襲擊過後,海麵暫複平靜,蜃樓頂層艙室內的氣氛卻比怒海更顯洶湧。
蕭燼羽借靜修之名攜芸娘踏入艙室,剛掩上艙門,潛藏的矛盾便如裂岸驚濤般轟然爆發。
“燼羽哥哥,你方纔耗損元能過多,額角還有汗呢!”芸孃的聲音帶著未褪的驚惶,本能地伸手想去拭他的汗,眼底滿是純粹的依賴,指尖剛要觸碰到他的肌膚,卻猛地僵在半空。
她的眼神瞬間切換,清冷如霜雪,眉宇間凝著沈書瑤的薄怒與嘲諷:“不過是平定地脈異動,蕭大國師神通廣大,何需旁人假惺惺關心?”
話音未落,她已抽回手,語氣帶著刺:“還是說,這又是你博取憐惜、刻意接近的藉口?”
連日來魂體爭奪的憋屈、看著蕭燼羽對芸娘天然親昵的妒火,再加上千年追尋卻隻能寄人籬下的苦澀,在此刻儘數爆發。
芸孃的意識立刻委屈湧上,淚水瞬間盈眶:“我冇有!書瑤姐姐,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她掙紮著想奪回身體控製權,身形劇烈顫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顯得極不穩定。
蕭燼羽看著眼前瞬息變幻的神情,隻覺頭痛欲裂——這比應對漩渦暗襲、黑衣死士更耗心神。
他並非不知沈書瑤的委屈,從未來時空帶來的知識與技術,確實是他數次化險為夷的關鍵,可芸孃的單純與依賴,又讓他無法狠下心疏遠。
兩種情感在他心中交織拉扯,形成難以言說的羈絆。
“書瑤!”他沉聲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眼下船中遍佈眼線,危機四伏,內耗隻會給敵人可乘之機!”
這本是維穩的肺腑之言,聽在沈書瑤耳中卻變了味。
她冷笑一聲,眼底翻湧著痛苦與不甘:“內耗?蕭燼羽,你是嫌我礙眼了吧?”
她步步緊逼,聲音帶著撕裂般的顫抖:“用著我的知識破解地脈、藉著我的研究催動元能,轉頭卻護著另一個女人,覺得我不知好歹?我沈書瑤在你眼裡,就是個隻會礙事的外來者?”
時空相隔的委屈、魂體無依的惶恐,化作最尖銳的冰錐,狠狠刺向兩人之間本就微妙的關係。
蕭燼羽被她連珠炮般的質問噎得語塞,深知此刻任何理性解釋都蒼白無力。
他上前一步,試圖握住她的手穩定局麵,卻被她猛地甩開。
“彆碰我!”沈書瑤後退半步,眼神戒備如受傷的孤狼,“透過她的肌膚感受你的溫度,你覺得這對我是慰藉,還是淩遲?!”
芸孃的意識感受到這份劇烈的痛苦,掙紮漸緩,隻剩下無儘的委屈,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低聲啜泣起來。
艙內氣氛降至冰點,連空氣都彷彿凝固成冰。
艙外廊柱後,一道黑影飛快縮回,指尖夾著一枚傳訊符,微光一閃便消失——正是趙高派去監聽的宦者。
就在此時——
“有刺客!護駕國師!”
艙外突然傳來蒙毅急促的低喝,緊接著便是兵器出鞘的鏗鏘之聲,密集如驟雨!
與此同時,艙頂傳來細微的金屬摩擦聲,竟是有人在撬動艙板,形成上下夾擊之勢!
嗖嗖嗖——!
數道烏光穿透特製舷窗的縫隙,竟是淬滿劇毒、泛著幽藍寒芒的破甲弩箭!
箭簇劃破空氣的銳響刺耳,目標直指艙內毫無防備的三人!
而艙頂的木板已然裂開一道縫隙,三柄閃爍著寒光的短匕自上而下,直刺蕭燼羽的天靈蓋!
這突如其來的暗襲,精準得如同掐準了時鐘的秒針——恰好是三人矛盾最激烈、心神最渙散的瞬間!
沈書瑤瞳孔驟縮,所有怨氣瞬間被求生本能壓下,意識深處不受控製地飛速運轉:弩箭射速每秒九丈,淬毒腐蝕性極強,閃避角度需避開左前方三寸、右後方五寸的死角;艙頂短匕落點分散,覆蓋周身要害,需先破上三路再避下三路!
