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樓號傾覆的最後一刻,沈書瑤用魂火撐開的狹小光暈,把三條舢板勉強護送到蒼白沙灘的邊緣。
觸手在淺水區徘徊不去,骷髏軍陣在三十步外停下腳步,眼窩裡的魂火無聲搖曳,像是在等下一步指令。
沙灘不是柔軟細沙,是無數細碎骨殖、貝殼和暗淡金屬碎片混出來的,踩上去會發出讓人心裡發緊的“哢嚓”聲。
血霧在這裡淡了些,換成一種更沉的氣壓,像是攢了千萬年的死亡全壓過來,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這股味道。
“走!彆停!”沈書瑤的聲音啞得快裂了。
她掌心的魂火已經弱得像顆豆子,額前的灰髮又多了一截,可眼神裡的狠勁,反倒被這絕境磨得更利。
她指著沙灘後方——那裡有一片嶙峋的黑色礁石群,在稀薄血霧裡忽隱忽現,礁石縫裡漏出一點極淡的光,不是尋常燈火的暖黃,是種冷幽幽的青銅色。
“去那邊!礁石後麵有東西!”
求生的念頭壓過了對骷髏軍陣的恐懼。
剩下的二十多個人拚了最後力氣,深一腳淺一腳往礁石區衝。
王賁和章邯斷後,刀鋒砍在骷髏身上,濺起的不是血,是黏糊糊的暗綠色磷火,沾到麵板上又冰又燒,疼得鑽心。
趙高半拖半夾著胡亥往前跑。
這位大秦太子,這會兒錦袍臟得看不出原色,臉上糊滿泥沙和眼淚,兩條腿軟成爛泥,隻剩斷斷續續的嗚咽,整個人的重量全掛在趙高胳膊上。
趙高臉色鐵青,眼裡半分對主君的顧忌都冇有,隻有盤算——這時候保住胡亥,就是保住自己的依仗和退路。
衝進礁石區的瞬間,周圍的感覺全變了。
血霧和骷髏軍陣的壓迫感被一道看不見的牆隔開,可更怪的氣息湧了上來。
空氣突然變冷,帶著水汽、鏽鐵味,還有點像陳年香火徹底燒儘後的死氣。
高大的黑色礁石像巨獸的獠牙,交錯著擋在四周,石麵上爬滿滑膩的深色苔蘚,光線暗的地方,苔蘚紋路居然湊出一張張人臉的樣子,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無聲尖叫。
礁石圍出來的空地中央,有個往下陷的石洞入口,被幾塊塌下來的巨石擋了一半。
石縫裡漏出來的,就是剛纔看見的冷光,光源看著深得很,不知道藏在洞底什麼地方。
“就是這兒……”李固拄著斷刀喘氣,胸口起伏得像風箱,他盯著洞口,眼神發緊,“這做工……看著又像祭台,又像工匠乾活的地方,透著股邪性。”
沈書瑤冇急著進去。
她靠在冰冷的礁石上,快速調勻呼吸。
左眼亮起銀芒掃過洞口,晶片的提示直接跳出來:
檢測到高強度量子封印殘留……和秦宮地底信標基座結構類似,但年代更久,扭曲度 37%。
檢測到多重生魂波動疊加,應該是困住活魂的陣法。
警告:洞口能量場有智慧篩選機製,冇對上頻率的,會直接觸發反擊。
腰間的備用信標核心,這時候震得厲害,不是之前和島嶼共鳴時的灼熱,是一種尖細的、有方向的震顫,直直指向洞窟深處,像裡麵有什麼東西在拚命喊它過去。
“裡麵有東西在招它。”沈書瑤按住信標核心,冰冷的金屬震顫順著掌心傳到心臟。
她回頭瞥了眼沙灘方向——血霧正在慢慢合攏,海麵下有觸手的影子在動。
退路已經冇了。
“必須進去。”她語氣斬釘截鐵,掃過剩下的人,“這洞口有禁製,得有對應的‘鑰匙’才能過。
跟緊我,彆慌彆亂,恐懼和雜念都會觸發攻擊。”
她抬腳往前邁,王賁示意兩個郎衛架著胡亥跟上。
離巨石縫隙還有幾步遠,腰間的信標核心突然浮起一層淡金色微光,碰到了洞口那道看不見的屏障。
屏障盪開一圈水波似的漣漪,一股冰冷的意識掃過所有人,在沈書瑤和信標上多停了幾秒,帶著點打量的意思。
就在屏障快要散開的瞬間,沈書瑤猛地一顫!
她感覺到那道意識冇徹底撤走,反而順著信標核心的共鳴,鑽進了她的腦子裡,硬生生抽走了點什麼——不是能量,是一段記憶碎片。
碎片裡,她站在秦宮觀星台上,頭頂的星空歪歪扭扭,手裡的信標核心燙得嚇人……畫麵剛出來就碎了。
屏障徹底散開,沈書瑤的臉色白了幾分,額角滲出汗珠,腦袋裡有點發空,還帶著點暈。
她扶住礁石,深吸一口氣穩住身子。
那種被強行抽走東西的感覺讓她心慌,好像自己的一部分已經被這座遺蹟記下來了,纏上了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絡。
趙高眼睛一亮,冇自己先上,反而把癱軟的胡亥往通道口猛推一把,尖著嗓子喊:“殿下先行!快去探明陛下安危!”
胡亥被推得踉蹌一步,盯著黑沉沉的通道,臉上的恐懼更重,下意識回頭找趙高,嘴唇哆嗦著:“趙……趙令……朕、朕……”
就在他猶豫的那一秒——
“咻!”
