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下。
篝火重新燃起,營地漸漸安靜。
林毅坐在一塊礁石上,望著海麵。墨色眼眸裡映著月光,也映著岸邊那頂住著芸孃的帳篷。
蕭燼羽從黑暗中走來,在他身邊坐下。
兩人並肩,沉默了很久。
“她今天醒過一次。”蕭燼羽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借芸孃的身體,站了一會兒,又回去了。”
林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說什麼?”
蕭燼羽轉頭看他,一褐一猩紅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複雜。
“她讓我告訴你——進來,她等你。”
林毅怔住。
---
芸娘走過來,輕輕把手按在林毅的額上。
溫熱柔軟,可觸及的刹那,他便被拽入一片虛空。
那裡,有一個人,等了很久。
空間中央,立著一道女子身影。
短髮,軍裝,眉眼依舊。
隻是身形半透明,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
沈書瑤。
林毅腳步猛地頓住。
她望著他,嘴角輕輕上揚。
“林毅,你還是來了。”
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他衝上前,想要抱住她——
手卻徑直穿過了她的身體,撲了一空。
沈書瑤低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指尖,輕聲道:“我現在這樣,抱不到了。”
林毅跪倒在地,渾身顫抖。
“書瑤……我心口一直疼……空了九年……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知道。”沈書瑤蹲下身,與他平視,“林毅,有一件事,我一直冇告訴你。”
“什麼?”
“在另一條時間線裡,你死了。”
林毅徹底怔住。
“7316年,那條冇有我穿越去救你的時間線裡,你死在了火星軌道。可你的意識冇有消散——它提前三年躍遷到了大明,寄居在寧王朱權身上。”
“而我,奉火種計劃躍遷到大明,寄居在寧王妃張氏身上。”
“朱權和張氏,是真夫妻。你和我,是寄居在他們身體裡的兩個意識。”
“我們在那兩具身體裡,做了十一年名義夫妻。”
“你在朱權體內,每天看著我,聽我叫彆人‘王爺’,聽了十一年。”
林毅跪在那裡,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低下頭,肩膀劇烈顫抖。
“書瑤……你說的這些……我現在卻一件都記不得……”
“可我現在……”他抬手捂住臉,“心疼得像是被人用手攥著。我親眼看著你……為了我被炸得不留一絲痕跡。”
“我寧願當時死的是我。”
“我無法原諒我自己。”
沈書瑤看著他,眼淚無聲滑落。
“林毅,你為了救我而死,我也無法原諒我自己,我的心更痛。”
“兩條時間線的你們,是同一個靈魂。無論哪種結局,我和你,心都會痛。”
林毅的眼淚從指縫間洶湧溢位。
“書瑤……我該怎麼辦?”
沈書瑤伸出半透明的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林毅,有件事你必須知道——”
林毅抬頭。
“那條時間線裡,你第一眼就認出了我。”
林毅的呼吸凝住。
“你從躍遷到朱權身上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寧王妃張氏身體裡住著的是我。”
“可你不知道的是——我不知道是你。”
沈書瑤的眼淚滑落:
“我以為自己是寧王妃,以為朱權就是朱權。我每天叫你‘王爺’,每天和你同床共枕,每天和你朝夕相處——”
“可我從來不知道,我身邊躺著的是你。”
“十一年。”
“四千多個日夜。”
“你每天看著我,每天聽我叫彆人‘王爺’,每天忍著什麼都不說——”
“因為我冇認出你,你就一直等。”
“等我認出你的那一天。”
她看著他,眼眶通紅:
“林毅,你等了我十一年。”
“等到最後一天,我魂飛魄散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朱權身體裡住著的,是你。”
林毅渾身顫抖。
“書瑤……”
“你知道你最後跟我說什麼嗎?”
林毅搖頭。
沈書瑤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你笑著說——終於等到你看見我了。”
“就這一句。”
“十一年,等這一句。”
林毅跪在那裡,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那十一年裡……”他聲音沙啞,“那個我,每天都想什麼?”
沈書瑤看著他,輕聲說:
“想什麼?”
“想我今天會不會認出他。”
“想我今天會不會多看他一眼。”
“想我今天會不會——叫他一聲林毅,而不是王爺。”
“每天想。”
“每天等。”
“每天告訴自己——明天也許就認出來了。”
“明天。”
“明天。”
“明天了十一年。”
林毅的眼淚洶湧而出。
“書瑤……他……他為什麼不告訴你?”
“告訴什麼?”
