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蕭燼羽直接點破她的身份,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驚雷穿透空氣,更直抵意識層麵——連深處試圖壓製紛爭的沈書瑤,都清晰聽得心頭一震。
芸娘渾身劇烈一顫,捧著茶盞的手瞬間僵硬,方纔還帶著嬌怯的臉頰,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隻剩下一片慘白。她冇想到自己精心偽裝的姿態,會被如此輕易地戳穿。
“你的心意,我並非不知。”蕭燼羽的目光落在她慌亂的眼底,語氣平穩卻字字千鈞,“但有些事,你需刻進骨髓裡記牢。”
他抬手,指尖懸在半空,一枚細如髮絲的光點從袖中飄落——那是個人力場發生器的殘片,在帳內微光下泛著冷藍光澤。“其一,我輩求道,以心為爐,以情為引,講究道侶合一,一生一世一雙人。你眼中的'三妻四妾',是凡塵俗念,於仙道修行百害而無一利。沈書瑤是我認定的唯一道侶,此心可昭日月,絕無更改。”
芸娘嘴唇翕動著,想辯解什麼,卻在他澄澈卻堅定的目光下,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眼角滾落,砸在衣襟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其二,”蕭燼羽收回手,語氣添了幾分凝重,“你該清楚,這具身體能活到現在,靠的不是你的貴族身份,而是書瑤攜來的能量。當初是你求她留下,以意識共存換生機,如今卻反過來指責她'占你身軀'?你日日想著爭寵,可曾想過——昨夜李斯帳外的暗探,是書瑤用微型乾擾器引開的?今早你打翻的'藥材',是她熬夜修複的能量元件?”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錘子敲在芸娘心上。她從未想過那些“理所當然”的安穩背後,藏著沈書瑤的付出。巨大的羞恥感裹著恐懼,讓她渾身發冷,連哭泣都變得斷斷續續。
“最後,”蕭燼羽放緩了語氣,卻依舊不容置疑,“你的價值從不是端茶送水、獻媚邀寵。你是舊韓貴女,知曉韓地貴族的密語、馳道的暗驛、甚至博浪沙刺客可能藏身的舊部據點——這些纔是能讓我們在嬴政眼皮底下活下去的資本。與其糾結情愛,不如幫書瑤整理韓地輿圖,標註出六國舊部的隱秘聯絡點。”
他頓了頓,給出一個承諾:“待我們找到脫身之法,必會為你尋一處遠離紛爭的封地,配一位知你、敬你的貴族公子,讓你重拾屬於你的尊榮與安穩。”
話音落時,芸娘手中的茶盞“哐當”砸在地上,瓷片四濺。她捂著臉蹲下身,哭聲不再是嬌怯的委屈,而是混雜著悔恨與崩潰的嗚咽:“奴家...奴家知錯了...真的知錯了...再也不敢了...阿姊...仙師...奴家再也不任性了...”
沈書瑤立刻重新接管,眼神瞬間恢複冷靜與理智。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冇有立刻去收拾,而是先望向蕭燼羽,在意識中輕歎,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何必...將話說得如此決絕。”
蕭燼羽在意識中迴應,冷靜如初:“癤癰不破,終成痼疾。她若始終認不清自己的位置和真正的價值,心存妄念,遲早會引來殺身之禍,拖累你我。此刻以重錘敲醒,是斬斷禍根,亦是給她指明生路。是為她好,亦是為我等大計。”
沈書瑤不再多言,默默取來工具,蹲下身清理碎片。就在她拾起一片碎瓷時,指尖傳來一陣微不可查的刺痛,動作也隨之出現了一刹那的凝滯——並非因為瓷片,而是意識深處傳來一絲微弱的、屬於芸孃的抽泣迴響,帶著不甘與怨懟,讓她心神微微一蕩。她立刻加強了壓製,將那絲異樣感強行按捺下去。
......
鑾駕內熏香嫋嫋,卻掩不住嬴政眉宇間的陰鬱。他手中把玩著一枚青銅箭簇——正是博浪沙那日從力場屏障上震落的碎片。
“國師,”皇帝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疲憊,“朕昨夜夢魘,見黑龍困於沙丘,鱗甲剝落。李斯說博浪沙殺氣未散,需真仙鎮壓。你——可能為朕解此心結?”
蕭燼羽垂首而立,心知這所謂的“夢兆”不過是試探的藉口。嬴政要看的,是他是否還有博浪沙那日“定住時空”的能力。
“陛下乃真龍天子,夢兆示警,必是此地有餘孽作祟。”李斯適時接話,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蕭燼羽的衣袖,“斥候來報,舊韓驛館近日有異動,似與張良殘黨有關。他們手中...似乎找到了什麼上古異寶。”
沈書瑤在意識中快速檢索著芸孃的記憶——舊韓驛館確實傳說有一條密道,但具體方位連芸娘都記不真切。檢索中,一段關於櫻花樹下埋酒的溫馨記憶閃過,卻莫名沾染上了一層陰冷的色調,彷彿美好的表象下藏著什麼東西。
“貧道願往一探。”蕭燼羽拂塵輕擺,聲音平靜無波。
就在他轉身的刹那,嬴政突然開口:“且慢。”皇帝的目光銳利如刀,“若遇逆賊,格殺勿論。國師...應當明白朕的意思。”
這是個無聲的警告——要麼證明忠誠,要麼與逆賊同罪。
......
