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閉合的轟鳴還在耳膜震顫。
黏膩的、帶著骨碴摩擦的咀嚼聲,突然貼著後頸漫了過來。
蕭燼羽指尖紅光驟然一縮,機械左手的關節哢嗒作響,快速掃過周遭。
這是一處巨大的海蝕岩洞。
洞壁佈滿海浪沖刷的層狀紋理,頂部裂隙透下的天光,在水麵投下晃動的光斑。
洞中央的骸骨堆裡,最觸目驚心的是幾具異樣骸骨——關節處有被金屬強行接合的痕跡,斷裂麵呈暗綠色結晶化。
“不是天然腐蝕。”
蕭燼羽蹲下細看,指尖蹭過那層暗綠色結晶。冰涼觸感裹著細碎顆粒,颳得指尖微微發澀。
“是某種能量強行改造生物組織的殘留。這結晶本身不是物質,是‘靈瘴’固化後的痕跡,能緩慢侵蝕生命體。”
沈書瑤藉著芸孃的身體感知,腕間圖騰微微發燙。一股微弱的震顫順著血脈蔓延。
“這些金屬……在‘呼吸’。雖然微弱,但和之前那些機關怪物同源——是某種被汙染的‘星槎輻射’與機械融合的產物。”
骸骨堆後傳來刺耳的刮擦聲,像是指甲在金屬上瘋狂抓撓。
一個半人高的黑影猛地爬出!
軀乾是暗藍色金屬甲殼,在天光下泛著冷硬光澤。四肢卻是扭曲的獸骨,森白骨茬上還掛著腐爛碎肉。顱骨眼窩中,幽綠磷火跳動。
最詭異的是它胸口的金屬板——刻著一個模糊符號:上半部像雲紋,下半部卻是棱角分明的幾何線條。
“那是‘公輸’與‘墨’字合紋……”
一個沙啞滄桑的聲音從洞深處傳來。
“二十年前就失傳的機關術流派標記。”
眾人回頭。
隻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提著魚油燈走來。昏黃燈光映亮他滿是皺紋的臉,腰間墨色木尺泛著幽光,尺身刻滿密密麻麻的星紋。
身後跟著兩個麵板黝黑、眼神警惕的少年。
“老夫墨翁,墨家旁支。”
老者目光先落在蕭燼羽腰間的崑崙玉符上,隨即轉向芸娘腕間微微顯露的圖騰,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才沙啞開口:
“崑崙傳人竟會來此絕地?”
蕭燼羽拱手道明來意,言簡意賅提及尋找星紋草救治同伴之事。
墨翁聽罷,沉默片刻,長歎一聲:
“你們要找的星紋草,洞中確有。但此草需在特定‘場’中才能生長——天光、海氣,還得有微弱的‘星槎輻射’轉化而來的‘靈炁’。”
他頓了頓,指向岩洞深處:
“此爐名為‘汲煞聚靈爐’。爐內刻有墨家秘傳引星陣,能將狂暴的‘天外劫氣’轉化為溫和生機,營造出一丈方圓的‘微靈域’。星紋草便是陣眼共生之物,離爐三尺即枯。”
“你們剛纔所見那怪物,就是星槎輻射失控汙染的產物。”
他引著眾人往深處走。
越往裡,人工痕跡越明顯——但不是鑿刻的,而是某種高溫熔融後自然冷卻形成的平滑斷麵。觸手溫潤,竟隱隱有流光浮動。
洞壁上殘留著奇異符號。部分像甲骨文中的“雷”“電”字樣,古樸蒼勁;部分則是完全無法理解的幾何圖形,透著一股不屬於凡間的詭譎。
到達丹洞時——
自中央青銅丹爐為源頭散發出的溫潤暖意,夾雜著清冽金屬氣息,撲麵而來。
所有人屏住呼吸。
洞頂三道裂隙呈品字形透下天光。金色光柱如利劍刺破黑暗,交彙處的空氣因能量流轉而微微扭曲,正好落在中央青銅丹爐上。
爐身雲紋間鑲嵌細碎的天外鐵顆粒,在光線下並非靜止,而是如呼吸般明滅閃爍,流轉如星河。
爐鼎氤氳淡淡白霧,隱約有龍吟鳳鳴之聲。
爐周生長的星紋草,葉片深綠,葉脈中的鎏金光澤竟隨著光柱移動緩緩流淌,宛如活物。散發極淡的、類似雨後臭氧的清新氣息。
“此爐是老夫用墜毀星槎的外殼殘片熔鑄而成。”
墨翁伸手撫過爐身,指尖蹭過那些細碎天外鐵顆粒,語氣帶著自豪與唏噓:
“它能將狂暴的‘天外劫氣’轉化為溫和的‘靈炁’,滋養草藥。這爐身紋路是墨家獨有的引星陣,和你腰間崑崙玉符上的鎮星紋,本是同源。”
蕭燼羽一怔,下意識摸向腰間玉符。
冰涼玉質觸手生溫。符上刻著的紋路,果然和丹爐上的圖案有幾分相似,隻是更為簡潔凝練。
“但三年前,徐福那賊子強行闖入星槎核心區域,撬開了藏著星核的密室!”
