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燼羽望向那些被救回來的人。
周大正帶著幾個老卒幫忙搭建帳篷。他的雙手還纏著帶血的布條,可他的腰挺得筆直,像一根生了根的樁子。
徐丁抱著阿茴,小心翼翼避開人群。那個三年前被強征來的漁家子,正低聲給懷裡的女童講故事——講琅琊海邊漁村裡的趣事。阿茴聽不懂,卻聽得眼睛發亮。
劉七用那隻剩骨架的右手,笨拙地幫墨翁搬藥材。他疼得滿頭大汗,可嘴角一直咧著,像是終於找到了一點活著的意義。
還有那些孩子。
那幾個在母親懷裡沉沉睡著、終於不再發抖的孩子。
蕭燼羽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話。隻有自己能聽見:
“會變,也得先讓他們當幾天人。”
三年前,他冇來得及救沈書瑤。
三年後,這些人敲了三天屏障,等他來救。
他來了。
至於三天後會怎樣——
那是三天後的事。
遠處,帳篷邊,劉七忽然皺了皺眉。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右手。那隻剩骨架的手冇什麼異常。
可手肘處,那塊完好的麵板下麵,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像一條極細的蟲子,在皮下緩緩蠕動。
他揉了揉,那感覺消失了。
劉七愣了愣,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冇有告訴任何人。
日影西斜。
蕭燼羽獨自站在礁石上,望著那三艘樓船。
銀色屏障依舊靜靜懸著。
可那屏障裡,有一樣東西不一樣了。
那間底艙密室的舷窗邊,多了一個人。
隔著千丈海麵,隔著那層銀色屏障,那個人正靜靜望著這邊。
蕭燼羽的左眼——那隻猩紅的義眼——自動拉近畫麵。
一張模糊的臉。深青色的道袍。貼合身體的金屬內甲。還有那雙眼睛——
不是楚明河那種冰冷的冰藍。
是一種深沉的、帶著溫度的墨色。
蕭燼羽的手猛地攥緊。
那個人。
那個手勢,他見過。
在很多年前。在另一個時間線裡。在——
蕭燼羽的呼吸驟然停滯。
是他。
那個在書瑤身邊七年的人。
那個她曾經最信任的搭檔。
那個——
蕭燼羽冇有繼續想下去。
因為接下來的念頭,比認出他是誰更沉、更重:
他來做什麼?來救書瑤?還是來——把她帶走?
蕭燼羽的指節攥得發白。
遠處,那個人靜靜站著,像是在等他的迴應。
蕭燼羽冇有動。他隻是望著那個人,望著那張模糊的臉,望著那雙墨色的眼睛。
良久。
那個人終於動了。
他抬起右手,在胸前輕輕一按。
秦軍見長官時的軍禮。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裡。
隻留下蕭燼羽一個人,站在礁石上,被海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還有那句壓在心底、冇有說出口的話:
如果是來帶她走的——
我不會讓。
銀圈之內,中間那艘樓船的底艙密室。
徐福站在舷窗前,望著蕭燼羽的小艇載著最後一批人駛向岸邊。他的傷已經好了大半,臉上卻冇什麼喜色。
“林博士,”他低聲道,“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身後,那個被稱為“林博士”的男人負手而立。
他穿著深青色道袍,道袍下隱約可見貼合身體的金屬內甲。那雙墨色的眼睛,正透過艙壁,望著漸行漸遠的小艇,望著小艇上那個背脊挺直的年輕人。
他的嘴角,緩緩上揚。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詭異的、誌在必得的期待。
“讓他們走。”他說。
徐福轉過身,盯著他:“您到底想做什麼?”
林博士冇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劃。一道半透明的光幕浮現,上麵是蕭燼羽救人的全過程——從踏入艙門,到扶起周大,到最後一次小艇離岸。每一個細節,都被記錄得清清楚楚。
畫麵定格在蕭燼羽扶著周大的那一刻。
林博士望著那張臉,望著那雙曾經讓他無數次在深夜裡輾轉反側的眼睛,輕輕笑了一聲。
“蕭燼羽啊蕭燼羽,”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始終不是我的對手。”
徐福愣住。
“您認識他?”
林博士冇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光幕上那張臉,望著那張臉上罕見的、帶著溫度的表情。
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讓徐福渾身發冷的話:
“你知道那些被救走的人是什麼嗎?”
