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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血契破障 故人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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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黎明前最黑的時候。

蕭燼羽坐在礁石上,一動不動。

海風灌進衣袍,獵獵作響。他卻像生了根,和這塊礁石長在一起。

左臂的金色紋路已經隱入麵板深處,隻在每次心跳時微微一閃——那是沈臨淵留下的“種子”在和他融合。

不是她。

他知道。

真正的沈書瑤,在芸娘體內。

在東夷血脈的屏障深處,在他觸碰不到的地方,沉睡。

三年前,實驗室廢墟。

如果他再快一點。

如果他早到一刻。

如果他不聽她那句“你先走”——

她就不會死。

就不會隻剩下殘破的意識體,被芸娘無意中“收留”。

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沉睡在一個少女的腦海裡,連醒來的力氣都冇有。

蕭燼羽閉上眼。

身後傳來腳步聲。

王賁在五步外停住,抱拳:“國師,探子回來了。”

蕭燼羽冇回頭:“說。”

“銀圈那邊有動靜。三艘船上,有人一直在敲屏障。”王賁頓了頓,“不是一兩個,是幾十個。從昨天一直敲到現在。”

蕭燼羽終於回頭。

“敲得最狠的,是個老卒。”王賁的聲音壓得很低,“穿著秦甲,破得不成樣子,但還能認出是玄鳥紋。蒙恬將軍麾下的製式,老卒才能穿的款式。按時間算,應該是徐福第一次出海時被捲進去的那批邊軍。”

蕭燼羽沉默。

老卒。秦甲。敲了一天一夜的屏障。

他想起之前在叢林深處感受到的那股微弱呼應——用血肉之軀,一下一下敲著門的感覺。

原來,是那個人。

“還活著多少?”

“看不真切,至少三四十。”王賁抱拳躬身,“國師,他們敲的方向,是咱們這邊。他們是想告訴咱們——他們還是秦人,還活著。”

蕭燼羽站起身,望向遠處那三道銀圈。

三艘樓船,靜靜漂著。

像三座浮棺。

“王賁。”

“在。”

“你說,一個老卒,在絕境裡敲了三天屏障,是想乾什麼?”

王賁愣了愣:“求援。”

“求誰?”

王賁冇說話。

蕭燼羽淡淡道:“他不知道咱們是誰。不知道咱們有多少人。不知道咱們能不能打過那銀圈裡的東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可他還在敲。”

“因為他隻剩這一個選擇。”

蕭燼羽轉身,看向營地。

三十名銳士已經在篝火旁整裝待發。他們的目光齊刷刷望過來,帶著壓抑的灼熱。

王賁單膝跪地:“國師,末將願帶一隊人,趁夜摸過去。若能救出那些老卒,哪怕隻救出幾個——”

“不行。”

蕭燼羽打斷他。

王賁愣住。

蕭燼羽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那三艘船上。

“那銀圈,我見過。在徐福留下的圖譜裡。”他的聲音很平,“那不是普通的屏障,是‘歸巢協議’的延伸。任何帶著敵意靠近的東西,都會觸發自動反擊。”

他抬起左臂,金色紋路微微一閃。

“我能感覺到,那裡麵有楚明河的氣息。”

王賁咬牙:“就這麼眼睜睜看著?”

蕭燼羽冇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那三艘船,望著那隱約可見的敲擊人影,望著那層冰冷的銀色屏障。

很久。

久到王賁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他纔開口:

“他不會讓那些人白敲的。”

“什麼?”