她剛要將戰術意念傳遞給蕭燼羽,驕傲卻讓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可目光卻死死鎖定著所有攻擊軌跡,神經緊繃到極致,甚至下意識地調動一絲殘存的魂體之力,護住了芸孃的後心——那是蕭燼羽視線的盲區。
“該死……明明不想管的。”
蕭燼羽眼神一厲,怒意瞬間升騰。
他早料到船中必有內鬼,卻冇想到對方竟能如此精準地捕捉到艙內的僵局,甚至佈下上下夾擊的殺局!
他能清晰感受到沈書瑤魂體之力的異動,心中微動——這個嘴硬的女人,終究還是放不下。
千鈞一髮之際,他幾乎是本能地攬住芸孃的腰肢,玄色衣袍在氣流中獵獵作響。
他並未直線後退,而是踏著一套蘊含天地規律的弧線步法,如同閒庭信步般切入箭簇與短匕的雙重死角,左手護住芸孃的後腦,右手猛地向上一揚,元能凝聚成一道無形的屏障,硬生生擋開了頭頂的三柄短匕!
“鐺鐺鐺!”
短匕撞在屏障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反彈而回。
而那些弩箭則擦著他的衣襬飛過,深深釘入地板,劇毒觸木即蝕,發出“嗤嗤”的聲響,瞬間腐蝕出一個個焦黑的小坑,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
“找死!”
蕭燼羽袖袍一拂,袖中星晷玉符驟然綻放微光,一道無形的元能力場瞬間擴張,籠罩整個艙室!
這力場帶著高頻震顫,後續射來的弩箭與艙頂落下的刺客撞入其中,如同陷入粘稠的沼澤,速度驟減,動能被層層分解。
刺客們身形一滯,便被蕭燼羽抓住破綻。
與此同時,艙門被暴力撞開,三名身著黑色水靠、麵蒙黑巾的刺客如幽靈般突入!
他們身手矯捷遠超普通死士,動作協調如同一人,手中彎刀劃出詭異弧線,刀光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直撲蕭燼羽!
而艙頂的三名刺客也已落地,與門口的同伴形成合圍之勢,六人的氣息相互牽引,竟隱隱佈下一座困殺陣!
“閉眼!”蕭燼羽對芸娘低喝一聲,左手依舊牢牢護著她,右手並指如劍,元能在指尖高度壓縮凝聚,瞬間綻放出堪比烈日的熾烈白光!
“大日耀光!”
嗡——!
強光迸發的瞬間,還夾雜著乾擾神經的特殊頻率!
六名刺客的視覺瞬間過載,平衡感與體內氣息紊亂,動作齊齊一滯,發出痛苦的悶哼。
困殺陣的節奏被瞬間打亂。
就是這千分之一秒的間隙,蕭燼羽動了!
他的速度快到極致,在他的感知中,刺客的肌肉發力、能量流向皆無所遁形。
指尖如疾風閃電般點出,每一擊都精準命中對方的能量節點與神經叢,元能透體而入,瞬間瓦解其行動能力!
噗通!噗通!噗通!
六名刺客如同被切斷電源的木偶,接連軟倒在地,眼中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可就在此時,其中兩名刺客突然猛地抬頭,嘴角溢位黑血,竟是要效仿之前的內應自毀!
“休想!”蕭燼羽早有防備,指尖元能化作兩道細針,精準刺入兩人的眉心,阻斷了他們體內自毀的能量流轉。
而另外四名刺客則已化為腥臭的黑水,順著地板縫隙滲入船底,隻留下四枚幽藍晶石,與之前內應留下的晶石產生共鳴,發出微弱的嗡鳴。
從遇襲到製敵,不過電光火石之間!
蕭燼羽扶著艙壁緩了半息,指尖的顫抖比之前更明顯,卻飛快藏到袖中,強撐著穩定身形。
蒙毅此刻才帶兵衝入艙內,看到滿地弩箭、倒地的刺客與化作黑水的殘跡,臉色鐵青,單膝跪地請罪:“末將失職!讓國師受驚!竟讓賊人潛入核心艙室,還佈下如此殺局!”
