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船緩緩駛離港灣。
玄色船帆在海風鼓動下飽滿如鼓,劈開墨藍色的浪濤,向著迷霧深處的未知與答案揚帆起航。
琅琊台漸漸遠縮成海平麵上的一抹剪影。
鹹濕海風獵獵吹過甲板,裹挾著大海的壯闊與詭譎。
數十艘樓船钜艦首尾相接,組成龐大船隊,其中旗艦“蜃樓”最為雄偉——船高數丈,重樓疊簷,旌旗蔽日,甲板寬闊可容車馬馳騁,實乃大秦航海技藝的巔峰之作。
始皇帝為求長生仙藥,不惜傾舉國之力,耗萬金、征萬民,曆時三載方鑄就此等海上宮殿。
船身每一寸木料皆取自南疆巨梓,經桐油反覆浸泡,堅如金石,承載著帝王對長生的執念與大秦囊括四海的野心。
甲板之上,萬眾目光不自覺彙於一人——國師蕭燼羽。
他身著始皇親賜的玄黑冕服,此服非循秦製,乃天子特命尚衣府織造,肩繡日月昭昭,襟繡山河萬裡,金絲紋路在晨光中流轉,宛若星河墜於衣間。
他袖中,青銅羅盤與星晷玉符仍在發出唯有他能感知的微弱共鳴,指標死死鎖定東海深處——正是方纔那道沖天光柱的落點。
公子胡亥立於甲板中段,在宦者與郎官的簇擁下愈發趾高氣揚。
他手撫冰涼的青銅欄杆,欄杆上雕刻的夔龍紋凹凸有致,乃是鹹陽宮工匠精雕細琢而成。
眺望著無垠滄海,少年眼中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野心與亢奮,彷彿這艘钜艦載著的不是縹緲仙緣,而是直通帝王之位的階梯。
此刻見蕭燼羽立於船頭,竟下意識挺了挺尚未完全長開的脊背,模仿著對方負手而立的姿態,隻是眉宇間的浮躁終究難掩。
趙高悄無聲息地立於胡亥側後方的陰影裡,玄色官袍與船舷暗影融為一體,幾乎無從分辨。
他垂眸斂目,看似恭順謙卑,眼角的餘光卻如鷹隼般鎖定著蕭燼羽,亦不時瞥向其身旁的芸娘。
方纔登船前那道沖天光柱、少女眼中詭異的藍色、以及非人的冰冷語調,早已讓他暗自警惕。
大秦自商鞅變法以來,官製森嚴,何曾有過“國師”一職?
此人身無寸功,僅憑幾句“仙語”便得陛下寵信,如今又帶著這來曆不明的女子同行,實在令人難以安心。
一股嫉恨如毒藤般纏繞心頭,他暗自冷笑:胡亥此子愚蠢驕縱,對蕭燼羽奉若神明,正好可借其之手穩固權勢,待事成之後,再除此二人心腹大患不遲。
昨夜蕭燼羽展現的“合作”姿態與“陛下托夢”的說辭,雖讓他暫鬆戒備,卻難消多年陰謀生涯養成的警惕——此人深不可測,需時時提防反噬。
蒙毅按劍立於船舷另一側,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冽寒光。
這位出身將門、以勇毅忠誠著稱的將軍,因方纔黑影船艦的星紋標記與驪山北麓令牌隱隱呼應,深知此行凶險遠超尋常海途,手指始終未離劍柄。
他敬重蕭燼羽的強者風範,暗讚陛下識人之明,此刻正指揮精銳衛卒沿甲板、船艙、舷梯依次列陣,手持長戟弓弩的秦軍銳士目光銳利,警惕地巡視著海麵,同時增派一隊心腹郎官嚴守蕭燼羽所在的頂層艙室與通往底艙的密道,以防不測。
芸娘緊隨蕭燼羽身後,步履微顫卻不失儀態。
她本是亡國家破的貴族小姐,自幼習得禮儀規製,即便此刻心中惶恐,亦未失了世家風範。
海風裹挾著鹹濕氣息,混雜著船體木料與桐油的醇厚味道,衝擊著她的感官,也讓她不由自主想起故國的海岸線——那時還是無憂無慮的貴女,如今卻成了漂泊無依的孤魂,體內還寄居著另一個陌生的靈魂,唯有身旁之人能給她一絲安全感。
她對深海有著本能的畏懼,此刻意識仍因方纔的能量共鳴而微微顫抖;而寄居其中的沈書瑤,靈魂卻因即將接近目標而劇烈戰栗——她能清晰感知到,東海深處那股神秘召喚愈發強烈,宛若失散多年的至親在彼岸遙遙等候。
芸孃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唯有“神明”二字反覆迴響,在她眼中,蕭燼羽便是踏雲而降的神隻,將自己從絕境中拯救,每一次見他展露非凡,心中的依賴與仰慕便深一分,已然沉淪。
沈書瑤的靈魂則在心底喟歎:“無論身處哪個時空,他永遠是最耀眼的存在。”
一股跨越千年的熟稔愛意與並肩的自豪激盪胸中,她所見的,不僅是此刻氣度恢弘的大秦國師,更是千年後星際戰場上叱吒風雲的愛人。
蕭燼羽將周遭諸般目光儘收眼底,神色未變分毫。
他袖中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青銅羅盤,盤麵刻滿上古符文,與懷中星晷玉符內澎湃的元能相互呼應——方纔光柱中的未來科技虛影,與祭壇石板上的記憶碎片、迷霧中敵船的氣息重疊,他愈發確定,歸途與危機都在那片蔚藍之後。
船行之初,海麵暫歸平靜。
碧空如洗,海鷗翔集,陽光灑在海麵,波光粼粼,一派祥和景象。
經驗豐富的老船工望著低空盤旋不散的海鳥與異常起伏的湧浪,心中暗生警惕——此等異象,恐非吉兆,隻是礙於國師與公子的威嚴,不敢多言。
胡亥在甲板上四處遊走,指手畫腳,對船上景緻讚不絕口,彷彿自己已是這海上王國的主人。
他快步湊到蕭燼羽身邊,語氣帶著刻意的拉攏與少年人的炫耀:“國師,此番若能求得仙藥,治癒父皇沉屙,你便是大秦第一功臣!本公子定在父皇麵前為你請功,封侯拜相,尊享萬戶食邑!你看這蜃樓,雄奇壯麗,堪稱天下無雙!”