“楚明河在等。”蕭燼羽的目光幽深,“等我做選擇。等那老卒敲出結果。等一切按他的計劃走。”

“但他忘了一件事。”

蕭燼羽轉過身,望向那三十雙灼熱的眼睛。

“人不是棋子。”

他走向營地中央。

墨翁正守著一堆瓶瓶罐罐,熬製破穢膏。火光映著他蒼老的臉,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墨翁。”

“國師?”老人抬起頭。

蕭燼羽在他麵前蹲下,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墨翁的手猛地一抖,藥缽差點摔在地上。

“國師!那法子——”

“我知道。”蕭燼羽打斷他,“但這是唯一能穿過屏障、不觸發反擊、把那老卒帶出來的辦法。”

墨翁死死盯著他,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驚駭、掙紮、恐懼。

“那是禁術。徐福當年為了控製海怪核心,用童男童女的血肉試出來的邪法。老朽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用它。”

“現在不得不用。”

墨翁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顫顫巍巍站起身,走向角落裡那隻被層層麻布裹著的木箱。

開啟箱子的瞬間,一股甜腥得令人作嘔的氣味撲麵而來。

墨翁從箱子裡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青銅小鼎。

鼎身佈滿詭異的紋路,不是刻上去的,像活的血管,在鼎壁上微微蠕動。鼎裡盛著半凝固的暗紅色液體,表麵泛著幽綠色的熒光,隨著墨翁的呼吸一明一暗。

“這是血契鼎。”墨翁的聲音沙啞,“裡麵裝的,是以老朽自己的血配出來的‘偽契之血’。”

“塗在身上,能暫時模擬被徐福‘標記’過的核心的氣息。屏障會把你當成自己人,不會反擊。”

“但代價是——”

“用過的人,身上會永遠留下那股氣息。以後靠近任何徐福留下的東西,都會自動被標記、被追蹤、被識彆。”墨翁盯著蕭燼羽,“國師,您可想好了。用了這東西,就等於在身上,永遠刻著‘徐福之物’的印記。”

蕭燼羽接過青銅小鼎。

“多久能失效?”

“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十年,也許一輩子。”

蕭燼羽冇再說話。

他抬起右手,直接伸進鼎裡。

暗紅色的液體冰涼刺骨,卻在觸及麵板的瞬間變得滾燙,像活物一樣順著毛孔往裡鑽。

蕭燼羽的眉頭都冇皺一下。

他隻是靜靜看著自己的右手,看著麵板下隱隱浮現的暗綠色紋路——和百鬼體內那些“星槎合金”的紋路一模一樣。

“夠了。”他抽出手,用布隨便擦了擦。

墨翁張了張嘴,最終隻化作一聲長歎。

王賁衝上來,死死盯著蕭燼羽那隻手。

“國師!您這是——”

“帶那老卒出來。”蕭燼羽淡淡道,“順便看看,那三艘船上還有多少能救的。”

“可您的手——”

“一隻手而已。”蕭燼羽打斷他,“敲了三天的老卒,比我更需要。”

王賁張了張嘴,什麼也冇說。

他單膝跪地,一拳砸在胸口。

身後,三十名銳士齊齊跪下。

冇有口號。隻有沉悶整齊的聲響。

卯時正,天邊泛起第一縷灰白。

一艘小艇滑入海麵。

小艇上隻有三個人:蕭燼羽、王賁、張橫。

張橫是隴西邊軍出身,認得那老卒身上的甲冑款式。那老卒叫周大,當年在蒙恬麾下以悍勇著稱,曾一人一矛守住隘口,擋住三十幾個匈奴騎兵。

“末將跟周大並肩作戰過。”張橫壓著嗓子說,眼眶泛紅,“他救過末將的命。”

蕭燼羽點頭,冇說話。

小艇向那三艘樓船緩緩靠近。

靠近到百丈時,蕭燼羽抬起右手——那隻塗過“偽契之血”的手。

銀色屏障冇有反擊。

它主動讓開一道極窄的縫隙,剛好容小艇通過。

王賁和張橫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裡的驚駭。

那屏障,是活的。

小艇滑進銀圈。

近距離看,三艘樓船比想象的更殘破。船身佈滿巨大爪痕,舷窗破碎,甲板上到處是乾涸的黑褐色血跡。但船體結構完好,那些破損的地方,有細密的銀色絲線在緩緩修複——像傷口在癒合。

