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擠在岩壁凹處,像三隻凍僵的蟲子。
寒風從入口灌進來,刀子似的刮在身上。濕透的深衣結了層薄冰,一動就哢哢響。體溫在飛速流失,手腳已經麻木,隻剩胸口那點微弱的暖意還在掙紮。
趙高蜷縮在角落,呼吸聲越來越慢,越來越淺,每一次呼氣後,那停頓都長得讓人心慌。沈書瑤靠著岩壁,芸孃的意識在識海裡縮成一團,恐懼和寒冷交織,讓她連哭的力氣都冇了。
蕭燼羽強迫自己思考。腦子像凍住了,轉得極慢。
上遊……剛纔跑過來時,好像看見高處有片裸露的岩層,下麵也許有洞穴或更深凹處……
他咬了下舌尖,劇痛讓意識清醒了些。
“聽我說,”他聲音嘶啞,“我們往上遊走……大概……百步左右……有片岩層……去那兒……找地方生火……”
沈書瑤抬起頭,臉色白得像雪:“可是……外麵……那些螞蟻……”
“螞蟻……怕冷……”蕭燼羽喘著氣,“剛纔退走……不隻是因為藥粉……溫度……太低了……它們也得找地方……避寒……”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們冇彆的選擇。”
趙高慢慢抬起頭,眼神渙散了一瞬,又聚焦起來。他垂下的眼睛裡,倒映著入口外風雪淒迷的微光,那光在他眼底明明滅滅,像在盤算著什麼,仙藥……力量……這座島裡的東西,或許比始皇帝的賞賜更誘人。他撐著岩壁站起身,腿在抖:“奴才……聽國師的。”
三人互相攙扶著走出凹處。風雪迎麵撲來,像無數冰針紮在臉上。蕭燼羽走在最前,每一步都陷進雪裡,拔出來時要費很大力氣。
林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雪地反射著極其微弱的天光,勉強勾勒出樹乾猙獰的輪廓。
走了不到三十步——
蕭燼羽懷裡的監測儀,突然爆出一陣尖銳的、完全不同於倒計時的警報震動!
幾乎同時。
整個世界的聲音,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風停了。
雪凝在半空。
連三人的心跳聲都彷彿被凍結在胸腔裡。
然後——
嗤啦!
一道幽綠色的、撕裂天地的光柱,從山體深處炸了出來!
光!
純粹到極致的、幽綠色的光,筆直刺破黑暗,衝上鉛灰色的雲層!光芒所過之處,飄落的雪花瞬間汽化,周圍林木的輪廓在強光下被照得慘白,每一根枝椏、每一道裂紋都清晰得詭異!
光柱持續了僅僅一次心跳的時間,消失。
但那一瞬間的強光,在三人視網膜上烙下了灼熱的殘影。黑暗重新降臨,卻比之前更加濃重、更加令人窒息。
蕭燼羽僵在原地,耳朵裡嗡嗡作響。不是耳鳴,是監測儀在瘋狂報警,螢幕上血紅的大字跳動:
【檢測到異常能量爆發。距離:3.5公裡。強度:γ級(高危未識彆)。建議:立即規避!】
γ級……足以引發中等規模曆史斷層的高危能量!怎麼會出現在公元前?!
“國師……那……那是什麼……”趙高的聲音在抖,不是冷的,是純粹恐懼的顫抖。
蕭燼羽冇回答。他死死盯著光柱消失的方向,胸口那塊“國師令”玉符,此刻正散發著不正常的、針刺般的灼熱。
“走!”他猛地回神,聲音因為過度緊繃而嘶啞變形,“立刻!馬上!離開這裡!”
那道綠光不是偶然。那是某種東西被驚動、或者主動甦醒的宣告!
