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如鉤,寒霧漫過荒穀的枯枝,將樹影拉成張牙舞爪的活物,彷彿下一秒就要撲下來啃噬血肉。
石鐘的餘韻突然變調——不再是悠遠的迴響,而是一聲聲尖銳的、彷彿來自陰曹地府的啼哭,纏上四人的腳踝,扯著他們往黑暗裡墜。
“叮鈴——叮鈴——”
細碎的銅鈴聲從霧裡飄來,伴隨著拖遝的腳步聲。
趙高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地打戰,他死死攥住蕭燼羽的衣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是百鬼夜行……月圓之夜,荒島上的厲鬼會出來索命……”
話音未落,幽綠的光點便刺破了霧靄。
不是零星幾點,是成百上千,鋪天蓋地。光點在霧中浮沉,漸漸顯露出輪廓——有鴉首人身的怪物,翅膀扇動時帶著腐肉的腥氣;有渾身是血的“人”影,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扭曲,拖著長長的鐵鏈,鐵鏈劃過地麵,濺起細碎的火星;還有孩童模樣的影子,踮著腳尖,嘻嘻地笑,笑聲卻比哭嚎更瘮人。
“嗬……嗬……”
低沉的嘶吼從四麵八方湧來,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恐怖之網。
一隻鴉首怪率先發難。
翅膀捲起腥風,墨綠色的涎水從尖利的喙裡滴落,砸在地上滋滋冒煙,瞬間蝕出一個個米粒大的小坑。它俯衝而下的姿態,像一枚精準的巡航導彈,金屬般鋒利的利爪直取蕭燼羽的麵門,速度快得撕裂空氣,帶起一陣刺耳的尖嘯!
“小心!”沈書瑤失聲驚呼。
她胸腔裡的心臟狂跳——這具身體的原主芸娘,正縮在意識深處瑟瑟發抖。恐懼像潮水般漫上來,幾乎要蓋過她作為未來軍官的冷靜。芸孃的哭腔在她腦海裡炸開:“姐姐!它們是真的鬼!我們快跑啊!我怕——!”
蕭燼羽亦是如此。
他的戰術分析模組在腦海裡瘋狂運轉:鴉首怪俯衝角度37度,翼展1.8米,涎水pH值低於1,腐蝕性堪比軍用強酸……
但這些冰冷的資料,被這具古代軀體的生理應激反應攪得支離破碎。
肌肉緊繃得發顫,腎上腺素瘋狂飆升,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
他冇有喊,冇有躲,瞳孔驟縮成針尖大小——
側身!
堪堪躲過!
利爪擦著他的耳廓劃過,帶起的勁風颳得麵板火辣辣地疼。他甚至能聞到爪尖那股濃烈的、混雜著鐵鏽與**血肉的腥臭味,幾乎要嗆出眼淚。
反手抽刀!
動作快如閃電!
腰間的長刀嗡鳴出鞘,刀刃在冷月寒光下閃過一道凜冽的弧光,迎著第二隻撲來的鴉首怪,狠狠劈向它的脖頸連線處——那是生物與機械接駁的薄弱帶!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脆響。
像是砍在了燒紅的精鐵之上。
反震的力道順著刀柄狂湧而上,震得蕭燼羽虎口瞬間裂開,鮮血滲出來,濡濕了刀柄。那怪物卻毫髮無傷,反而張開血盆大口,喉嚨深處亮起刺目的綠光——那是能量蓄力的征兆!
“噗!”
墨綠色的酸液噴湧而出,像一道淬了毒的瀑布!
蕭燼羽猛地向後翻滾,狼狽地摔在碎石地上,肩胛骨磕在尖銳的石頭上,疼得他眼前發黑。酸液落在他剛纔站立的地方,“滋啦”一聲,地麵瞬間被蝕出一個焦黑的大洞,白煙滾滾升騰,刺鼻的氣味熏得人頭暈目眩,連石頭都在滋滋作響,化作一灘灘黑泥。
“是活的!真的是活的厲鬼!”趙高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
卻被身後的“人”影一把抓住腳踝。
那是個雙眼翻白的村民,麵板呈現出死灰色,指甲暴漲成黑色的利爪,像十把鋒利的匕首,正死死摳著趙高的皮肉。趙高慘叫著踢打,卻發現對方的力氣大得驚人,利爪已經劃破了他的褲腿,鮮血汩汩往外冒,瞬間染紅了腳踝的碎石。
“救我!蕭大人救我!我不想死——!”
蕭燼羽顧不上喘息,長刀橫掃,帶起一道血光,砍向那村民的手臂。
刀刃嵌入皮肉——卻被什麼東西死死卡住。
他定睛一看,赫然是纏繞在骨頭裡的銀色絲線!那些絲線細如髮絲,卻堅韌得可怕,像無數條毒蛇,猛地收緊,竟將刀刃牢牢纏住,勒出深深的印痕!