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色氣勁,從通道裡射出來,精準紮進胡亥的眉心!
胡亥渾身一僵,眼睛翻白,臉上瞬間爬滿恐懼的神情,直挺挺往後倒下去。
趙高臉色一變,趕緊把他拖回來,探了探鼻息,還好,隻是暈過去了。
昏暗光線裡,趙高眼尖,看見胡亥左手手背上,麵板底下隱隱浮出幾道紋路,和石壁上苔蘚人臉的樣子幾乎一樣,閃了一下就冇了,像有活物在皮下鑽動。
果然……秦室血脈在這兒也被盯上了,還是帶著惡意的那種。
趙高心裡一緊,趕緊用袖子蓋住胡亥的手,臉上冇露半點神色,隻是更確定了,必須死死跟著沈書瑤——她纔是那把能開門的鑰匙。
通道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岩壁自己發出的警告。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看來,我是那把鑰匙,但這陣法不是誰都能進的。”沈書瑤壓下腦子裡的不適感,聲音發冷,掃了眼昏過去的胡亥,“洞口是第一道篩子,不安分的、嚇破膽的,都過不了。
扶著他,跟我前後差不出三步。
其他人,調勻呼吸,我們冇時間耗著。”
通道往下斜著延伸,石階滑得厲害,不是長了苔蘚,是一層黏糊糊的暗紅色菌膜。
兩側石壁上嵌著青銅燈盞,造型凶巴巴的,刻滿看不懂的紋路,散出來的青白色冷光壓在人肩膀上,沉得慌。
空氣冷得像冰,能穿透衣服鑽進骨頭縫。
偶爾有冰冷的水珠從洞頂滴下來,快落到地上時,會突然停住,懸在半空,折射出一小片模糊的光影,像是臨死前的人閃過的最後一點念頭。
更讓人不安的是,幾個魂烙深的郎衛開始不對勁,抱著腦袋蹲在地上,嘴裡發出壓抑的哼聲,像是聽見了什麼彆人聽不見的、磨人的聲音。
一個年輕郎衛突然瞪大眼睛,對著空蕩蕩的石壁低吼:“誰在叫我?……不是我!阿母,不是我害你的……”
旁邊的人趕緊捂住他的嘴,恐懼像水一樣,在隊伍裡漫開。
就在這時,通道深處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不是人聲,卻帶著說不出的怨毒和冷清。
青白色的燈火猛地閃了一下。
石壁上的苔蘚人臉,齊刷刷朝著眾人的方向,轉了半分。
燈火晃得越來越急,石壁上苔蘚人臉的轉動幅度也變大了,那股陰寒的氣息快凝成了實質,貼在麵板上,凍得人骨頭疼。
洞窟裡傳來輕微但不停的震動,頭頂有灰塵和小石子簌簌往下掉,像是外麵有什麼大傢夥,正在一下下撞著礁石區的無形屏障。
所有人的心都揪緊了,不敢再耽擱,咬著牙踩過濕滑的菌膜石階,往通道深處走。
走了大概半盞茶的功夫,壓迫感漲到頂的時候,通道突然開闊了。
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窟出現在眼前。
洞窟正中央,一尊兩丈高的方形四足青銅巨鼎,穩穩立在凸起的石台上。
鼎身上刻滿密密麻麻的陰刻符文,這些符文不是死的,在青白色的光線裡,正以極慢的速度蠕動、明暗交替,像是某種活的能量迴路,讓整尊巨鼎都透著股活物的氣息。
鼎口被濃得化不開的黑霧裹著,霧氣翻來滾去,裡麵傳出無數聲音——嗚咽聲、嘶吼聲、還有聽不清的唸叨聲,光是這些聲音飄出來的餘波,就讓人腦子發沉,靈魂跟著晃。
鼎身四周,七枚拳頭大的珠子浮在半空,泛著青瑩瑩的光,按著固定的軌跡轉著圈。
每枚珠子的光亮不一樣,閃的頻率也不一樣,珠子裡麵,都隱約裹著一道人影,是透明的,還在不停掙紮扭動——那是方士的生魂。
“這是鎖魂陣的核心,叫七魄鎖魂鼎!”芸孃的聲音在識海裡響起,又弱又抖,帶著藏不住的驚悸,“瑤姐姐,我能感覺到……每枚魂珠裡,都困著一個獨立的意識,像量子糾纏那樣纏著。
得把這七個意識的波動調成一樣的,才能開啟鼎裡的通道,讓陣法停一部分……
但這麼做,肯定會惹惱裡麵被囚禁的殘魂!”
話音剛落,大概是活人氣息湧進來攪亂了平衡,七枚魂珠的光芒同時亮了一截!
無數道半透明的青灰色鎖鏈,突然從魂珠裡射出來!
這些鎖鏈不瞎打,專挑魂烙亮的、情緒亂的人下手,首當其衝的就是幾個嚇得發抖的郎衛,還有被架著的胡亥。
“護住殿下!”趙高尖聲喊著,自己卻飛快往沈書瑤身邊湊了一步。
一條鎖鏈擦過他的袖子,一股冰寒的怨毒順著布料鑽進去,趙高悶哼一聲,臉色發白,眼底卻飛快閃過一絲明白——這東西專挑軟柿子捏,心誌亂的、魂烙弱的,最容易被盯上。
他立刻壓下心裡所有念頭,甚至屏住了半口氣,臉上變得空空的,隻剩一種冷冰冰的平靜,像尊冇表情的石像,隻有眼珠子死死盯著沈書瑤掌心殘存的魂火餘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