三人再也顧不上隱蔽和節省體力,在及膝深的雪地裡拚命往上坡方向跋涉。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子,肺葉火辣辣地疼。但冇有人敢停。
衝進那片裸露的黑色岩層下方時,三人幾乎癱倒。岩層向裡凹陷出一個淺洞,勉強能遮擋風雪,但寒意依舊刺骨。
蕭燼羽哆嗦著摸出最後一點引火物,生起一小堆火。火光微弱,卻讓三人幾乎凍僵的血液重新開始艱難流動。
“不能久留……”蕭燼羽靠著岩壁,胸前的傷口在低溫下疼痛變得麻木,“那光……是個訊號……這座島上的東西……要開始‘活動’了……”
趙高蜷在火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麵凍硬的泥土,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和冰碴。他垂著頭,火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沈書瑤抱著膝蓋,芸娘在識海裡小聲說:“沈姐姐……我害怕……那道綠光……好可怕……”
“彆怕……”沈書瑤安撫她,但自己的意識也在發顫。作為未來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種純粹的能量釋放形式,絕不可能是自然現象或這個時代的造物。
就在這時——
洞外風雪聲中,混進了彆的動靜。
爪子踩在雪上。很輕,但沉穩。不止一雙。
蕭燼羽瞬間繃直身體,手指扣住最後五根銀針。
黑暗中,亮起了光。
猩紅色的光點。一對,兩對,五對……七對。像地獄裡浮出的鬼火,無聲地圍攏過來。
身影從雪幕裡走出。
豹子。但不對。
肩高幾乎齊胸,體型壯碩得反常。皮毛是融入雪夜的灰白色,但仔細看,皮毛下隱約有暗藍色的、金屬般的紋路流動。猩紅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像兩滴凝固的血。
七頭。呈完美的包圍圈,封死了淺洞唯一的出口。
它們冇有立刻攻擊,隻是站在原地,咧開的嘴角滴下涎水,落在雪上,嗤嗤作響。
“這些……和螞蟻一樣……”沈書瑤聲音發緊,“是被改造過的……”
蕭燼羽冇說話。他的目光落在為首那頭最壯碩的豹子身上——它的視線,冇有看人,而是死死盯著……他懷裡。
不,是盯著他懷中,那枚正在發燙的“國師令”玉符?還是……那枚從未來帶來的、此刻正靜靜躺在他貼身內袋裡的金屬金鑰?
“它們……是衝著鑰匙來的。”蕭燼羽嘶聲說。
話音未落,為首的豹子動了!
不是撲擊,而是向前踏了一步,壓低前身,喉嚨裡發出低沉而充滿威脅的呼嚕聲。其餘六頭豹子同時向前一步。
包圍圈縮小了。
趙高猛地抓起地上燃燒的樹枝,手卻在劇烈發抖。沈書瑤下意識地往蕭燼羽身邊靠。
蕭燼羽大腦飛速運轉。打不過。七頭變異體,銀針隻有五根,火把將儘,體力見底。唯一的生路……
他的手指,摸向了懷中的金屬金鑰。
幽藍色的微光,透過衣物,隱隱滲出。
一瞬間!
所有豹子的猩紅目光,死死鎖定了那點微光!它們發出焦躁的低吼,前爪開始刨地,涎水流得更多了——那光芒對它們有著致命的、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書瑤,趙高,”蕭燼羽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數到三,你們往洞裡最深處躲。無論發生什麼,不要出來。”
“燼羽!”沈書瑤驚恐地看著他。
“一。”
豹群開始不安地挪動,最前麵那頭已經做出了撲擊的蓄力姿勢。
“二。”
蕭燼羽握緊了金鑰,冰冷的金屬質感讓他保持清醒。他不能丟下他們。但金鑰是信標,是吸引這些怪物的源頭。隻要金鑰在,他們永遠逃不掉。金鑰脫手的瞬間,他手腕上的舊傷疤突然發燙——那是當年參與金鑰研發時留下的灼傷。
“三!”
在沈書瑤和趙高撲向洞內深處的刹那,蕭燼羽用儘全身力氣,將閃爍著幽藍光芒的金屬金鑰,狠狠擲向洞外——不是隨意丟棄,而是瞄準了遠處,那道幽綠光柱曾經出現的、山體最深處的方向!
鑰匙劃破風雪,拖出一道清晰的幽藍軌跡,如同投向深淵的誘餌。
豹群發出一片狂亂的嘶吼!
七頭變異豹子,冇有任何猶豫,同時轉身,像七道離弦的灰白色箭矢,朝著金鑰飛落的方向瘋狂追去!它們躍過雪丘,撞斷枯枝,速度快得在雪地上拉出模糊的殘影。
鑰匙的幽藍光芒,在空中劃出一道絕望而優美的拋物線,最終消失在山體方向的濃濃黑暗與風雪之中。
幾秒後。
嗡——
一聲低沉到幾乎感受而非聽到的、彷彿來自大地臟腑深處的震動,傳遍了整座島嶼。
緊接著。
轟!!!!
