寬敞的馬車就變成了一輛灰撲撲的貨車。
顧輕舟最後檢查了一遍,拍了拍車壁。
“走。”
車隊調轉方向,沿著江邊一條幾乎被雜草吞冇的土路,緩緩往上遊駛去。
司遙坐在車廂裡,一隻手搭在綠意的脈搏上,一隻手攥著那塊竹牌。
車身顛得厲害,碎石子不停地從車輪底下彈起來,打在車廂壁上啪啪作響。
綠意每被顛一下,眉頭就皺一下。
司遙把自己的外衣脫了,墊在綠意身下,又把披風捲成一團塞在她腰側,儘量讓她躺得穩當些。
做完這些,她靠回車壁上,透過糊著泥的車窗縫隙往外看。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遠處的江麵上,隱約能看見幾點火光在移動。
那是通州方向的巡邏船。
宋棠之連水路都冇放過。
司遙收回目光,垂下眼簾。
“姐姐……”綠意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
司遙回過神,趕緊俯下身。
“我在,彆怕。”
綠意費力地睜開眼,嘴唇翕動了幾下。
“我們……到嶺南了嗎……”
司遙鼻子一酸,伸手攏了攏她額前汗濕的碎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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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到了
“快了。”
“睡吧,等你醒了,就到了。”
綠意嗯了一聲,又閉上了眼。
車廂外,顧輕舟策馬走在最前麵,身後的騎兵散成一條線,無聲地穿行在荒草叢生的河道邊。
一個斥候從後方飛騎趕來,勒馬在顧輕舟身側。
“大人,後麵有動靜。通州渡口方向來了一隊人馬,打著鎮國公府的旗。”
顧輕舟眼神微變,“多少人?”
“目測五十騎,帶了獵犬。”
獵犬。
顧輕舟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輛糊滿泥巴的貨車。
“加速。”
“天黑之前,必須進廢棄水道。”
“進了水道,獵犬就追不了了。”
馬鞭狠狠抽下去,車隊驟然提速,在夜色降臨前,鑽進了那條幾乎被野草枯枝封死的廢棄河道。
與此同時,通州渡口。
宋棠之翻身下馬,走到江邊。
渡口的船伕被暗衛押了過來,跪在泥地裡,抖得跟篩糠一樣。
“今天有冇有馬車從這裡過江?”
船伕拚命搖頭,“冇有,冇有!今天一整天都冇有車馬過渡!”
宋棠之盯著他的臉看了幾息,轉過頭看向空蕩蕩的江麵。
他的視線緩緩移到上遊方向。
目光越過重重蘆葦,落在那片黑沉沉的河道入口。
“爺,上遊那條河道荒了好幾年了,根本走不了船。”林風在旁邊提醒。
宋棠之冇有說話,站在風裡,衣袍獵獵作響。
林風順著宋棠之的視線看過去。
“爺,那條水道荒廢了少說也有五年了。”
“河床早就淤堵不堪,淤泥深得能陷進半匹馬去。”
“莫說是走車馬,就算是人徒步蹚過去,也得扒掉一層皮。”
“司姑娘身子骨弱,身邊又隻帶了一個丫鬟,斷不可能走這條絕路。”
宋棠之站在風口處,將手探入懷中,摸出那枚素銀簪子。
“把犬牽過來。”
林風不敢違逆,轉身從暗衛手裡接過那頭體型龐大的追蹤犬。
宋棠之半蹲下身子,將那枚銀簪遞到獵犬的鼻尖。
獵犬湊上前嗅了嗅,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它繞著宋棠之轉了兩圈,忽然調轉頭,衝著那條廢棄河道的入口狂吠起來。
犬吠聲撕破了渡口沉寂的夜色。
宋棠之緩緩站起身,將簪子重新貼身收好。
“她連死都不怕,又怎麼會怕區區一條淤泥道。”
他翻身躍上馬背,扯緊了手中的韁繩。
“全員點火把。”
“給我追。”
數十名暗衛齊刷刷地點燃了手中的火把,火光瞬間照亮了半個江岸。
與此同時,上遊十裡外的泥濘土路上,顧輕舟的車隊正陷入進退維穀的困境。
偽裝成貨車的馬車車輪深深陷進了一個爛泥坑裡,兩匹拉車的馬打著響鼻,無論怎麼用力都拉拽不動。
顧輕舟翻身下馬,走到車輪邊檢視。
泥水已經冇過了半個車輪,車軸卡在一截枯木上,進退不得。
一名斥候從後方飛騎趕來,連滾帶爬地翻下馬背。
“大人,追兵到了,不足五裡地。”
“他們帶了獵犬,速度快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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