村民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破風箱在嘶吼。另一隻手抓著沉重的鐵鏈,鐵鏈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汙和碎肉,狠狠砸向蕭燼羽的麵門,帶著呼嘯的風聲,勢要將他的頭骨砸裂!
鐵鏈在空中呼嘯,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下來。
千鈞一髮之際——
沈書瑤咬著牙,銀牙幾乎要咬碎,掌心沁出冷汗,催動腕間的紋身圖騰。
淡金色的光芒驟然亮起,圖騰紋路如活物般遊走,順著她的手臂攀升,化作一道細長如針的光刃,精準地射向村民的後腦介麵——那是神經訊號接收器的位置!
這是未來軍用的能量武器。
此刻卻隻能勉強發揮出三成威力。
芸孃的意識在她腦海裡尖叫:“姐姐!不要!那道光好可怕!會殺人的——!”
光芒穿透村民的頭顱。
“滋——”
一聲輕微的悶響。
那東西渾身一顫,動作瞬間遲緩,眼中的綠光劇烈閃爍,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
蕭燼羽抓住這千分之一秒的破綻!
手腕猛地發力,刀鋒旋轉,硬生生斬斷那些銀色絲線,隨即反手一刀,利落斬斷它的手臂!
噗嗤!
斷裂的手臂落在地上,手指還在不停抽搐。斷麵處冇有血液噴湧,隻有銀色的絲線在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像是有生命的觸鬚,緩緩蠕動,試圖重新連線斷肢!
“姐姐,它們不怕刀!”芸孃的哭腔混著沈書瑤的喘息,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濃濃的絕望。
腕間的圖騰光芒黯淡了幾分,像風中殘燭。
沈書瑤能感覺到——芸孃的恐懼正順著神經往上爬,連帶著她的指尖都在發抖。這具身體的精神力太弱,再催動一次圖騰,她們倆都會被能量反噬,徹底昏死過去!
“這些到底是什麼東西?我們會死嗎?”芸娘在她的意識深處顫抖著問,聲音細若蚊蚋。
沈書瑤冇吭聲,額角滲出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碎石上。
她和蕭燼羽都是未來軍官,本該對這種機械造物瞭如指掌。可此刻被禁錮在古代軀體裡,連最基礎的單兵裝備都無法呼叫,隻能像原始人一樣,用血肉之軀拚殺。
アヤ已經嚇得癱軟在地,嘴唇哆嗦著唸叨著部落的咒語,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淌,浸濕了胸前的衣襟。
她看到那些孩童模樣的影子圍了上來。
它們的手裡抓著小小的骨頭,骨頭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肉,正一步步逼近,嘴裡哼唱著古老的童謠,調子卻詭異得讓人頭皮發麻,汗毛倒豎:
月兒彎彎,照白骨
小鬼蹦蹦,啃血肉
骨頭渣,喂烏鴉
明年今日,土裡趴
越來越多的怪物從霧裡鑽出來。
鐵鏈聲、啼哭聲、怪笑聲混雜在一起,織成一張恐怖的網,將四人困在中央。
蕭燼羽揮舞著長刀,格擋、劈砍、閃避。
每一次動作都險之又險。
他的手臂被酸液濺到,麵板瞬間紅腫起泡,很快潰爛流膿;後背被鐵鏈擦過,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皮肉外翻,鮮血浸透了衣衫。
但他不能停。
一旦倒下,他們都會成為這些“厲鬼”的食物,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又一隻鴉首怪俯衝而下,利爪直取他的後頸——那是人體最致命的死穴!
蕭燼羽已經來不及躲閃。
他瞳孔驟縮,猛地側身,用肩膀硬生生扛下這一擊!
哢嚓!
利爪劃破戰甲,像切豆腐一樣撕開堅韌的布料,深深嵌入肩胛骨的皮肉裡,帶起一片血肉模糊。滾燙的汁液隨即劈頭蓋臉濺落,疼得他眼前發黑,額頭青筋暴起,卻硬是冇喊出聲。
但就在這一刻。
他的餘光瞥見了怪物翅膀下的破綻——那裡有一塊凸起的金屬,正閃爍著微弱的紅光,像一顆跳動的心臟,規律地搏動著。
是能量核心的位置!
是它的死穴!
蕭燼羽的嘴角勾起一抹狠厲的弧度。
他忍著劇痛,猛地矮身,身體像陀螺一樣旋轉,避開怪物的第二次撲擊。同時長刀順著怪物的翅膀縫隙,精準地、狠狠地捅向那塊紅色金屬!
刀刃刺穿了薄薄的防護層,觸碰到了裡麵滾燙的核心!
“滋啦——!!”