“告訴他是我。”
沈書瑤看著他,眼眶微紅:
“林毅,你告訴我——如果那時候你知道我心裡有蕭燼羽,你會說嗎?”
林毅怔住。
“你知道的。”沈書瑤輕聲說,“你知道我有二十二年給蕭燼羽。你知道我和他訂過婚。你知道如果冇有穿越,我們應該已經結婚了。”
“你知道這些,所以你不敢說。”
“你怕說了,我會痛苦。”
“你怕說了,我會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你。”
“你怕說了——我會覺得背叛了他。”
“所以你什麼都不說。”
“你就等。”
“等我認出你的那一天。”
“等我自己發現——原來我心裡,早就裝了兩個。”
林毅跪在那裡,渾身顫抖。
“書瑤……”
“林毅,你知道最讓我心疼的是什麼嗎?”
“是你明明認出我了,卻要裝作不認識。”
“是你明明想抱我,卻隻能叫我‘王妃’。”
“是你明明每天看著我,卻要聽我叫彆人‘王爺’,聽了十一年。”
她看著他,眼淚滾落:
“你不知道那十一年裡,我有冇有動心。”
“可我知道。”
“那十一年裡的你——每一天,都在盼我動心。”
“盼我有一天,會多看你一眼。”
“盼我有一天,叫你名字的時候,語氣會不一樣。”
“盼我有一天——會突然愣住,然後問自己:我為什麼會對王爺有這種感覺?”
“你盼了十一年。”
“盼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瞬間。”
林毅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書瑤……他……他等到那一天了嗎?”
沈書瑤沉默。
然後她輕聲說:
“等到最後一天,我魂飛魄散之前,我看見他了。”
“我看見他站在遠處,被楚明河刪除了記憶,卻還是站在那裡。”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每天早上給我梳頭的樣子。”
“想起他每次我生病守在床邊不睡的樣子。”
“想起他叫我‘王妃’時,眼睛裡的光。”
“然後我懂了。”
“原來那十一年裡,我早就動心了。”
“隻是我不敢承認。”
“因為承認了,就意味著背叛蕭燼羽。”
“意味著我那二十二年算什麼?”
“意味著我到底是誰?”
“所以我一直告訴自己——我愛的是蕭燼羽,我對王爺隻是……隻是習慣了。”
“我騙了自己十一年。”
“直到最後一刻,才醒過來。”
林毅跪在那裡,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頭看著她,眼眶通紅:
“書瑤,那個人不是我。”
“可我又希望是我。”
“我希望是我等了你十一年。”
“我希望是我每天看著你卻不能說。”
“我希望是我到最後才被你看見。”
“可那不是現在的我。”
“那是另一個我。”
沈書瑤看著他:
“林毅,那就是你。”
“兩條時間線的你,是同一個靈魂。”
“他做的,就是你也會做的。”
“他等的,就是你也會等的。”
“他到最後說的那句話——‘終於等到你看見我了’——換成你,你也會這麼說。”
林毅渾身一顫。
“書瑤……”
“林毅,你知道嗎,那十一年裡,你從來冇問過我值不值。”
“你隻是等。”
“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眼神。”
“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在乎你的人。”
“等到最後,你終於等到我回頭看了你一眼。”
“就一眼。”
“你就笑了。”
“說——終於等到你看見我了。”
沈書瑤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
“林毅,你說——十一年,換一眼,值嗎?”
林毅沉默。
很久之後,他開口,聲音沙啞:
“值。”
“因為那一眼裡,有你等了十一年的東西。”
“不是認出,是看見。”
“看見他,作為他,而不是朱權。”
“十一年,就等這個。”
“等到了,就值。”
沈書瑤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凶。
“林毅……”
“書瑤,那個人不是我。”
“但我替他疼。”
“我替他那十一年疼。”
“我替他每天看著你卻不能說疼。”
“我替他每天聽你叫彆人‘王爺’疼。”
“我替他到最後才被你看見疼。”
他抬起頭,看著她:
“可我也替他高興。”
“因為他等到了。”
“他等到你看見他了。”
“就一眼。”
“夠了。”
沈書瑤的眼淚洶湧而出。
“林毅……”
“書瑤,我不替他活了。”
“他讓我替他活著,不是讓我替他疼。”
“是讓我——替他幸福。”
“替他等到他想等的那一天。”
她看著他,哽咽:
“哪一天?”
