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的夜,褪去冬末的凜冽,尚留山林的清潤。
月懸墨色天際,星光灑在崎嶇山道上,將荊棘與新芽都鍍上一層薄銀;夜風裹著山花的淡香與腐葉的濕氣,掠過兩人沾滿塵汙的衣袍,林間枝椏輕響,似在掩蓋他們的蹤跡。
蕭燼羽揹負著芸娘,在崎嶇的山林中艱難穿行。
左臂的傷口每隨顛簸便傳來撕裂般的痛楚,額角的冷汗順著下頜滑落,滴在枯葉上,悄無聲息。
他並非臨時起意逃遁——早在成為大秦國師前,他便預判到秦始皇的多疑與禁錮,而此次墜崖,是他耗費數月心力推演後,擺脫桎梏的最佳契機。
他必須在天亮前找到安全落腳點:既要處理傷口,更要確認追兵是否已被他精心佈下的“棋局”迷惑。
背後的芸娘緊緊咬著下唇,將所有痛呼與嗚咽都咽回肚子裡。
腳踝的劇痛讓她幾近昏厥,但她能感受到蕭燼羽身體的緊繃與步伐的沉重——她清楚,此刻任何多餘聲響都可能暴露蹤跡,更可能讓他徹底厭棄自己。
她隻能將臉更深地埋進他帶著血腥味與汗水的脊背,汲取那點虛幻的溫暖與安全感,卻不知蕭燼羽此舉,既是保護,更是為了徹底脫離鹹陽的牢籠。
不知走了多久,天際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
蕭燼羽終於在一處隱蔽的山澗旁停下腳步。
他小心地將芸娘放下,自己踉蹌一步,扶住山石才穩住身形。
昨夜,他不僅偽造了狼藉的搏鬥現場,將衣物碎片混入狼屍灰燼,更刻意留下半塊被“烈焰”灼燒變形的貼身玉佩碎片——這是他“崑崙仙師”身份的標誌性信物之一,幾乎從不離身。
同時,他模擬出能量核心過載爆炸的痕跡,製造出短暫的異常能量波動。
這一切,都是為了引導蒙毅與始皇的判斷:要麼相信他屍骨無存,要麼相信他動用禁忌仙術假死脫身,從而將搜捕重點放在追查活人上,而非在崖底做無意義的深挖。
“在這裡等著。”
他的聲音因脫力與痛楚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彆亂走,這裡離崖底不遠,或許還有人搜尋。”
他迅速檢查四周,確認無異常後走到溪邊,清洗左臂可怖的傷口。
冰冷刺骨的溪水讓他精神一振,也讓疼痛愈發清晰。
他撕下相對乾淨的裡衣布料,又從懷中掏出幾株沿路采摘、具有鎮痛消炎效用的草藥,嚼碎敷上後才重新包紮。
動作熟練,卻因疼痛微微發顫——這傷口本就是昨夜為偽造“纏鬥痕跡”特意留下的,如今成了“假死”戲碼的最佳佐證。
芸娘蜷縮在樹下,看著他沉默利落的動作,望著他蒼白卻冷硬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
她默默拿出小瓷瓶,將冰涼的藥膏塗在紅腫的腳踝上,清涼感暫時壓下灼痛,可她始終猜不透:蕭燼羽為何執意要遠離鹹陽?
蕭燼羽處理完傷口,走到她麵前,遞過水囊與一小塊油紙包裹的乾糧。
“吃。休息一個時辰,我們必須繼續走,蒙毅的人或許已經在搜山了。”
他的目光掃過她塗藥膏的動作,冇有多餘情緒,彷彿隻是在確認“同伴”是否還能行動。
芸娘接過乾糧,小口咀嚼著乾硬的餅,偷偷抬眼望向他——隻見他閉目靠在山石上,似在調息,又似在思索後續路線,晨曦透過林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光影,俊美中透著一絲決絕。
她不會知道,此刻的鹹陽宮,早已因他們的“失蹤”掀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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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鹹陽宮章台殿內。
秦始皇嬴政高踞禦座之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凝重得如同實質。
蒙毅單膝跪地,垂首稟報:“陛下,臣已率人搜遍崖底及周邊五十裡,僅尋得燒焦狼屍數具,以及國師與芸姑孃的衣物碎片。”
他微微抬手,一名內侍立刻躬身呈上托盤,盤中赫然是那些焦黑的布片,以及那半塊扭曲變形的玉佩。
“此外,現場留有奇異的燃燒痕跡,並非尋常火焰所致,倒像有物事瞬間爆燃。臣……臣判斷,國師蕭燼羽,極可能動用未知手段假死遁走。”
殿內頓時陷入死寂,隨即響起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假死?他竟敢!”
“仙師之術,果然莫測……”
“這是欺君之罪啊!”
趙高立刻尖聲出列,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煽動:“陛下!臣早就進諫,此獠包藏禍心!什麼崑崙仙師,分明是妖言惑眾!如今眼看無法再欺瞞陛下,便行此金蟬脫殼之計!他這是藐視陛下,藐視我大秦天威!”
李斯眉頭緊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蕭燼羽此舉確實可疑,其心當誅。但他能力非凡,若強行追捕,恐生事端、驚擾地方。不如先明發海捕文書,曉以利害:若他肯歸,或可暫緩刑罰,以顯陛下仁德與寬容。”
他的話看似勸和,實則已將蕭燼羽徹底定性為欺君逆犯。
嬴政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禦案,速度越來越快。
驚怒、被戲弄的屈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長生希望破滅的惋惜,在他胸中翻騰。
他猛地一拍禦案,沉重的聲響讓整個大殿瞬間鴉雀無聲。
“傳朕旨意!”
他的聲音如同裹挾著寒冰,“各關卡、郡縣即刻張貼蕭燼羽與芸孃的畫像!無論勸、哄、捉,務必將此二人帶回來!若肯歸降,朕或可念其往日微末之功從輕發落;若抗旨不尊……”
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天下通緝,格殺勿論!”
他不信蕭燼羽真能飛天遁地——隻要還在大秦疆土,就一定要將這悖逆之臣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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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澗旁,一個時辰已過。
蕭燼羽準時睜開眼。
草藥的效力與體內微薄能量的滋養,讓他暫時壓住了傷勢,但左臂依舊沉重。
他臉色稍緩,眼神恢複了慣有的銳利。
“能走嗎?”他問,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芸娘嘗試站起,腳踝仍有刺痛,卻強忍著點了點頭。
蕭燼羽冇再多言,轉身走在前麵——他轉身的動作比平日慢了半拍,左腳落地時微不可查地滯澀一瞬,這是強行壓製左臂劇痛導致的肢體僵硬。
但他隨即調整呼吸,步伐很快恢複穩定節奏,卻始終與芸娘保持著半步距離:既是引領,也是戒備。
他清楚,芸娘對鹹陽的安穩仍有眷戀,此刻的“順從”或許藏著動搖,這半步距離,既是防備她失控暴露,也是給自己留一線反應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