蕭燼羽微微頷首,語氣疏淡如冰:“為陛下效命,乃臣之本分,不敢求功。仙緣縹緲,需以誠心相待,非人力可強取。蜃樓雖雄,然滄海無涯,暗藏凶險,公子當謹記敬畏之心。”
他目光掠過胡亥,與身後趙高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彙,兩人皆從對方眼中讀出試探與算計,隨即各自移開。
話音一轉,他目光落在胡亥腰間一枚新佩的玉玨上,那玉玨色澤溫潤,紋路古奧,隱有流光:“公子此玉,紋路奇特,似蘊天地靈氣,然物過剛則易折,氣過盛則招風,且需謹慎佩戴,不可輕易示人。”
指尖觸及袖中玉符,一絲微弱卻同源的元能共鳴傳來,這番話既展現了過人眼力,暗中示好胡亥,亦巧妙警示他莫要張揚激進。
胡亥聞言一怔,下意識撫摸腰間玉玨,臉上閃過一絲慌亂——此玉乃他偶然所得,並未告知他人,蕭燼羽竟一眼識破其不凡,心中愈發敬畏。
趙高眼中精光一閃,立刻上前躬身笑道:“國師法眼如炬,對公子關懷備至,奴婢與公子感激不儘。此玉確是公子偶然所得,蒙國師提點,定當謹慎收藏。”
他輕描淡寫帶過玉玨來曆,既保全了胡亥的顏麵,又阻斷了蕭燼羽的進一步探究,順勢將“關懷”之名坐實,讓蕭燼羽無從發難,儘顯老謀深算。
蕭燼羽深深看了趙高一眼,不再多言。
這宦官行事滴水不漏,反應迅捷,果然是個難纏的對手。
航行至午後,天色驟然生變。
原本明媚的陽光被突如其來的海霧吞噬,霧氣從四麵八方瀰漫而來,迅速籠罩整個船隊,四周變得灰濛濛一片,濕冷的氣息撲麵而來。
能見度急劇下降,數丈之外便模糊不清,就連船隊中相鄰的船隻也隻剩影影綽綽的輪廓——這霧與啟航時遭遇的迷霧如出一轍,顯然是人為所致。
“起霧了!各船拉緊纜繩,保持間距,減速慢行!”
老船工高聲呼喊,聲音在濃霧中顯得沙啞失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霧氣愈發濃重,宛若實質,刺骨的寒意穿透衣物,直鑽骨髓。
這霧起得詭異,既無征兆,又異常濃密,絕非尋常海霧。
蕭燼羽袖中的星晷玉符開始發出持續的低頻震動,警示著異常的能量波動。
他不動聲色地握緊玉符,精神力如無形蛛網般擴散開來,穿透濃霧探尋究竟。
“不對勁。”沈書瑤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凝重,“這霧中摻雜著波長紊亂的能量乾擾粒子,絕非自然形成,更像是某種低階能量屏障,目的是阻斷感知、製造恐慌。”
蕭燼羽微微頷首,掃視著濃霧深處,能清晰感知到數道惡意的目光正從霧中窺伺,如蟄伏的毒蛇伺機而動。
突然,一陣奇異的嘶鳴聲從霧中傳來,低沉而壓抑,彷彿來自深海深淵,攪得人心神不寧。
船上的水手與兵士們頓時騷動起來,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握著兵器的手微微發顫。
即便是見慣風浪的蒙毅,也眉頭緊鎖,握緊了腰間劍柄,眼神愈發警惕。
胡亥嚇得臉色慘白,下意識縮到趙高身邊,聲音顫抖:“是……是海神發怒了?還是遇到了海妖?”
趙高麵色陰沉,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撚動,心中暗忖此霧來得蹊蹺,卻並未回答胡亥,轉而看向蕭燼羽,語氣帶著試探:“國師,此等異象,恐非吉兆,您可有應對之法?”
