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林腹地,死亡營地上空,絕望在瀰漫。
蒙毅背靠著一台左臂液壓桿斷裂、火花四濺的“遊騎”機械獸殘骸,大口喘著粗氣。
重甲上佈滿了粘稠的暗綠色汁液和深深的抓痕。
肩甲處一道裂口深可見骨,滲出的血早已變成不祥的黑褐色。
他身邊還能站立的士兵隻剩五人,人人帶傷,眼神卻依舊如瀕死野獸般凶狠。
另外五人已永遠倒在了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
有的被拖入坑洞深處的黑暗,隻留下半聲戛然而止的慘嚎。
有的則在殺死數頭怪物後被蜂擁而上的蒼白手臂撕成了碎片。
三台“遊騎”機械獸,一台徹底報廢,一台重傷失去行動能力,僅剩的一台也在苦苦支撐。
切割刃上掛滿了碎肉和粘液,動作已明顯遲緩。
而他們的敵人——那些從坑洞中爬出的畸形怪物數量似乎無窮無儘。
它們並非強大的個體,大部分動作扭曲而笨拙。
但恐怖在於其匪夷所思的生命力和令人作嘔的形態。
刀劍砍上去彷彿切入半凝固的爛泥,傷口會迅速被暗綠色的粘液填滿癒合。
弩箭穿透頭顱,它們隻是晃一晃用更加瘋狂的速度撲上來。
隻有徹底斬斷其與胸口星槎碎片的連線,或者用破咒箭引發其體內能量紊亂自爆,才能真正“殺死”它們。
但破咒箭早已用儘。
“將軍……它們……它們越來越多了!”
一名滿臉是血的士兵嘶聲喊道,手中的秦劍因為多次劈砍怪物體內融化的金屬部件已然捲刃。
蒙毅冇有回答,他死死盯著坑洞方向。
最初爬出的那些怪物雖然可怕,但還殘留著人形或野獸的輪廓。
而此刻隨著爬出的怪物越來越多,後續出現的“東西”形態愈發令人心智搖盪。
他看到一具彷彿七八具人類屍體被強行糅合在一起的肉團,表麵伸出十幾條揮舞的長短不一的手臂。
看到一具上半身是扭曲人形、下半身卻與一大塊蠕動的佈滿金屬尖刺的岩石融合在一起的怪物,移動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甚至看到一團不斷變幻形狀的暗綠色膠質物,內部包裹著閃爍的晶體碎片和半融化的骨骼,所過之處地麵都留下腐蝕的痕跡。
這不是戰鬥,這是一場針對生命形態本身的褻瀆展覽。
坑洞深處那充滿惡意的低語非但冇有減弱,反而越發清晰歡愉。
彷彿在欣賞這場用血肉和痛苦上演的戲劇。
“鑰匙……靠近了……美味的鑰匙……”
蒙毅猛地想起國師臨行前的交代,想起那枚捏碎的青銅信標。
國師會來嗎?
能來得及嗎?
這片地獄真的能被凡人的力量終結嗎?
一絲從未有過的深沉無力感掠過這位百戰老將的心頭。
就在此時異變再起!
坑洞邊緣那片焦黑的琉璃質地麵突然隆起龜裂!
一隻巨大無比、覆蓋著厚重暗金色甲殼與腐壞血肉的鉗狀前肢猛地探了出來!
僅僅是一部分前肢就比之前任何一頭怪物都要龐大!
緊接著是第二隻同樣的前肢。
兩隻巨鉗扒住坑洞邊緣用力一撐。
一個令人窒息的龐然巨物緩緩從深淵中爬升而出!
它像是一隻被輻射和惡意徹底扭曲放大了千百倍的深海節肢動物與人類屍骸的融合體。
主體是長達三丈佈滿瘤狀凸起和流淌粘液的暗金色軀乾,軀乾上歪斜地“鑲嵌”著數十顆大小不一渾濁轉動的眼球。
軀乾前端本該是頭部的位置卻是一顆半融化的、依稀能看出徐福麾下方士驚恐麵容的巨大頭顱。
嘴巴無意識地開合流出暗綠色的涎水。
而它的“四肢”除了那對恐怖的巨鉗,後方還有三對相對細長末端尖銳如矛的附肢。
最駭人的是它的背部。
那裡並非甲殼,而是“生長”著一整片扭曲蠕動的彷彿還在呼吸的暗紅色肉膜。
肉膜上佈滿脈動的血管。
中心位置一塊足有磨盤大小光芒刺目的星槎碎片如同心臟般深深嵌在裡麵。
每一次脈動都釋放出肉眼可見的綠色能量波紋!
這頭“母體”或者說“守衛”級彆的怪物出現的瞬間,所有原本瘋狂攻擊的畸形怪物都停滯了一瞬。
然後如同朝聖般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嚎紛紛向它靠攏。
母體那數十顆眼球轉動著最終齊齊“鎖定”了蒙毅他們這群殘存的獵物。
鑲嵌著星槎碎片的背部肉膜劇烈鼓動。
一道粗大的混合著實體粘液和綠色能量的腐蝕光束毫無征兆地轟然射出!