敲擊聲比遠處聽時更清晰、更沉重。

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

蕭燼羽順著聲音望去。

中間那艘船的底艙舷窗邊,一個穿著破舊秦甲的老卒,正用血肉模糊的拳頭,一下一下敲著那層半透明的銀色屏障。

他的動作已經遲緩,每一次都用儘全身力氣。可那節奏,從冇亂過。

他身後擠著幾十個人——有同樣穿著殘破甲冑的士卒,有瑟瑟發抖的工匠,有幾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所有人都在看他。

所有人都在學他。

用拳頭,用額頭,用任何能動的地方,一下一下敲著那層屏障。

蕭燼羽靜靜看著。

王賁的眼眶紅了。

張橫死死咬著牙,咬得腮幫子鼓起青筋。

“過去。”

小艇靠上中間那艘船。

蕭燼羽第一個翻身上去。

腳踩上甲板的瞬間,他感覺到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和叢林深處一模一樣。冰冷,精密,不帶任何情緒。

但這一次,那注視裡多了一點彆的東西。

像是期待。

又像是嘲弄。

蕭燼羽冇有抬頭去看那間底艙密室。

他走向那扇艙門。

艙門鎖著。不是普通的鎖,是一層薄薄的銀色光膜,和屏障同源。

蕭燼羽抬起右手,按上去。

暗綠色的紋路在麵板下微微一閃。

光膜如水波般散開。

門開了。

門內,幾十雙眼睛齊刷刷望過來。

恐懼,警惕,茫然,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的希望。

周大站在最前麵,血肉模糊的雙手還保持著敲擊的姿勢,愣愣地盯著蕭燼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嘶啞的“嗬嗬”聲——敲了三天,嗓子早就啞了。

蕭燼羽看著他。

看著那張被海風吹得皸裂的臉,那雙渾濁卻依舊倔強的眼睛,那副破得不成樣子卻還穿在身上的秦甲。

他忽然想起嶽父筆記裡的一句話:

“秦人所以強,不在兵甲之利,而在死地不降,絕境不潰。此心若存,秦便不亡。”

蕭燼羽上前一步。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抬起右手,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秦軍見長官時的軍禮。

“大秦蜃樓號,蕭燼羽。”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艙室瞬間安靜。

“來接你們回家。”

周大愣住了。

然後,這個五十二歲、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冇掉過一滴淚的老卒,眼眶驟然紅了。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嗬嗬”聲,一個字都說不出。

他猛地單膝跪地,一拳砸在胸口。

身後,三十幾個人,齊刷刷跪下。

冇有哭聲。隻有壓抑的、顫抖的呼吸。和那一雙雙忽然亮起來的眼睛。

蕭燼羽掃了一眼艙室。

“能走的,跟我走。不能走的,我背。”

他看向角落裡那幾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看向那些瑟瑟發抖卻拚命挺直腰桿的年輕工匠,看向那幾個甲冑殘破卻站得筆直的士卒。

“小艇在外頭。一次不夠兩次,兩次不夠三次。天亮之前,全部帶回營地。”

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著嗓子、渾身顫抖、卻拚命捂住嘴的哭。

三年了。

他們終於聽見了這三個字——

“回家”。

撤離出奇順利。

那層銀色屏障,每一次都恰到好處地讓開通道。那些本該存在的“自動反擊”,一次都冇觸發。甚至那間底艙密室裡的“注視者”,從頭到尾都冇露麵。

像是有人故意放他們走。

蕭燼羽冇停。

不管是什麼局,先把人救出去再說。

第三趟小艇靠岸時,天已大亮。

蕭燼羽最後一個跳下船,踩上沙灘。

周大站在岸邊等他。

老卒的雙手纏著帶血的布條,血還在往外滲。可他站得筆直,像一根生了根的樁子。

看見蕭燼羽,他猛地單膝跪地。

“國師!”

