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蕭燼羽帶著芸娘離開廢棄礦洞的第三日,千裡之外的鹹陽宮章台殿內,燭火通明,映得殿陛森嚴如臨深淵。
青銅燈架上的鯨油火焰跳躍,將梁柱間懸著的玄色幔帳投下重重陰影。帳角綴著的鎏金銅鈴偶爾輕響,更顯殿內寂靜得令人窒息。
嬴政褪去冕服,隻著一身玄色深衣,寬大的袖口繡著暗金雲紋,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他坐於鋪著厚厚錦茵的紫檀木榻上,腰背卻不再似往日那般挺得筆直。肩頭微微塌陷,那刻入骨髓的威儀裡,竟摻了幾分難以察覺的佝僂與...落寞。
麵前矮幾上攤開的,是蕭燼羽平日慣用的星象圖——不同於尋常帛畫,這張圖的基底是某種透光的奇異薄片,邊緣還殘留著細微的金屬介麵,是蕭燼羽初入秦時之物。
嬴政指尖反覆摩挲著薄片邊緣,指腹磨得發燙,纔在銀河標註旁的微光處,再次看清那行用特殊顏料寫下的小字:
帝星晦明,分野在巴蜀,非關天命,乃人謀。此為訊號乾擾,非邪祟。
李斯,嬴政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激起迴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疲憊,朕能驅使天下臣民,能讓六國俯首,卻為何...留不住一個心甘情願的蕭燼羽?
廷尉李斯躬身立於階下,手中捧著一卷剛送來的密報。聞言,他保持著躬身的姿勢,心頭一凜,謹慎答道:
陛下待蕭先生,已非尋常君臣之恩。國師之位,觀星之台,乃至少府珍藏,皆因他一人而設。滿朝文武,無人能及。
無人能及...嬴政喃喃重複,拿起案角那枚通透溫潤的玉佩——玉佩中心嵌著的藍色晶體光芒黯淡。
他嘴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是啊,無人能及。他能造千裡傳聲筒,能解關中旱情,能強我軍械...這些,朕雖看重,卻並非無可替代。
朕庫府中能工巧匠無數,假以時日,未必不能仿製一二。
他的聲音漸沉,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空虛:
但他告訴朕,星辰是遙遠的太陽,銀河之外尚有億萬世界...他說崑崙仙境有通天之塔,有鐵鳥翔空,有能窺探千裡之外的琉璃鏡...
他承諾過,待時機成熟,便帶朕親臨其境,去看那真正的長生不老是何等光景。
嬴政的目光投向殿外無垠的夜空:李斯,你可明白?滿朝文武,乃至天下方士,給朕的不過是疆土、權術或虛妄的承諾。
唯有他,給朕開啟了一扇窗,讓朕看到這九重宮闕之外的、浩瀚無邊的可能。
朕...是千古一帝,也是困於這鹹陽宮的囚徒。唯有在他身邊,聽他說那些荒誕不經之事時,朕才覺得,自己並非隻是一具被權勢和責任包裹的軀殼。
嬴政猛地抬手按住劇烈刺痛的太陽穴,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那枚安神器的微光急促閃爍,彷彿風中殘燭。
李斯見狀,臉色微變,立刻上前一步,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陛下!
他雙手呈上密報與殘片,巴郡急報!追蹤蕭先生至寡婦清礦洞,發現三名刺客伏屍,致命傷疑似高能光束,現場殘留強烈異常能量輻射,與觀星台頻譜吻合。
暗衛還找到了這個。他呈上那非金非鐵的金屬殘片。
嬴政強忍頭痛,目光掃過密報,指尖捏起殘片,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有人...竟敢對他下手?!
這聲質問脫口而出後,他自己也隨之一頓。怒火之後,一股更深的無力感席捲而來。
是了,是朕逼走了他。他的聲音裡帶著懊惱與自嘲,朕疑心他索要礦脈是彆有用心,冷言相對...卻忘了,他若真有所圖,何須向朕開口?
他那身來去無蹤的本事,這天下何處不可去得?他是真的...曾將朕視為可分享秘密的...知己啊。
他指尖重重敲在星圖那行小字上:人謀!果然是卑劣的人謀!有人覬覦他的能力,朕卻在猜忌他的真心!
他眼中厲色一閃而過,隨即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取代——那是帝王對失控的憤怒,混雜著對即將永遠失去那份獨一無二的的恐懼。
李斯,嬴政的聲音緩和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囑托,派最得力的人去,務必護他周全!再選一個懂得他、敬重他的人隨行。
若能尋到...便將這玉佩還給他,替朕傳話。
臣遵旨。
告訴他,嬴政摩挲著玉佩,聲音低沉而真誠,朕的頭疾,非他的安神器不能緩解。更甚者,自他離去,這章台殿便空蕩得令人心慌。
朕...想念他講述的星海,想念那些超脫凡塵的見聞。
他頓了頓,彷彿卸下了帝王的甲冑:前事是朕之過,朕向他賠罪。隻要他願意回來,一切皆可依他。
他想研究礦脈,巴蜀儘歸於他;他想清淨度日,朕便許他超然物外,絕不相擾。
朕...隻希望他能回來,繼續那個看銀河的約定。
他站起身,走向露台,夜風吹動他鬢邊的幾縷銀絲,背影竟顯出幾分孤寂。
這天下,能人異士眾多,可能讓朕覺得自身渺小如塵、卻又心向蒼穹的,唯有他蕭燼羽一人。
他轉身,目光恢複了幾分帝王的銳利,但底色仍是那份獨特的執著:
然,他的去留,關乎的已非朕一人之心緒,更關乎社稷安穩。他的能力,必須掌控在帝國手中。
李斯,你當明白,朕既要他這個人安然歸來,也要他那顆心...重新向著鹹陽。若最終...他執意背離...
嬴政冇有再說下去,但李斯已深深俯首:
臣明白。臣會動用一切力量,尋回蕭先生。暗衛已攜帶追蹤器全力搜尋,沿途亦會廣佈陛下的誠意。
去吧。嬴政揮了揮手。
空蕩的章台殿內,唯餘燭火劈啪。
嬴政靠回榻上,緊握那枚光芒微弱的玉佩,緩緩閉上眼。
他想起蕭燼羽曾指著星圖中一處星雲說:陛下,那裡或許正有一個如大秦般的文明在崛起。
那一刻,他胸中的宏圖霸業,似乎都融入了那無垠的宇宙背景之中,既渺小,又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一滴濁淚,終是從他眼角滑落,無聲地浸入衣襟。
他低聲自語,帶著帝王絕不會在人前顯露的脆弱:
蕭卿...回來吧...你為朕描繪的星圖,不該就此湮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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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鹹陽宮另一處隱秘官署內。
趙高仔細聽著心腹的低語,麵色平靜無波。
三人失手,意料之中。蕭燼羽若如此好對付,反而不值得我等費心。
他指尖輕敲案幾:陛下視他為知己,欲以情動之;我等,則需找到他真正的軟肋。
他眼底閃過一絲精光:那個叫芸孃的女子...據聞蕭燼羽對她極為庇護。她似乎患有奇症,需特定之物緩解。
讓我們的人,去斷其根源,控其命脈。再讓訊息,自然而然地傳到可能聽到的地方...
記住,要像春風化雨,了無痕跡。
心腹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燭火搖曳,映照著趙高半明半暗的臉。
帝國的棋局,因一個超凡脫俗的穿越者而風起雲湧。
棋手們各懷心思,而棋盤中央那顆最特殊的棋子,卻牽動著最強棋手心中,那一點超越權謀的、真實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