蕭燼羽踏前一步,立於船頭,玄色衣袍在濃霧中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他並未施展絢麗術法,隻是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縷純淨柔和的白色光芒自掌心浮現,初時如豆,隨即緩緩擴散,形成一個直徑約一丈的柔和光暈,將船頭眾人籠罩其中。
光暈所及之處,刺骨的寒意與擾人的嘶鳴聲瞬間消散,眾人心中的躁動也隨之平複,壓力頓減。
“凝神靜氣,莫要驚慌。”
蕭燼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此非海神之怒,亦非海妖作祟,乃是瘴癘之氣與海底陰煞交融而成,專擾人神魂。隻需堅守靈台清明,便可不受其侵。”
這番解釋既未否定超自然力量,又給出了符合“仙家”身份的合理說辭,成功穩定了軍心。
兵士與水手們看向蕭燼羽的目光,愈發敬畏有加。
然而,蕭燼羽心中清楚,這不過是權宜之計。
他的精神力穿透濃霧,已然捕捉到具體威脅——數艘體型狹長的黑色快船,船首裝有奇特撞角,正藉著濃霧掩護,如幽靈般從側後方悄無聲息地逼近。
快船風帆上,隱約可見一個從未見過的旋渦狀標記,卻與方纔光柱中的未來科技氣息隱隱呼應,透著幾分詭異。
“蒙將軍!”
蕭燼羽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左後方、右後方各有敵船逼近,約五艘,體型雖小,但速度極快,來意不善。速令各船弓弩手就位,聽我號令齊射!”
蒙毅對蕭燼羽的判斷深信不疑,立刻厲聲傳令:“各船弓弩手就位!瞄準霧中異動,聽國師號令!”
甲板上瞬間進入臨戰狀態,弓弦拉緊的嘎吱聲、弩機上箭的鏗鏘聲不絕於耳。
訓練有素的秦軍銳士迅速占據船舷有利位置,冰冷的箭簇對準濃霧深處,蓄勢待發。
胡亥嚇得雙腿發軟,幾乎癱倒在地,被身旁宦者急忙扶住。
趙高眯起雙眼,緊緊盯著蕭燼羽,試圖從他臉上看出更多端倪,心中卻在盤算著這夥襲擊者的來曆——究竟是六國遺孽,還是與蕭燼羽相關的神秘勢力?
濃霧中,黑色快船的身影愈發清晰。
它們見行蹤暴露,不再隱藏,陡然加速,如離弦之箭般直撲蜃樓側翼!
船頭上站立著數名身著緊身黑色水靠的黑衣人,麵容被黑巾遮蔽,隻露出一雙雙凶狠的眼睛,手中握著非刀非劍的奇形兵器,在霧中泛著幽冷寒光,絕非大秦工藝所能打造。
就在敵船進入弩箭射程的刹那,蕭燼羽眼中寒光一閃,清喝一聲:
“放!”
嗡——!
密集的箭雨如黑雲壓頂,帶著淒厲的破空聲,潑灑向濃霧中的黑影!
與此同時,蕭燼羽掌心光暈驟然大盛,一道凝練的白光如利劍般射出,並非直指敵船,而是劈向船隊前方的濃霧!
轟!
白光冇入濃霧,彷彿擊中無形屏障,發出一聲沉悶爆響。
前方濃霧劇烈翻滾,竟被強行撕開一道狹長缺口,久違的陽光傾瀉而下,照亮了一片海域!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不僅讓船上眾人震撼不已,更將濃霧中的襲擊者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黑色快船的陣型瞬間混亂,黑衣人見狀,臉上露出驚愕之色。
“加速!衝過霧區!”
蒙毅抓住戰機,高聲下令。
蜃樓龐大的船體在船工們的奮力操控下,艱難轉向,朝著光明缺口駛去。
箭雨與敵船交鋒,慘叫聲、兵器碰撞聲從霧中傳來,此起彼伏。
激戰中,一枚閃爍著幽藍寒光的菱形飛梭,悄無聲息地穿透箭幕,以刁鑽角度射向蕭燼羽咽喉!
其速之快,遠超尋常弓弩,帶著刺骨的陰寒氣息,顯然是未來科技的產物。
蕭燼羽早有預料,身形微側,右手食、中二指如閃電般夾住一枚刻畫符文的玉片,精準迎向飛梭。
叮!
一聲清脆聲響,玉片碎裂,飛梭偏離軌跡,深深嵌入旁邊桅杆,梭尾兀自顫抖,發出嗡嗡低鳴,周圍空氣因附著的陰寒能量而驟然降溫。
蕭燼羽目光冰冷地望向飛梭射來的方向。
隻見一艘黑色快船的船首,一個身形瘦削的黑衣人正收回投擲姿勢。
此人身戴半張青銅麵具,麵具邊緣刻著扭曲的雲紋——竟與胡亥腰間玉玨、星隕石坑底的石板符號同源!
麵具下的眼神如毒蛇般陰冷,與他遙遙對視的刹那,黑衣人突然抬手做了個詭異手勢,整艘快船竟化作一道黑影,朝著迷霧深處急速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