比之前強烈十倍、百倍的幽綠色光芒,從山體深處爆炸般噴湧而出!這一次不再是光柱,而是如同巨大的綠色光冕,瞬間撐滿了半邊天空!光芒之盛,甚至將紛飛的大雪都映成了詭異的綠色!
整個山林,在這光芒下顫抖。
更恐怖的是——
那些原本瘋狂追逐金鑰的豹子,在綠光爆發的瞬間,齊刷刷地刹住了腳步。
它們停在雪地裡,仰起頭,望著那吞噬了金鑰的綠色光芒。
然後,七頭變異猛獸,同時伏低了身體。
不是攻擊姿態。
是……跪伏。
猩紅的眼睛裡,狂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原始的敬畏與臣服。
綠光緩緩收縮,最終熄滅。
山林重歸黑暗與死寂。
但某種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淺洞深處,蕭燼羽背靠著冰冷的岩壁,緩緩滑坐在地。胸前傷口再次崩裂,溫熱的血滲出來,但很快在低溫下凝固。他望著洞外那片吞噬了金鑰的黑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鑰匙丟了。
唯一可能開啟密室、聯絡未來的信物,被他親手扔進了那座山的“嘴裡”。
“國師……”趙高從陰影裡爬出來,臉上驚魂未定,“那鑰匙……那光……”
“鑰匙冇了。”蕭燼羽打斷他,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但我們也擺脫了追兵。暫時。”
他頓了頓,看向洞外風雪中,那些依舊跪伏在遠處、麵朝山體的豹群剪影。
“那道綠光……在‘接收’鑰匙。”沈書瑤的聲音在發抖,“這座島……不,是島裡麵的東西……它在等著鑰匙……現在,它等到了。”
蕭燼羽冇有反駁。他懷裡的監測儀依舊在震動,但警報內容已經變了:
【檢測到高維能量共鳴。目標鎖定:已丟失。警告:核心信物已進入活躍場域。生存概率重新計算中……】
生存概率?蕭燼羽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冇力氣。
他撐著岩壁站起來,胸口的傷讓他眼前黑了一瞬。
“收拾東西,”他咳了一聲,血沫子濺在雪地上,迅速凍結,“我們不能待在這兒了。綠光會吸引來更多東西。那些豹子……不會永遠跪著。”
他最後看了一眼金鑰消失的方向。
鑰匙丟了。但也許,這正是唯一的生路——用鑰匙,餵飽那個甦醒的東西,換取片刻的喘息。
隻是片刻。
“走。”他吐出這個字,率先走入風雪,“沿著岩層往上,找更高的地方。離那座山……越遠越好。”
三人再次啟程,背影在漫天風雪中渺小如蟻。
而在他們身後,遙遠的山體深處。
幽綠光芒爆發過的岩壁上,厚厚的冰層正在融化成黑色的涓流。
冰層下,金屬的表麵泛起漣漪,一個“凹痕”緩緩張開。
凹痕深處,紅光規律閃爍。
在那紅光的核心,一把幽藍色的金屬鑰匙,正被無數纖細如髮絲的銀色觸鬚溫柔纏繞、包裹、解析。
鑰匙表麵的紋路,與紅光閃爍的頻率,逐漸同步。
一聲滿足的、彷彿飽食後的低沉嗡鳴,從山體深處盪開。
嗡鳴掠過山林。
跪伏的豹群抬起頭,猩紅的眼睛望向山體,喉嚨裡發出順從的嗚咽。更深的林間,蟻穴深處,沼澤之下,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睜開,又緩緩閉上。
整座島,在這一刻,完成了某種“確認”。
風雪更急了。
而在蕭燼羽三人剛剛離開的淺洞附近,雪地上,出現了一串新的腳印。
很小,裹著獸皮,步距短而穩。
腳印在洞口停留,仔細檢視了打鬥痕跡、血跡,以及……地上那幾點尚未被雪完全覆蓋的、暗紫色的、屬於變異豹子的涎液。
腳印的主人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涎液,湊到鼻尖聞了聞。
然後,這串腳印轉向,沿著蕭燼羽他們留在雪地裡的、踉蹌而清晰的足跡,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腳印很輕,落在雪上幾乎無聲。
像幽靈。
又像獵手。
雪地裡的腳印旁,落下一片帶著火山灰味道的羽毛——來自雪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