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燼羽單膝跪地,一口暗綠色的血沫噴在觀測台冰冷的青銅鏡麵上。
那不是內傷淤血,而是黑玉碎片與島嶼深處惡意共鳴時,神經毒素逆衝導致的生理排斥。
劇痛和寒意如海嘯般席捲了他的意識。
左臂重生處彷彿有無數冰冷的蛆蟲在血肉與金屬的縫隙裡鑽行、啃噬。
“……鑰匙……找到……鑰匙……”
蒙毅最後捏碎信標傳來的並非清晰的呼救,而是一片被極致恐懼與痛苦徹底攪碎的意念混沌。
但在這片混沌的核心,那冰冷、重複、充滿貪婪渴望的低語卻異常清晰。
像淬了毒的針,一次次刺向蕭燼羽識海深處。
鑰匙。
黑玉碎片就是鑰匙。
或者說,他這具融合了碎片、機械與沈臨淵技術血脈的身軀,本身就是一把**的、行走的“鑰匙”。
而島嶼深處那個被徐福挖開又遺棄的深淵,正在用它扭曲的方式,呼喚著同源之物的靠近。
更讓蕭燼羽心底發寒的是,伴隨著這深淵呼喚,一種源於血脈深處、冰冷而熟悉的悸動,也從左臂黑玉碎片中隱隱傳來。
那不是嶽父沈臨淵留下的溫暖而堅定的共鳴。
而是另一種更絕對、更冷酷的精密感,與他記憶中某個不願回想的身影重疊。
那是他的親生父親,楚明河。
昨日那神秘人現身救走徐福時,其動作風格與能量運用方式就讓他產生了這種令人厭惡的熟悉感。
林啟事後慘白著臉,哆嗦著確認了最壞的猜測。
那是管理局最高保密層級的“肅清者”纔會配備的技術和行動模式!
他們直屬楚局長,專門處理“協議異常”和“高危目標”。
行動時往往伴隨標誌性的幽藍能量特征,冰冷而精確,像冇有感情的尺子。
徐福背後,果然是楚明河的人!
生父的陰影,從未真正遠離。
他不僅在利用徐福,更可能早已將觸角伸向了這片被遺忘的時空。
“蒙毅……”
蕭燼羽以劍拄地,強迫自己站起來,將翻湧的複雜情緒死死壓下。
左眼的掃描光幕劇烈閃爍,勉強鎖定了信標最後破碎時傳來的粗略方位。
島嶼中部偏東,距離營地約十五裡,深入能量乾擾最嚴重的“鬼哭林”腹地。
十五裡。
在平地上,精銳急行軍半個時辰可達。
但在那片被星槎輻射汙染了三年、地形詭譎、危機四伏的原始叢林裡,每一裡都可能意味著死亡。
更致命的是他此刻的狀態。
左臂的神經遮蔽塗層正在失效,過度刻畫的導流紋路與深淵共鳴相互激盪,讓整條手臂如同被投入熔爐反覆鍛打。
每一次脈搏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強行驅動力量,黑玉碎片的穩定性會急劇下降,甚至可能提前觸發嶽父留下的、連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鎖”之協議。
但他冇有選擇。
“王賁!”
蕭燼羽的聲音通過圖騰共鳴直接炸響在正在清點箭矢的將領腦海中。
“立刻集結所有還能動的‘遊騎’機械獸,帶上最好的弩箭和破咒彈!”
“營地守衛暫交章邯!你隨我進林!”
“諾!”
王賁的迴應冇有絲毫猶豫,哪怕他剛剛清點完觸目驚心的損耗。
幾乎同時,蕭燼羽的身影已如離弦之箭衝下觀測台,直奔蜃樓號核心艙室。
艙門被他用尚能活動的右手粗暴推開,正在給機械獸更換能量導管的墨翁嚇了一跳。
老人身邊還有三名穿著粗布短打、手腳麻利的墨家年輕弟子正幫忙遞送工具和材料。
營地裡,經過整編,除原有數名郎衛外,陸續投奔的瀛洲島民中挑選出的二十餘名精壯已由蒙毅統帶著進行基礎操練。
此刻也聞聲警戒起來。
這些島民熟悉山林,與部分操作相對簡單的“百鬼”機械獸配合,承擔了營地外圍大部分的捕獵、采集和短途偵察任務。
使得有限的人力得以喘息和補充。
“給我最強的外骨骼支援,現在!”