“無妨,幾隻跳梁小醜罷了。”蕭燼羽散去指尖光芒,語氣冰冷如鐵。
他俯身檢查被製住的兩名刺客,在他們耳後發現一個極其細微的、扭曲如海上漩渦的詭異紋身。
“這不是中原死士。”他沉聲道,目光掃過聞訊趕來的趙高與蒙毅,“是東海之上臭名昭著的殺手組織‘幽鱗’。”
“能如此精準把握時機,還佈下合圍殺局……”他頓了頓,視線落在趙高微微顫動的指尖上,話語中帶著明顯的暗示,“要麼,船中藏著他們的核心內應;要麼,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雇主的實時監視之下。”
懷疑的種子,悄無聲息地撒入人心。
趙高眼神微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又被陰鷙掩蓋。
他上前一步,躬身表態:“國師放心,奴婢定會同蒙將軍徹查全船,從水手到侍衛,逐一盤查身份文書,覈對籍貫來曆,絕不放過任何可疑之人!”
他一邊說,一邊對身後的貼身宦者使了個眼色,那宦者悄然退去,顯然是去傳遞密令。
蕭燼羽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早已察覺趙高與“幽鱗”之間的隱秘聯絡,方纔刺客襲擊時,趙高的呼吸節奏與刺客的進攻頻率隱隱契合,顯然是提前知曉了大致時機。
沈書瑤的意識在腦海中快速分析:“‘幽鱗’殺手從不接受無名雇主,且收費極高,能請動他們佈下如此殺局,背後之人必定權勢滔天。”
“方纔趙高的反應太過迅速,且暗中傳遞訊息,嫌疑最大。”
她話中帶著一絲懊惱——若不是自己剛纔意氣用事,也不會給敵人可乘之機,更讓她在意的是,蕭燼羽剛纔護住芸孃的動作,那般自然嫻熟,刺痛了她隱藏在驕傲下的柔軟。
芸娘早已嚇得渾身發軟,緊緊靠著蕭燼羽的手臂,不敢挪動半步,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楚楚可憐。
她能感受到沈書瑤意識中的複雜情緒,小聲囁嚅:“書瑤姐姐,對不起,剛纔……”
“不必道歉。”沈書瑤打斷她,語氣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尖銳,“要怪就怪有人心思不正,給了敵人可乘之機。”
她說著,意識中的目光落在蕭燼羽身上,帶著一絲埋怨,一絲擔憂。
艙內的醋海風波,暫時被外敵的刀光劍影壓下。
但三人之間的關係,卻如同被暗箭劃破的傷口,雖暫時止血,裂痕卻愈發深刻。
蕭燼羽看著懷中驚魂未定的芸娘,又感受到沈書瑤意識中傳來的懊惱與擔憂,心中五味雜陳。
他對沈書瑤有著知己般的敬佩,感激她數次在暗中相助;對芸娘則有著保護欲,心疼她的單純無辜。
可這兩份情感交織在一起,卻成了彼此最鋒利的羈絆。
他對蒙毅吩咐道:“將這兩名刺客押往底層密室,嚴加看管,我要親自審訊。”
“另外,加派兵力巡查艙室通道,尤其是趙高大人的近侍與船艙角落的通風口、儲物間,重點盤查是否有竊聽、傳遞訊息的暗器。”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趙高,意有所指。
“末將明白!”蒙毅凜然領命,立刻起身安排。
沈書瑤背對著蕭燼羽,能清晰感受到他壓抑的疲憊——連續施展神通、應對數場襲擊,他的元能早已耗損嚴重,識海傳來的眩暈感即便刻意壓製,也能被她敏銳捕捉到。
那份想要關心他的衝動,與不肯先低頭的自尊在心中激烈拉扯。
看著他略顯蒼白的側臉,心中的怨氣不知不覺消散大半,隻剩下濃濃的心疼。
再等等,她告訴自己,至少等揪出內鬼,度過眼前的危機。
而艙外,海風依舊呼嘯,海浪拍打著船舷,彷彿在預示著,這場東海之行的凶險,纔剛剛揭開冰山一角。
潛伏在暗處的眼線、神秘的“幽鱗”殺手、趙高眼底的陰鷙、兩名未死刺客口中的秘密……所有的線索交織在一起,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這艘蜃樓钜艦,連同船上的每一個人,都捲入了更深的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