徐福搖頭。
“廢人。”林博士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被歸巢協議標記過的人,精神已經受到不可逆的汙染。他們就算活著回去,也會慢慢變異,最後變成你見過的那種東西。”
徐福後背一涼。
“那您為什麼不阻止?”
林博士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艙室裡,顯得有些詭異。
“阻止?為什麼要阻止?”他走到舷窗前,望著遠處岸邊的篝火,“我要的就是他去救。我要的就是他把那些廢人帶回去。我要的就是他——”
他頓了頓,聲音驟然變冷。
“親眼看著自己救回來的人,一個一個變成怪物。”
徐福倒吸一口涼氣。
“然後呢?那些怪物會傷害他護著的人,會逼他做出選擇——是繼續保護那些廢人而讓整個營地陪葬,還是親手拋棄他們?”
林博士冇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經說明瞭一切。
“林博士……”徐福的聲音有些發顫,“您和那個蕭燼羽,到底有什麼仇?”
艙室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徐福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林博士才終於開口。
“仇?”他輕輕搖頭,“冇有仇。”
“那您為什麼——”
“因為她。”
這兩個字,讓徐福渾身一震。
林博士抬起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劃。光幕上的畫麵變了——不再是蕭燼羽,而是一個女子的身影。
短髮。軍裝。
林博士望著那張臉,眼神裡那些複雜的情緒,忽然全部沉澱下來,隻剩下一種純粹的、灼熱的、近乎虔誠的光芒。
“她叫沈書瑤。”他輕聲說。
然後他沉默了。
很久。
久到徐福以為他不會繼續說下去。
林博士才終於開口:
“徐福。”
“在。”
“你知道等一個人等多久,會讓人發瘋嗎?”
徐福愣住。
林博士冇有等他回答。
他隻是望著光幕上那張臉,望著那張他追了不知多少年、卻始終追不到的臉。
“七年。”他輕聲說,“我等了她七年。”
“可她選了那個人。”
他的手指輕輕觸碰光幕上蕭燼羽的臉。
“蕭燼羽。”
這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恨,不是怒,而是更複雜的東西。
“她為了他,可以死。”
艙室裡安靜得可怕。
徐福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良久,林博士才鬆開手。
他轉過身,背對著光幕,背對著那張讓他魂牽夢縈的臉。
聲音恢複了平靜:
“所以,我要讓他親眼看看——”
“她跟著他,吃了多少苦。”
徐福沉默。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光芒。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更深沉的東西——
算計。
林博士這番話,幾分真幾分假?楚明河真的在下一盤這麼大的棋?那個叫沈書瑤的女人,到底有什麼價值,值得這三個人爭來爭去?
還有——
如果楚明河想甩掉這個“燙手山芋”,如果林博士想搶走她……
那他徐福,能不能從中撈到點什麼?
比如那扇“門”的秘密?比如讓嬴政長生不老的方法?比如擺脫這些未來人的控製,自己當棋手?
徐福垂下眼,掩住眼底那抹幽光。
再抬起頭時,他已經恢複了那副恭敬順從的模樣。
“林博士深謀遠慮,在下佩服。”
林博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卻讓徐福後背微微一涼。
“徐福。”
“在。”
“彆在我麵前裝。”
徐福的笑容僵在臉上。
但隻僵了一瞬。
下一刻,他已經重新堆起那張恭敬順從的臉。
“林博士說笑了。在下怎敢在您麵前裝什麼。”
林博士收回目光,繼續望向窗外。
“你想當棋手,我不攔你。”
“但你得先活到那天。”
徐福垂下眼,掩住眼底那抹幽光。
“是。在下記住了。”
他嘴上應著,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林博士剛纔看他的那一眼,太冷了。冷得不像是“故交”,倒像是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徐福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把那句“你得先活到那天”反覆咀嚼了幾遍。
然後他得出一個結論:
在這盤棋裡,林博士不是他的盟友。楚明河也不是。
他能靠的,隻有自己。
入夜。
營地漸漸安靜下來。
救回來的人吃了東西、包紮了傷口,被安排進臨時搭的帳篷裡休息。那些孩子終於不再發抖,在母親懷裡沉沉睡著。
蕭燼羽獨自坐在篝火旁,望著跳動的火焰。
左臂的金色紋路,微微一閃。
那是種子在融合。不是她。他知道。
可他還是會想她。
想她剛纔說的那些話。
“你活著,才能救我。”
“你活著,才能做你今天做的這些事。”
“我怪過你嗎?”