墨翁聲音陡然拔高。說話時下意識握緊腰間木尺,尺上星紋微亮,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星核本是星槎能量之源,純淨無瑕。可他竟用活人獻祭,汙染了星核!從那以後,星槎輻射就開始變異,好好的星槎遺民,全變成了這些不人不鬼的屍傀!”
洞壁突然傳來密集敲擊聲。
“篤篤篤——篤篤篤——”
聲響越來越急,像有什麼東西在岩層中瘋狂鑽行,震得腳下地麵微微顫抖。
墨翁臉色大變,猛地回頭:
“是鑽地型屍傀!它們能感知活物的‘靈機波動’!快,丹爐後有密道!”
眾人剛衝入密道——
身後岩壁轟然炸裂!
碎石飛濺中,數十隻蜈蚣狀的金屬怪物鑽了出來。每節軀乾上都嵌著半顆人類顱骨,眼窩中綠火連成一片,發出金屬摩擦與靈魂哀嚎混合的、令人牙酸的嘶鳴。
蕭燼羽殿後,反手扣出三枚銀針,手腕一抖,銀針如流星般精準刺入領頭怪物的關節縫隙。
機械左手五指驟然收緊,掌心紅光暴漲半寸,喉間迸出一字:
“爆!”
壓縮能量炸開的悶響震得密道簌簌掉灰。怪物金屬軀殼當場崩裂,濺出的暗綠色黏液竟如活物般向四周蠕動,滋滋冒著黑煙,酸腐味嗆得人鼻腔發疼。
幾滴黏液濺向蕭燼羽麵門。腰間崑崙玉符自主泛起一層清光,將那蘊含“靈瘴”侵蝕之力的液體隔絕、蒸發。
可更多蜈蚣狀屍傀湧了上來!
節肢在岩壁上快速攀爬,發出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刺耳聲響。最前頭那隻突然弓起身子,噴出一團帶著刺鼻腥甜氣息的綠霧。
霧滴瀰漫開來,觸及蕭燼羽機械臂紅光時,發出細微的“滋滋”消融聲。
“不能戀戰!”
墨翁在密道內急聲大喊:
“這霧蝕肉更蝕神,是汙染輻射的具現!吸多了會產生幻象,把自己人當成怪物攻擊!”
蕭燼羽暗罵一聲,腳下發力,藉著爆炸氣浪向後疾退。
反手抽出腰間短刃,刀刃劃過空氣時裹挾機械臂紅光,一刀斬斷緊隨其後的屍傀節肢。
斷口處湧出的綠液濺在地上,將石板燒出一個個黑洞,散發刺鼻怪味。
密道狹窄曲折,顯然是在天然岩縫基礎上人工開鑿,僅容兩人並肩而行。
最後方的少年揮刀斬斷一條趁機鑽入的骨肢。斷口處綠液嘶嘶作響,將岩石蝕出深坑。
最詭異的是——
某些轉彎處的岩壁上,嵌著半透明的晶板。板內灌滿渾濁綠色液體,隱約有模糊影子在蠕動,像是被封在岩石中的活物,四肢扭曲,佈滿青筋。
“那是星槎的‘生態維持單元’。”
墨翁聲音發苦,腳步卻絲毫不敢放緩:
“墜毀時,部分船員試圖將自己封入維生艙等待救援。維生係統本可近乎永恒運轉,但星核被汙染後,變異的‘墟力’滲入,使維生液緩慢變質,將沉睡者扭曲成了這般模樣。”
“一千多年了……他們成了介於生死之間的怪物。”
芸娘身體一顫,臉色蒼白。
沈書瑤在識海中感知到那些晶板後微弱的意識波動——痛苦、絕望,還有一絲殘存的求救訊號,像細碎電流,刺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腕間圖騰突然發燙。
一股暖流順著手臂蔓延至全身。她能清晰地“聽”到晶板後傳來的細碎低語:
“救……救我們……星核……逆陣……毀掉它……”
“我們……救不了他們嗎?”
芸娘聲音帶著哭腔,眼眶泛紅。正欲縮手,卻覺自己的指尖不聽使喚地向前探去——
是沈書瑤!
她的意識在強烈的共情與圖騰灼熱驅使下,瞬間壓過了芸孃的本能恐懼。
指尖觸碰岩壁的刹那,圖騰迸發金光……
金光順著岩壁滲進晶板。
晶板內的影子猛地一頓,原本狂亂的蠕動變得平緩。
金光滲入的刹那——
晶板內傳來無數碎裂意識拚成的哀嚎:
“……星核……逆陣……毀……”
旋即陷入死寂。
“逆陣?”
墨翁與蕭燼羽幾乎是同時低撥出聲。
兩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那絕望的意識波動裡,竟透出一絲短暫的平靜,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墨翁猛地回頭。
白髮無風自動,腰間木尺嗡鳴。
他盯著芸娘腕間尚未褪去的金紋,呼吸驟然一窒,佈滿皺紋的手死死攥緊木尺,指節繃得發白。
數息之後。
他才乾澀開口:
“你這圖騰……是公輸家失傳百年的禁術‘引靈渡厄紋’!能和星槎亡魂共鳴……”
“禁術?”
蕭燼羽心中一震。他雖非墨家子弟,卻也知諸子百家對“禁術”二字諱莫如深。凡涉此者,非大功即大罪。
墨翁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穿透芸孃的軀體,直視其內的靈魂:
你究竟是誰?
和公輸家是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