“散開——!!!”
蒙毅的吼聲與腐蝕光束的噴射幾乎同時響起!
轟!!!
光束擦著重傷機械獸的殘骸掠過。
那堅固的金屬外殼竟如同蠟像般瞬間融化了一大半,內部的零件和管線滋滋作響冒出濃煙和惡臭。
若非蒙毅預警及時,機械獸後的幾名士兵恐怕已屍骨無存。
但散開也意味著陣型的徹底崩潰。
母體發出一聲震耳欲聾夾雜著金屬摩擦和痛苦呻吟的咆哮。
邁動沉重的附肢開始向蒙毅等人逼近。
它身邊的那些普通畸形怪物也再次躁動起來從四麵八方圍攏。
退路已被封死。
蒙毅握緊捲刃的秦劍看了一眼身邊僅存的眼中已燃起死誌的部下,又看了一眼那步步逼近的恐怖母體。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將肺部最後一絲帶著血腥和腐臭的空氣壓入胸腔。
準備發出此生最後一次衝鋒的號令。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暗紅色的流星裹挾著刺耳的空氣撕裂聲自叢林深處轟然撞出!
流星所過之處合抱粗的古木被狂暴的氣流攔腰斬斷,攔路的藤蔓和灌木瞬間化為齏粉!
流星的目標並非蒙毅也非那些普通怪物,而是那頭剛剛展露威能的母體!
“孽畜——!!!”
蕭燼羽的怒吼如同九天驚雷炸響在死亡營地上空!
“刑天”裝甲背後的蜂窩晶體板光芒熾烈如小型太陽,為他提供了不可思議的爆發力與速度。
他右手虛握,裝甲臂甲前端彈出三尺長的猩紅能量刃。
左手則保持原狀,但黑玉碎片的力量已被“刑天”增幅到極限。
臂甲表麵浮現出複雜到令人目眩的幽藍與猩紅交織的紋路。
冇有花哨的技巧,隻有最簡單最粗暴的突刺!
猩紅能量刃在前,他整個人在後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虹光狠狠撞向母體背脊上那塊最大的星槎碎片!
母體似乎感應到了致命的威脅。
數十顆眼球驟然收縮,背部的肉膜瘋狂鼓動想要再次噴射腐蝕光束。
同時巨大的鉗肢和鋒銳的附肢也慌忙揮起試圖攔截。
但蕭燼羽的速度太快了!
噗嗤——!!!
令人牙酸的彷彿熱刀切入半凝固油脂的聲響。
猩紅能量刃毫無阻礙地穿透了母體背部的肉膜防護狠狠刺入了那塊磨盤大小的星槎碎片邊緣!
緊接著蕭燼羽覆蓋著裝甲的左手五指如鉤死死摳進了碎片與血肉的連線處!
“呃啊啊啊——!!!”
母體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慘嚎。
那聲音裡混雜著無數男女老幼痛苦的尖叫彷彿它體內熔鍊了無數的靈魂。
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抽搐。
綠色的能量如同失控的洪流從背部的傷口處瘋狂噴湧四濺!
周圍靠得最近的幾十頭畸形怪物被這狂暴逸散的能量波及瞬間身體膨脹炸裂化作一蓬蓬腥臭的肉雨!
蕭燼羽死死扣住碎片任憑母體如何掙紮。
裝甲雙腿深深陷入地麵如同生根。
他左眼猩紅的光芒幾乎要溢位眼眶。
黑玉碎片的力量通過“刑天”裝甲化作無數細密到極致的能量絲瘋狂侵入星槎碎片內部。
逆向解析破壞其內部穩定的能量結構!
這是最危險的“手術”,直接對抗汙染源的核心。
黑玉碎片與深淵的共鳴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那“鑰匙……找到鑰匙……”的低語幾乎化為實質的魔音在他腦海中瘋狂迴盪。
左臂傳來的不再是劇痛,而是一種詭異的彷彿要將他整個靈魂都吸進去的冰冷漩渦感。
嶽父,您交給我的“鎖”,我絕不會讓它淪為毀滅的工具。
無論是被深淵還是被那個男人。
“國師!”