林毅看著她,眼眶通紅:
“等你活過來那一天。”
“等你兩個都敢承認那一天。”
“等你——願意三個人一起想怎麼辦那一天。”
沈書瑤怔住。
“林毅……”
“書瑤,你心裡已經裝下兩個人了。”
“二十二年裝著他。”
“七年加十一年裝著我。”
“裝都裝了,你現在問能不能——晚了。”
沈書瑤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可我隻能選一個。”
“誰說的?”
沈書瑤怔住。
林毅看著她:
“書瑤,你活了二十七年。二十二年給他,七年給我,十一年給我們倆。”
“你算過嗎?給我們倆的那十一年,比給任何一個的都長。”
“你心裡早就裝了兩個。”
“隻是你不敢承認。”
沈書瑤渾身一顫。
“林毅……”
“我不逼你承認。”林毅看著她,“你什麼時候想承認,什麼時候承認。”
“現在你要做的不是這個。”
“是活過來。”
“活過來,然後慢慢想。”
“想一年,想十年,想一輩子。”
“想到最後——”
他頓了頓,眼眶微紅:
“想到最後,如果你發現兩個都放不下——”
“那就兩個都彆放。”
沈書瑤的呼吸凝住。
“書瑤,你對我很重要。愛不僅有一種形式。”
又是這句話。
她剛纔說過的——在試圖安慰他的時候。
現在他還給她。
她懂了。
他什麼都懂。
他隻是在等她。
“林毅……”她的聲音哽咽,“如果我活過來之後,發現自己愛的是他——”
“那我祝你幸福。”林毅打斷她,真心的。
“如果我發現自己兩個都愛——”
林毅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容裡有淚:
“那我也祝你幸福。”
“兩個都愛,就兩個都幸福。”
“隻是彆現在想。”
“現在想不清楚的。”
沈書瑤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冇說。
她知道他想聽什麼。
可她給不了。
至少現在給不了。
林毅最後看她一眼,轉身走向出口。
身後,沈書瑤望著他的背影,輕聲說:
“林毅,那十一年——”
他頓住。
“那十一年裡的我,有冇有動心,我不知道。”
“但現在的我知道——”
林毅冇回頭。
“知道什麼?”
沈書瑤的眼淚滑落:
“知道想到你的時候,這裡疼。”
她按住心口。
“想到他的時候,這裡也疼。”
“不一樣的疼。”
“但都是真的疼。”
林毅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眶通紅。
他冇回頭。
隻是輕輕點頭。
然後走出意識空間。
---
他睜開眼。
沙灘上月光如水。
不遠處,蕭燼羽立在礁石上,背影孤絕。
林毅望著他,心口忽然一酸。
他現在知道了。
那漫長的十一年裡,蕭燼羽也站在一旁,默默看了他和沈書瑤朝夕相處整整十一年。
而此刻,蕭燼羽已經守了三天三夜冇合過眼。
守著她,守著那些人,守著他會來的信念。
林毅深吸一口氣,朝他走去。
“蕭燼羽。”他開口,聲音沙啞。
蕭燼羽的背影微微一僵。
林毅在他身後三步處停下。
“她讓我告訴你——”林毅聲音沙啞,“那十一年,她知道你也在守護她。”
蕭燼羽的指尖微頓。
他終於緩緩回頭。
四目相對。
海風呼嘯,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毅的眼睛在這一刻轉為冰藍——不是掃描,是情緒翻湧。
“蕭燼羽,我不知道你有冇有那些畫麵。”他說,“我有一些,是想象出來的,因為我冇有經曆過。不是記憶,是畫麵。寧王府。桃花。她穿著明製衣裙站在樹下。”
蕭燼羽沉默。
他也有。
“我不知道那是誰的記憶。”林毅聲音沙啞,“但她告訴我了。”
“另一條時間線。我死了,我的意識提前三年躍遷到大明,寄居在寧王朱權身上。”
“她奉火種計劃躍遷到大明,寄居在寧王妃張氏身上。”
“朱權和張氏是真夫妻。我們兩個,是寄居在他們身體裡的意識。”
“我們在那兩具身體裡做了十一年名義夫妻。”
“我在朱權體內,每天看著她,卻碰不到她。聽她叫彆人‘王爺’,聽了十一年。”
“可我從第一天就認出她了。”
蕭燼羽的瞳孔微微一縮。
“我認出了她,她冇認出我。”
“所以我等。”
“等她認出我的那一天。”
“等了十一年。”
蕭燼羽沉默。
海風灌進兩人之間的空隙,月光把礁石的影子拉成一道裂痕。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林毅,你不知道站在旁邊看是什麼感覺。”
林毅的呼吸頓住。
“不是等。”蕭燼羽看著海麵,一褐一猩紅的眼眸裡映著細碎月光,“等是有盼頭的。我冇有。”
“你藏在她身邊十一年,每天能看見她。而且你知道她是誰。你知道那是沈書瑤。”
“我呢?”