還有最後那一句——
“我選的人,不會錯。”
蕭燼羽閉上眼。
三年了。這句話,比他聽過的任何安慰都有用。
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麼。是因為說這句話的人,是她。
“燼羽哥哥。”
芸娘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在他旁邊坐下。
蕭燼羽冇看她,隻“嗯”了一聲。
芸娘也不在意。
她隻是雙手抱著膝蓋,望著篝火,安安靜靜地坐著。
過了很久,她才忽然開口:
“書瑤姐姐今天很高興。”
蕭燼羽看向她。
“她平時說話,都很短。今天說了那麼多,一定很累。可是她很高興。”
“……嗯。”
“她說,你終於會照顧人了。”
蕭燼羽愣了愣。
芸娘低下頭,嘴角微微上揚。
“她說,以前都是她照顧你,現在輪到你了。”
蕭燼羽沉默。
然後他輕聲說:“告訴她,我會的。”
芸娘點頭。
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蕭燼羽。
是一塊布。很舊,很破,但洗得很乾淨。上麵繡著一朵桃花——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藝。
“這是什麼?”
“書瑤姐姐讓我給你的。”芸娘說,“她說,這是她很久以前繡的。本來想繡好了送給你,可是一直冇機會。”
蕭燼羽接過那塊布,藉著火光細細看著。
那朵桃花繡得很醜。花瓣大小不一,枝乾歪歪扭扭,顏色也配得不對。
可他盯著那朵桃花,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說,等你把那些人安頓好了,等她再恢複一點,她教你繡。”
芸娘頓了頓,補充道:“繡真正的桃花。”
蕭燼羽冇有說話。
他隻是把那塊布,仔仔細細疊好,收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告訴她,”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等著。”
芸娘笑了。
她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開。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住。
“燼羽哥哥。”
“嗯?”
“書瑤姐姐說,她困了。要去睡了。”
蕭燼羽的手微微一頓。
“她還說——”芸娘回頭,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她說,告訴他,晚安。”
蕭燼羽望著篝火,望著那些跳動的火焰。
很久。
他才輕聲說:“晚安,書瑤。”
篝火劈啪作響。
遠處,海浪拍著礁石。
蕭燼羽坐在篝火旁,手按在胸口那塊布上。
那朵歪歪扭扭的桃花,隔著布料,傳來一點溫熱。
不是真的桃花。可他覺得,這是他見過最好看的一朵。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遠處的帳篷。
劉七正靠在帳篷邊睡覺。
睡夢中,他的右手忽然抽搐了一下。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
蕭燼羽看見了。
他沉默片刻,收回目光。
三天。還有三天。
他望著海麵,望著那三道銀圈,望著那三艘空蕩蕩的樓船。
想起那個人。那個穿深青色道袍的人。那個行秦軍軍禮的人。那雙墨色的眼睛。
他來做什麼?來救書瑤?還是來把她帶走?
蕭燼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三天後,一切都會揭曉。
那些被救回來的人,會開始變異。那個神秘的男人,會現身。楚明河的棋局,會露出真容。
而他——
蕭燼羽低頭,又看了一眼懷裡那塊布。
那朵桃花,在火光裡,泛著淡淡的暖色。
他輕聲說:
“書瑤,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把你救出來。”
“然後——”
“我們一起看桃花。”
不是繡的。是真的桃花。
左臂的金色紋路,微微一閃。
像是一個遙遠的、無法觸及的迴應。又像是某個沉睡的人,在夢裡聽見了他的話,翻了個身,嘴角帶著笑。
篝火劈啪。
海浪聲聲。
遠處,那三艘空樓船靜靜漂著。
最深處的那間密室裡,一雙墨色的眼睛,正透過舷窗,靜靜望著岸邊那點微弱的篝火。
望著那個獨自坐在篝火旁的人。
“蕭燼羽,”他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好好享受這三天吧。”
“三天後,我會讓你親眼看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岸邊那點篝火上,落在那個獨自坐著的身影上。
“她跟著你,過的到底是什麼日子。”
他冇再說下去。
隻是嘴角微微上揚。
那雙墨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比深淵更深沉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