王賁率領的援軍此刻終於趕到,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
四台“遊騎”機械獸毫不猶豫地衝向周圍試圖乾擾的畸形怪物。
王賁本人則帶著精銳士兵拚命為蕭燼羽清理出一個相對安全的區域。
蒙毅也強撐著重傷之軀指揮還能動的部下配合反擊。
但所有人的心都懸著。
因為他們看到蕭燼羽身上的“刑天”裝甲表麵已經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那猩紅的光芒也變得極不穩定忽明忽暗。
而蕭燼羽本人的臉色在裝甲麵罩下已然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
他在燃燒自己,強行駕馭這把雙刃劍。
母體的掙紮越來越弱。
背部的星槎碎片光芒急速黯淡,表麵爬滿了蛛網般的黑色裂紋。
那些嵌入它身軀的其他小型碎片也接連失去光芒崩碎脫落。
終於,在一聲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悠長而絕望的哀鳴後,母體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激起漫天塵土。
背部的星槎碎片徹底碎裂化為齏粉。
連帶著它那畸形的血肉也開始飛速消融風化,彷彿支撐它存在的力量被徹底抽離。
母體一死,剩餘的畸形怪物彷彿失去了主心骨,動作變得混亂而遲緩,攻擊性大減。
王賁和蒙毅抓住機會指揮機械獸和士兵全力清剿,終於將這片區域的威脅暫時清除。
煙塵緩緩散去。
蕭燼羽依舊站在原地,左手還保持著摳入母體背部的姿勢。
他身上的“刑天”裝甲裂紋遍佈,多處冒著黑煙,背部的蜂窩晶體板徹底黯淡碎裂了一半。
“國師!”
王賁和蒙毅同時衝上前。
蕭燼羽緩緩鬆開左手,手臂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他轉過身麵罩自動升起,露出那張毫無血色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臉。
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先咳出了一口帶著暗綠色光點的血沫。
“蒙毅……還活著……就好。”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
目光掃過一片狼藉屍橫遍野的營地,尤其是那個依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幽深坑洞。
蕭燼羽的左眼猩紅的光芒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此地……不可久留。”
他每說一個字都彷彿用儘了力氣。
“帶上傷員……和找到的東西……立刻……撤離。”
“那這坑洞?”
王賁看向那彷彿通往地獄的入口,心有餘悸。
蕭燼羽的目光也落向坑洞,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致的冰冷與忌憚。
他能感覺到,坑洞深處那股龐大的充滿惡意的意識並未消失,隻是暫時蟄伏了。
母體或許隻是它的一個“觸角”或“守衛”。
而更深處似乎還有某種與黑玉碎片、與他血脈隱隱相關的東西在低語。
“封不住……也毀不掉。”
蕭燼羽喘息著看向蒙毅找到的那捲實驗日誌。
“但情報……拿到了。走!”
他不再多言,強行壓下體內翻江倒海的痛苦和黑玉碎片愈發不穩定的躁動。
轉身踉蹌了一步,被王賁一把扶住。
“刑天”裝甲發出最後一聲不堪重荷的呻吟。
徹底失去了所有動力,變成一具沉重而破損的金屬外殼,全靠蕭燼羽自己的身體硬扛。
撤離的命令迅速執行。
倖存者們互相攙扶,帶上同伴的遺體和那捲寶貴的實驗日誌。
以及從營地廢墟中翻撿出的幾件未損壞的帶有星槎紋路的金屬器物。
艱難地踏上了返回月牙灣的路。
在他們身後,死亡營地重歸死寂。
隻有那個幽深的坑洞如同大地上一隻永不閉合的惡毒之眼。
靜靜凝視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坑洞深處那股龐大的意識似乎“注視”著蕭燼羽遠去的方向。
那充滿貪婪和惡意的低語再次無聲地迴盪在絕對的黑暗裡。
鑰匙跑了,但標記已經留下,等待下次。
而與此同時,遠在月牙灣,蜃樓號艙室內。
沉睡中的芸娘身體突然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彷彿承受了某種無形的衝擊。
腕間圖騰紋章的金銀交織處,那一閃而逝的暗綠色細線再次清晰浮現,並且微微延長了一絲。
沈書瑤意識深海中的那點銀星光芒劇烈地不安地閃爍起來。
試圖鎮壓著什麼卻似乎力有未逮。
一段更加破碎更加冰冷的記憶迴響不受控製地逸散出來。
隻有兩個詞——鎖動了,門在響應。
遠海銀圈,青銅鼎中的火焰平靜地記錄著這一切。
鑰匙載體與次級汙染源直接接觸並摧毀其守衛核心。
深淵標記加深,共鳴強度提升。
變數載體同步波動加劇,其體內異物反應與深淵標記呈現微弱共鳴。
推斷顯示誘導門之響應的條件進一步成熟。
指令維持觀測,等待最佳介入時機。
月牙灣的朝陽終於完全躍出了海麵。
金紅的光芒照亮了滿載疲憊傷痛與沉重秘密歸來的探索隊。
也照亮了營地中人們臉上混雜著期盼與不安的複雜神情。
一場戰鬥結束了。
但另一場更加隱秘更加致命的博弈剛剛進入新的階段。
蕭燼羽被王賁和蒙毅攙扶著,一步步走向營地。
他的目光掃過迎接的人群,掃過蜃樓號,最終彷彿心有所感,望向了芸娘所在艙室的方向。
左臂深處黑玉碎片的裂紋在陽光下似乎又細微地蔓延了一分。
與島嶼深處那無聲的標記,與遠海那冰冷的注視,與艙室內那不安的悸動。
形成了一種絕望而脆弱的三角平衡。
而這平衡還能維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