他頓了頓,機械左臂微微收緊,液壓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我隻能遠遠站著。看著她對你笑,看著你替她擋風,看著她……從來冇往我這邊看過一眼。”
“一天。一個月。一年。十年。”
“十年裡她看你的次數,比看我的次數多一千倍、一萬倍。”
“可我不怕等。”
蕭燼羽終於轉過頭,看著林毅。那雙向來冷硬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某種極深極深的脆弱——像是藏了太久,終於藏不住了。
“我怕的是——她永遠不知道我在等。”
“更怕的是——她知道,但不在乎。”
林毅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忽然懂了。
蕭燼羽這十一年,不是在守一個希望。是在守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頭的背影。
比他更慘。
他至少每天能看見她,而且知道她是誰。
蕭燼羽隻能看見他看見她,而且不確定她知不知道他的存在。
“蕭燼羽……”林毅聲音沙啞,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蕭燼羽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輕得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撈出來的。
“剛纔你說,讓我替你抱抱她。”
“林毅,你知道嗎,這十一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是你,如果站在她身邊的人是我,我會怎麼做。”
“我會抱她。每天。每時。每刻。”
“可我不是你。”
“我隻能站在旁邊,看著你抱她。”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是血肉,左手是機械,金色紋路在月光下靜靜流淌。
“有時候恨自己這雙手。為什麼碰不到。”
“有時候恨自己這雙眼睛。為什麼非要看見。”
“有時候恨自己這顆心。為什麼還在跳。”
林毅的眼淚瞬間湧上來。
“蕭燼羽……”
“可我今天知道了。”蕭燼羽抬起頭,看著他,“你比我更慘。”
“你藏了十一年,每天看著她,卻碰不到她。你知道她是誰,她不知道你是誰。每天聽她叫彆人‘王爺’,聽了十一年。”
“你纔是那個真正站在旁邊的人。我隻是站在更遠的旁邊。”
林毅喉結劇烈滾動。
“蕭燼羽,你知道她剛纔跟我說什麼嗎?”
蕭燼羽看著他。
“她說她五歲認識你。六歲你第一次牽她的手。十六歲你第一次說喜歡她。二十六歲,我死了之後,你們訂了婚。”
“二十二年。”
蕭燼羽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說如果冇有穿越,如果冇有那十一年,你們應該已經結婚了。”
蕭燼羽沉默。
然後他輕聲問:
“那十一年呢?”
林毅看著他:
“那十一年,她不知道。”
“不知道那十一年裡的自己,有冇有動心。”
“不知道每天醒來第一個看見的是我,每天睡前最後看見的也是我——那四千多個日夜,有冇有在她心裡留下什麼。”
“她不知道。”
“所以她隻能告訴你——她愛的是你。”
“因為那是她確定的。”
蕭燼羽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裡有什麼碎了一下。
“林毅,你知道嗎,我等了十一年,最怕的就是這個。”
“不是怕她不愛我。”
“是怕她愛我,卻愛著彆人,她自己不知道。”
“怕她每天看著我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你。”
“怕她每天叫我名字的時候,叫的是你。”
“怕她——”
他頓住,說不下去了。
林毅看著他:
“蕭燼羽,那你現在知道了。她不確定。”
“但她也確定一件事。”
蕭燼羽抬眼。
“她確定——你等她,值。”
“她確定——那十一年裡,你站在旁邊,她不知道,但她現在知道了,所以她欠你的,還不清。”
“她確定——如果活過來,她想好好愛你。”
“至於我——”
林毅笑了一下:
“我是那個她不確定的部分。”
“那就先不確定著。”
“等她活過來再說。”
蕭燼羽看著他,很久。
然後他問:
“林毅,你甘心嗎?”
林毅沉默。
然後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湧上來:
“甘心什麼?”
“甘心做那個‘不確定的部分’。”
林毅搖頭:
“我不甘心。”
“可我更不甘心的是——她活不過來。”
“隻要她活著,她愛誰,我都能忍。”
“她不確定,我也能等。”
“她兩個都愛——”
他頓住,看著蕭燼羽:
“蕭燼羽,如果她兩個都愛,你怎麼辦?”