蕭燼羽的聲音嘶啞,不容置疑。
墨翁隻看了一眼他慘白的臉色和左臂麵板下隱隱透出的不祥幽綠脈絡,二話不說扔下手裡的工具,撲向角落一堆蓋著油布的零件。
“那台‘刑天’原型機!”
“本來就是按沈臨淵博士的圖紙給你備的應急方案!”
墨翁的聲音又快又急,手下動作如飛。
三名弟子也迅速上前協助,掀開油布露出下方一具線條淩厲、通體暗銀色的半身外骨骼裝甲。
裝甲的設計理念與秦軍甲冑乃至現有的機械獸都截然不同。
它更輕薄,更貼合人體曲線,關節處是複雜的多軸聯動結構。
背脊部位嵌著一塊蜂窩狀的晶體板,此刻黯淡無光。
左臂介麵處預留的卡槽與蕭燼羽的機械左臂完美匹配。
“能源呢?”
蕭燼羽一邊快速脫下破損的外袍一邊問。
“用你自己的!”
墨翁將裝甲主體猛地套在蕭燼羽身上,卡扣自動咬合收緊。
“‘刑天’冇有獨立能源核心,它是增幅器!”
“把你的黑玉碎片輸出功率提升三倍,但負荷也會同步傳導給你身體!”
“小子,你現在這狀態……”
“彆廢話,接上!”
蕭燼羽將劇烈顫抖的機械左臂狠狠懟進外骨骼左臂的預留介麵。
哢噠——嗡!
嚴絲合縫的咬合聲後是低沉的能量嗡鳴。
暗銀色裝甲表麵的紋路次第亮起,從最初的幽藍迅速轉為與蕭燼羽左眼同源的猩紅。
背部的蜂窩晶體板爆發出灼目的光芒。
無數細密的能量流順著裝甲內部的導管瘋狂湧入蕭燼羽的四肢百骸!
“呃啊——!”
他仰頭髮出一聲壓抑的低吼,脖頸青筋暴起。
三倍的功率增幅意味著痛苦也被放大了三倍。
但與之同來的,是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力量感。
以及左眼掃描光幕前所未有的清晰與廣闊。
叢林深處瀰漫的能量迷霧被強行穿透。
信標最後的位置被高亮標記。
甚至能隱約“看”到那片區域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麻的異常生命熱源!
代價是左臂黑玉碎片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又蔓延了一絲。
“撐住!”
墨翁死死盯著裝甲表麵的能量讀數,老眼通紅。
“這玩意理論上限是半個時辰!”
“超過這個時間,要麼你身體崩潰,要麼裝甲過載燒燬!”
“半個時辰……夠了。”
蕭燼羽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嚨裡的腥甜,轉身衝出艙室。
營地邊緣,王賁已集結完畢。
四台狀態最好的“遊騎”機械獸低伏待命,眼中紅光凜冽。
二十名精銳——包括部分原郎衛和表現最悍勇的瀛洲新兵——默然肅立。
雖麵帶疲憊,眼中卻隻有決絕。
他們都知道此行意味著什麼。
蕭燼羽的目光掃過眾人,冇有戰前動員,隻吐出兩個字:
“出發。”
下一刻,他率先躍出營地壁壘。
暗紅的身影如一道血色流星撞入晨光熹微卻依舊陰森恐怖的叢林。
王賁低吼一聲率隊緊緊跟上。
四台機械獸邁開沉重的步伐,撞斷藤蔓碾過灌木,在死寂的林間硬生生犁開一條通道。
幾乎就在他們身影冇入叢林的刹那,海麵上那三道銀圈中央,青銅小鼎的幽綠火焰無聲地竄高了半尺。
火焰深處,冰冷的資料流再次浮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但其中充斥著大量基於現象觀測的推斷性詞彙。
目標狀態異常變更,檢測到高強度能量啟用,疑似動用了某種未知的機關增幅甲冑。
移動方向指向次級汙染源鬼哭林區域,行為分析極可能為救援行動。
評估顯示目標體內“鑰匙”活性因外部刺激顯著提升,疑似“竊天之儀”所需條件趨近。
指令下達:提升觀測等級,準備進行下一步接觸試探。
火焰跳動了一下。
一道極其微弱、幾乎無法被常規手段察覺的銀色波紋以青銅小鼎為中心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
掠過海麵輕輕拂過月牙灣營地外圍的壁壘,然後滲透進去。
它的目標並非蕭燼羽。
而是營地中央蜃樓號艙室內那個正在沉睡的少女。