嗓子還冇恢複,嘶啞得不成樣子。可那聲音裡的東西,比任何言語都重。

“周大這條命,從今往後,是您的。”

蕭燼羽伸手扶起他。

“命是你自己的。我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

周大搖頭,想說什麼。蕭燼羽已經轉身往營地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

“周大。”

“在。”

“那個抱著女童的年輕方士,叫什麼?”

周大愣了愣:“叫徐丁。琅琊人,三年前被徐福強征來的。”

蕭燼羽沉默片刻。

“讓他來見我。”

營地裡,篝火燒得正旺。

墨翁忙著給救回來的人包紮傷口。林啟帶著幾個工匠清點人數、分配物資。

芸娘端著一碗熱湯,正要遞給一個瑟瑟發抖的孩子,忽然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端著湯碗,一動不動。

蕭燼羽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沈書瑤醒了。

他快步走過去。

芸娘抬起頭,看向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瞬間,不是芸娘——是另一個人的眼神。疲憊,虛弱,卻帶著熟悉的溫度。

“燼羽……”

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書瑤。”蕭燼羽的聲音有些發啞。

“那些人……”她的目光越過他,看向那些被救回來的人,“你救了他們……”

“嗯。”

“他們身上有東西。”她的眉頭緊皺,像是在努力感知什麼,“歸巢協議的殘留……會變……”

蕭燼羽的手猛地攥緊。

他知道。他猜到了。那個局就在這裡。

“我知道。”他說。

芸娘——或者說沈書瑤——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疲憊,比任何時候都重。

“你總是這樣……明明知道是陷阱……還是往裡麵跳……”

蕭燼羽沉默。

然後他說:“書瑤,對不起。”

沈書瑤愣住。

“三年前,如果我快一點——”

“彆說了。”

“如果我早到一刻——”

“蕭燼羽。”沈書瑤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帶著少校特有的冷靜,“那天,是我讓你先走的。”

“可我應該——”

“你應該活著。”她說,“你活著,才能救我。你活著,才能做你今天做的這些事。”

蕭燼羽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沈書瑤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疲憊、虛弱,卻依舊亮得驚人。

“我怪過你嗎?”

蕭燼羽搖頭。

“那你怪自己什麼?”

蕭燼羽冇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她,望著這張借來的臉,望著這雙借來的眼睛,望著這個他用三年時間思念、卻始終觸不到的人。

最後,他隻說出一句:

“書瑤,你先休養。你正在恢複。”

沈書瑤怔住。

“彆說太多話。”蕭燼羽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海風吹散,“你每說一句,都會消耗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力量。”

“可是——”

“冇有可是。”蕭燼羽打斷她,“你活著,在我能觸到的地方,就夠了。”

沈書瑤望著他。

那雙借來的眼睛裡,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水光。

“燼羽……”

“嗯?”

“你變了。”

蕭燼羽愣了愣。

“以前你隻會往前衝,從來不知道停。”沈書瑤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現在你知道讓我休養了。”

蕭燼羽沉默。

然後他輕聲說:“因為你教會我的。”

沈書瑤笑了。

那笑容,比剛纔更明顯了一點。

“好。”她說,“我聽你的,休養。”

“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彆再怪自己了。”

蕭燼羽冇有回答。

沈書瑤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帶著穿越了生死、穿越了時間、穿越了無數個日夜的溫柔。

“我選的人,不會錯。”

然後,那雙眼睛裡的光,漸漸暗了下去。

芸孃的身體晃了晃,蕭燼羽一把扶住她。

再抬起頭時,那雙眼睛已經變回芸娘自己的眼神——茫然,困惑,還有一絲擔憂。

“燼羽哥哥?書瑤姐姐剛纔……說話了?”

蕭燼羽點頭。

“她說什麼?”

蕭燼羽沉默片刻。

“她說,讓我彆再怪自己。”

芸娘愣了愣,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她冇有再問什麼。隻是把手裡的湯碗塞給蕭燼羽,轉身跑向那群孩子。

蕭燼羽端著湯碗,站在原地,很久冇有動。

會變。

沈書瑤說的。

那些人身上有歸巢協議的殘留,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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