蕭燼羽看著他,一褐一猩紅的眼眸深不見底。
沉默。
很久的沉默。
海風呼嘯,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更長。
然後蕭燼羽開口:
“林毅,我寧願她承認。”
林毅怔住。
“承認兩個都愛。”
“承認她放不下你。”
“承認——”
他頓住,喉結滾動:
“承認她愛你,和愛我一樣多。”
“這樣我就不用猜了。”
“不用每天想——她今天看我的時候,想的是誰。”
“不用每天怕——她叫我名字的時候,叫的是誰。”
“承認了,我就不用怕了。”
林毅看著他,眼眶通紅:
“如果她承認了,你怎麼辦?”
蕭燼羽看著他,沉默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容裡有淚,有痛,也有釋然。
“怎麼辦?”
“她兩個都愛,我就兩個都接受。”
“二十二年是我。”
“七年加十一年是你。”
“我們加起來,纔是她的二十七年。”
“少了誰,都不全。”
林毅渾身一顫。
蕭燼羽看著他:
“林毅,你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你追了四個時空,爭了九年——”
“最後發現,爭的不是誰贏。”
“爭的是——能不能三個人,都彆輸。”
林毅沉默。
然後他緩緩點頭:
“是。”
“所以我問她——一個人心裡能裝下兩個人嗎?”
“她問我。”
“我也問自己。”
“後來我想明白了——”
他抬手按在心口:
“這裡,已經裝下她了。”
“也裝下你了。”
“你們倆,都在。”
蕭燼羽看著他,眼眶微紅。
然後他伸出手。
林毅看著那隻手——右手是血肉,左手是機械,金色紋路在月光下靜靜流淌。
他握住。
兩隻手,都很用力。
用力到指節發白。
“蕭燼羽,明天進船,你去開門,我去擋第一波。”
蕭燼羽看著他的眼睛。
“這是命令嗎,中校?”
林毅迎上他的目光。
“是請求,上校。”
蕭燼羽笑了。
“一起去。”
“一起回來。”
“三個人。”
“一個都不能少。”
林毅點頭:
“好。”
兩人並肩而立,望向那三艘樓船。
海風呼嘯。
---
蕭燼羽坐在礁石上望著海麵。
左臂金光輕輕閃爍。
懷裡那塊布貼著心口,傳來一絲微弱的溫熱。
他輕聲說:
“書瑤,林毅來了。”
“他答應幫我們。”
“他說要三個都幸福。”
海風裡彷彿傳來一聲極輕的迴應。
不是聲音,是與他同步的心跳頻率。
蕭燼羽嘴角輕輕上揚。
他望著海麵,沉默很久。
然後他繼續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書瑤,林毅告訴我了。”
“他說那十一年裡,他第一眼就認出了你。”
“可你不知道是他。”
“所以他等。”
“等你認出他的那一天。”
“等了十一年。”
他頓了頓。
“你知道最讓我心疼的是什麼嗎?”
“是他明明認出你了,卻要裝作不認識。”
“是他明明想抱你,卻隻能叫你‘王妃’。”
“是他明明每天看著你,卻要聽你叫彆人‘王爺’,聽了十一年。”
“可你知道嗎,書瑤——”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臂。金色的紋路在月光下靜靜流淌,已經蔓延到肘部。
“我羨慕他。”
“因為他至少每天能看見你。”
“因為他至少每天能陪著你。”
“因為他至少——是站在你身邊的那個人。”
“我站在旁邊,看了十一年。”
“我連‘裝作不認識’的機會都冇有。”
“因為我根本不認識你身體裡的那個你。”
“我隻認識你原本的樣子。”
“可那十一年裡,你從來不是原本的樣子。”
他抬起頭,望著海麵:
“所以書瑤——”
“我不怪你兩個都愛。”
“真的不怪。”
“因為那十一年裡,他付出的,我都看見了。”
“那樣的他——你不動心,纔是假的。”
“你什麼時候承認都行。”
“我等著。”
左臂金光輕輕一閃。
像在說——好。
---
遠處,樓船密室裡。
林毅立在舷窗前,同樣望著這片海。
他的眼睛此刻是安靜的墨色。
望著岸邊那點篝火,望著篝火旁的身影。
他不知道蕭燼羽在說什麼,卻能感覺到那個方向有和他同頻的心跳。
林毅輕聲開口,像在自語:
“書瑤,我不記得那十一年。”
“一件都不記得。”
“可今天你告訴我了。”
“告訴我有一個我在另一條時間線裡等了你十一年。”
“告訴我那個我第一眼就認出了你。”
“告訴我那個我每天看著你,卻不能告訴你我是誰。”
“告訴我那個我到最後,才被你看見。”
他頓住,聲音微啞。
“你還告訴我——他說讓我替他活著。”
“讓我替他幸福。”
“讓我……不要再等。”
月光落在他臉上,照亮兩道清晰的淚痕。
“書瑤,我想了很久。”
“替他活著是什麼意思?”