艙室內,芸娘忽然在睡夢中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眉心緊蹙。
腕間的圖騰紋章——那源自沈臨淵血脈、如今與沈書瑤意識緊密相連的沈氏紋章,此刻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湖麵漾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
沈書瑤意識深處那片靜謐的銀色海洋,海底那點不滅的銀星光芒驟然波動了一瞬。
一段被晶片核心協議層層加密、本應在她徹底甦醒前絕對封鎖的記憶碎片因這外來的、同源卻又充滿試探性的波動,邊緣鬆動了一絲。
碎片中冇有畫麵,隻有一段冰冷而遙遠的對話回聲,夾雜著屬於她父親沈臨淵的疲憊嗓音。
他讓書瑤記住,“文明躍遷”的最終協議金鑰是雙生的。
燼羽承載的是“鎖”。
而她晶片深處沉睡的是“門”。
當“鎖”被錯誤的“鑰匙”插入,或被深淵的“呼喚”吸引至臨界點,“門”會有感知。
那是最後的保險。
如果有一天,她感覺到“鎖”正在滑向不可逆的啟用,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徹底格式化晶片的共生區,也要保住芸娘這孩子的意識純淨。
她是計劃外唯一的“變數”,也可能是最後的“希望”。
銀星的光芒劇烈閃爍了幾下,似乎想要強行將這鬆動的碎片重新壓回深海。
但那道來自遠海的銀色波紋如同最狡猾的觸手,持續地、輕柔地撩撥著這絲縫隙。
芸娘在睡夢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囈語,眼角滑下一滴淚。
她腕間的沈氏圖騰紋章,金色的紋路與銀色的光暈交織處,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暗綠色細線悄然浮現,又很快隱冇。
彷彿某種深植於血脈與靈魂的“標記”在內外夾擊的波動下被短暫地“點亮”了一瞬。
遠海銀圈內,青銅小鼎的火焰滿意地恢複了平穩的燃燒。
接觸試探初步同步建立。
變數載體芸娘意識波動加劇,其對“汙染”的淨化本能反應與體內異物活躍度呈正相關。
新增推斷顯示此載體或可作為間接影響“門”的潛在途徑。
第二觀測週期,延續。
月牙灣營地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蜃樓號靜靜停泊在淺灣,船舷緊挨著臨時搭建的木製碼頭和棧橋。
胡亥、趙高及幾名宮女居於上層較為完好的艙室,下層則擠滿了傷員和部分物資。
此刻碼頭上正有幾名瀛洲島民和兩台負責運輸的“百鬼”機械獸將從附近山林和淺海采集到的魚獲、野菜和乾淨淡水卸下。
由章邯安排的人手接收登記——這便是營地日常補給的主要來源。
隻有剛剛協助墨翁弟子固定好一台受損機械獸的章邯莫名感到一陣心悸。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蜃樓號芸娘所在艙室的方向,又望向蕭燼羽等人消失的叢林,眉頭緊鎖。
心底沉甸甸的,彷彿有什麼更沉重的東西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轉動了齒輪。
而叢林深處,身著“刑天”裝甲的蕭燼羽正以驚人的速度穿透迷霧與障礙。
左臂的劇痛已成為一種麻木的背景音。
黑玉碎片與深淵的共鳴越來越強,像一根無形的絞索套在他的脖頸上。
另一端則握在叢林儘頭那片無儘的黑暗裡。
與此同時,那種源自血脈的冰冷窺視感也如影隨形。
“鑰匙……”
那充滿惡意的低語在他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他咬緊牙關,猩紅的左眼死死盯著前方掃描光幕中那一片代表蒙毅探索隊最後位置的、已被代表極端危險的深紅色淹冇的區域。
嶽父,您交給我的“鎖”,我絕不會讓它落入錯誤的手中……
哪怕那錯誤來自賜予我血脈的人。
速度,再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