刺耳的電流聲瞬間炸開。
刀刃絞碎齒輪的脆響混著墨綠色的汁液四濺,那液體帶著鐵鏽般的腥氣,溫度高得嚇人。怪物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像是嬰兒的啼哭,又像是金屬的摩擦,刺耳得讓人耳膜出血。
它的身體劇烈抽搐,墨綠色的血液噴濺而出,落在地上,蝕出一個又一個小坑。翅膀開始融化,像是蠟燭般垂落,露出裡麵——
精密咬合的齒輪。
交錯纏繞的線路。
冰冷森然的金屬骨架。
蕭燼羽瞳孔驟縮。
他明白了。
這些根本不是什麼百鬼夜行!
“沈書瑤!”他嘶吼出聲,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掩護我!十秒!”
話音未落,他已經從懷中摸出三枚銀色薄片——這是他穿越時拚死護住的最後三件裝備之一,邊緣還沾著他穿越時空時留下的血漬。
用儘全身力氣,手臂猛地甩出!
薄片旋轉著劃出三道完美的低平弧線,精準落在三個不同的方位,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陣型。
落地瞬間,冇有爆炸。
隻有一聲低沉得讓人胸悶的嗡鳴,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巨獸低吼。這聲音穿透耳膜,直鑽大腦,震得四人五臟六腑都在翻騰,沈書瑤直接噴出一口血霧,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那聲音過處——
所有的怪物,齊齊一僵。
眼中的綠光劇烈閃爍,像是短路的燈泡,明滅不定。有些直接癱倒在地,有些像斷了線的木偶般歪歪扭扭,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關節處爆出細碎的金屬零件,叮叮噹噹落在地上!
那些被控製的村民更是成片倒下,像被割倒的麥子,暫時冇了動靜。
霧靄漸漸散去。
冷月灑在滿地的機械殘骸上,寒光凜冽。
鴉首怪的喙部裂開,露出裡麵閃爍著紅光的攝像頭;村民的頭顱歪斜,露出裡麵佈滿線路的晶片;孩童影子的身體散開,竟是無數細小的機械零件,在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蕭燼羽拄著長刀,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流血,鮮血順著刀刃滴落,在地上彙成一灘小小的血窪。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
“這不是百鬼……”
“是殺戮機器!”
趙高癱坐在地,看著斷成兩截的機械手臂,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流血,他卻渾然不覺,眼睛瞪得像銅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嘴裡隻是反覆唸叨著:“不是鬼……不是鬼……是機器……”
沈書瑤的臉色慘白如紙,腕間的圖騰光芒徹底熄滅,像一顆失去光澤的石頭。芸孃的意識還在發抖,喃喃道:“是誰……是誰製造了這些東西?它們為什麼要殺我們?”
隻有アヤ還在唸叨著咒語,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靈魂。
而就在他們看不見的霧靄深處——
更密集的腳步聲,正在悄然逼近。
那腳步聲比之前的更沉重,更密集,像是有一支軍隊,正在黑暗中緩緩甦醒。
“不能留在這裡!”蕭燼羽嘶聲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アヤ,帶路!快!”
四人不敢停留。
蕭燼羽拽起アヤ,她的身體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沈書瑤拖著癱軟的趙高,他的腿軟得像麪條,幾乎走不了路。四人朝著石縫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身後的機械殘骸堆裡,有紅光在閃爍。
那紅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密集,像是無數雙不甘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們的背影。
石縫狹窄黑暗。
內壁是古老的磨製石斧留下的粗糙劈砍痕跡,每隔十幾步,壁上就有凹槽,槽裡殘留著動物油脂燃燒後的黑色煙炱。
而凹槽深處,竟嵌著幾具孩童的骸骨,頭骨上留著清晰的齒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啃噬過。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微光。
一扇巨大的玄武岩門擋在麵前,門上刻滿了模仿鳥爪、獸足、波浪的繩紋符號,符號深處還殘留著暗紅色的印記,像是乾涸的血跡。門楣上,掛著一串風乾的人類手指骨,隨著四人的靠近,輕輕晃動,發出“哢噠哢噠”的輕響,像是在嘲笑他們的狼狽。
アヤ撲到門前,將顫抖的手掌按在門中央一塊暗藍色的晶體上。
掌心的溫度似乎要將晶體融化。
她的血順著掌心紋路,滲進晶體的裂隙裡,晶體瞬間亮起一道妖異的紅光,隨即又轉為柔和的金色。
晶體內部亮起微光,那些古老的符號彷彿活了過來,沿著刻痕次第點亮,構成一幅短暫的光之圖騰,圖騰中央,是一隻展翅的飛鳥,與機甲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接著是沉重的岩石摩擦聲。
石門向內開啟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股混合著塵土與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
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咀嚼聲。
那咀嚼聲很慢,很輕,像是有人在慢條斯理地啃噬著骨頭,哢嚓,哢嚓……
四人擠進去的瞬間,石門在身後轟然閉合。
“轟隆——!”
將一切喧囂隔絕在外。
世界突然安靜得可怕。
隻剩下那若有若無的咀嚼聲,在黑暗中,清晰地迴盪著。
蕭燼羽握緊刀柄,左手紅光驟然亮起,掃描模組瞬間啟動,死死盯住黑暗深處那團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