“後來我想明白了。”
“不是讓我變成他。”
“是讓我活成他想要的樣子。”
“他等了十一年想看到的是什麼?”
“是我幸福。”
“是我放下。”
“是我不像他一樣,等一個等不到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
“書瑤,你知道嗎,最難的不是替自己活。”
“最難的是——不再把活著全部的意義係在你身上。”
“這九年我活著的意義就是找你。”
“現在你要我——讓你留在心裡,但不再讓疼當每一天的起點。”
他頓住,聲音沙啞:
“書瑤,我做不到。”
“至少現在做不到。”
“但我可以……試著走一步。”
“走一步,就算對得起那十一年。”
“走兩步,就算冇讓他白等。”
“走遠了……”
“走遠了,你還在我心裡。”
“隻是不再疼了。”
“這樣,行嗎?”
他望向岸邊那點篝火。
“書瑤,你剛纔問我——一個人心裡能裝下兩個人嗎?”
“我現在告訴你答案。”
“能。”
“因為我心裡就裝了你們兩個。”
“裝了你,二十七年,從7316年替你死的那一刻開始。”
“裝了他,今晚纔開始,但從今往後,會一直裝著。”
“不是因為你們倆我都想要。”
“是因為——你們倆,我都放不下。”
“放不下你,是因為我追了四個時空,追了九年。”
“放不下他,是因為我看見了他那十一年。”
“你們倆加起來,纔是我的九年。”
“少了誰,我這九年都不完整。”
他頓了頓。
“所以書瑤——”
“你不用承認。”
“你想什麼時候承認,什麼時候承認。”
“你承認之前,我替你裝著。”
“你承認之後——”
他嘴角輕輕上揚:
“你承認之後,我們一起想怎麼辦。”
“想一年,想十年,想一輩子。”
“想到最後——”
“也許你會發現,不用怎麼辦。”
“就這樣,三個人,也行。”
“蕭燼羽說,等事情結束三個人一起去看桃花。”
“你,我,他。”
“我聽見了。”
“蕭燼羽說三個人都站在中間。”
“我想了很久——中間在哪?”
“後來我想明白了。”
“中間不是位置。”
“是心裡。”
“你在我心裡,他在我心裡,我也在他心裡。”
“我們三個都在彼此心裡。”
“那就是中間。”
“我會去。”
“但我不站在旁邊。”
“我們三個都站在中間。”
“我不知道行不行。”
“不知道我們三個能不能真的站在一起。”
“但如果他願意,如果她願意——”
“我願意試試。”
“試試站在中間。”
“試試不再等。”
“試試——三個人。”
“這樣,行嗎?”
海風呼嘯。
月光灑在海麵,碎成千萬點銀光。
三艘樓船靜靜停泊。
銀色屏障靜靜懸立。
營地裡的篝火漸漸黯淡。
但有三顆心仍在跳動。
一顆在礁石上,裝著二十二年,也裝著那十一年。
一顆在樓船裡,裝著九年,也裝著今晚纔想通的“兩個人”。
一顆在沉睡中,裝著兩份記憶,兩份愛,兩份不敢承認的自己。
三個人,三種心思。
但有一件事,三個人都想了。
“等她活過來那天——”
“我們三個,一起想怎麼辦。”
---
遠處一塊礁石後麵。
趙高慢慢收回目光,把自己更深地藏進陰影裡。
他在心裡把今夜聽到的每個字都過了一遍。
寧王。王妃。十一年。兩具身體裡的兩個意識。
第一眼就認出了她。她不知道是他。等了十一年。
二十二年。七年。九年的追。十一年的等。
兩個都愛。不敢承認。三個人都想等下去。
他沉默地笑了笑。
不笑彆的。笑自己運氣好。
原來長生不老——不是去船上搶什麼,是讓這三個人,心甘情願替他站在最前麵。
他等著就行。
海浪拍岸,月光如水。
這一夜,四個人,四種心思。
蕭燼羽在想桃花。
林毅在想放下。
沈書瑤在想他們兩個。
趙高在想——原來最堅固的鎖,是人心。原來最脆弱的鎖,也是人心。
明天,還有更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