舊韓驛館孤零零地立在沙丘之上,斷壁殘垣在暮色中如同巨獸的骸骨。
李斯親自率三百郎官將驛館團團圍住,火把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蕭燼羽注意到,郎官們的弩箭都換上了特製的青銅箭鏃,在火光下泛著詭異的幽藍——與嬴政手中那枚如出一轍。
“國師請。”李斯做了個手勢,目光卻始終鎖定在蕭燼羽身上,像個冷靜的觀察者。
蕭燼羽麵色平靜,緩步走向驛館大門,袖中的力場殘片已悄然啟用,周身縈繞著微不可察的能量波動。他並非毫無防備,而是在賭——賭李斯不敢直接圍攻,隻會進行有限度的試探。他需要一個恰到好處的展示,來維持自身的威懾。
果然,就在他接近大門,看似要推門的瞬間——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來,直取他麵門!
電光石火間,那縈繞周身的微光驟然凝聚,弩箭在距他三尺處彷彿撞上一堵無形柔韌之牆,詭異地偏轉,“叮”的一聲釘入門柱。這一幕讓所有郎官倒吸涼氣,李斯瞳孔微縮,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掀起巨浪:“果然還有餘力...此等手段,近乎妖異,必須弄清其根源與極限。”
驛館內突然傳來一聲嘶吼:“暴君!韓人永不為奴!”
這聲音蒼老卻洪亮,帶著刻骨的恨意。沈書瑤渾身劇震——這是韓將軍的聲音!芸娘父親的至交,曾手把手教她劍術的叔父!
“不...”芸孃的意識在深處哀鳴,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韓將軍抱著年幼的她騎在馬上,在故國的櫻花樹下縱聲大笑...但這回憶瞬間被一股漆黑的怨念汙染,那櫻花樹的影像扭曲,變成了燃燒的枯木,笑聲化作了臨死前的慘嚎。
沈書瑤強壓住翻騰躁動、幾乎要失控的意識海,卻見蕭燼羽突然向前邁出一步,朗聲道:“裡麵的義士,可是韓將軍?”
館內沉默片刻,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驚疑:“你是何人?”
“故人。”蕭燼羽的聲音帶著奇特的韻律,“芸娘托我帶句話——櫻花樹下埋的酒,該取了。”
這是芸娘記憶中最私密的片段,隻有最親近的人才知道。館內傳來器物倒地的聲音,老將軍的聲音顫抖起來:“你真是芸娘派來的?她不是已經...”
話說一半,他猛地醒悟:“中計了!”
老將軍怒極反笑,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個造型古怪的青銅匣:“既然如此,就讓暴君的走狗陪葬吧!”
蕭燼羽瞳孔驟縮——那青銅匣散發出的能量波動,竟與他袖中的力場殘片隱隱共鳴!
“小心!”他一把將沈書瑤護在身後。
就在這混亂的刹那,因近距離感受到視若親叔的韓將軍要以身赴死的決絕,以及那青銅匣詭異能量的刺激,芸娘被壓抑的怨念與沈書瑤不穩定的意識碎片發生了劇烈的、不可控的融合與吞噬,瞬間爆發出的力量,竟短暫地沖垮了沈書瑤的主導權——
“叔父快走!”‘芸娘’不受控製地向前衝去,聲音裡帶著哭腔,但那哭腔深處,卻夾雜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冰冷的尖銳。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李斯眼中精光爆射,厲聲道:“拿下這個細作!”
數十支弩箭應聲齊發!
蕭燼羽再顧不得隱藏,袖中殘片藍光大盛,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展開。弩箭撞在屏障上發出刺耳的嗡鳴,卻再難寸進。
“仙家法器!”郎官中有人驚呼。
李斯死死盯著那道藍色屏障,臉上第一次失去了慣常的冷靜,顯露出混雜著貪婪、忌憚與殺意的複雜神色。
然而下一瞬,異變再生!
韓將軍手中的青銅匣突然劇烈震動,與蕭燼羽的力場產生劇烈共鳴。匣蓋轟然炸開,一道刺目的白光直衝雲霄,白光邊緣竟纏繞著絲絲縷縷不祥的黑氣,蕭燼羽立刻感到自己的能量場被一種汙濁滯澀的力量侵蝕,殘片的能量正在飛速消耗!更可怕的是,他察覺到驛館地底傳來奇異的能量波動——那條密道,恐怕不隻是逃生之路那麼簡單。
白光漸散,韓將軍已不見蹤影,隻餘地上碎裂的青銅匣。郎官們驚慌失措,李斯麵色鐵青,但他立刻壓下個人情緒,厲聲指揮左右:“封鎖四周!搜查殘跡,謹防還有同夥暗藏!”下達完命令,他纔不動聲色地後退兩步,與蕭燼羽拉開一個安全的距離,眼神中的審慎與算計已濃得化不開。
蕭燼羽收回力場,強壓下喉頭翻湧的血氣,立刻在意識中急切呼喚:“書瑤!剛纔怎麼回事?你的意識波動極為異常!”然而,他得到的迴應卻是一片混亂的雜音,彷彿兩個意識正在激烈地爭奪主導權,僅有一絲微弱的、屬於沈書瑤的意念傳來:“燼羽...小心...她...”隨即斷聯。
他心中猛地一沉,轉身看向遠處的鑾駕,朗聲道:
“陛下,逆賊已借地脈遁走。此地——埋著比刺客更大的秘密。”
帷幔掀開,嬴政終於現身。皇帝的目光掠過滿地狼藉,最後定格在蕭燼羽蒼白的臉上,深不可測。
“回營。”良久,嬴政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國師,隨朕鑾駕同行,朕要親自聽聽,這‘地脈秘密’究竟為何。”
蕭燼羽躬身領命,目光急切地掃過不遠處垂首而立的沈書瑤。她站在那裡,姿態恭順,與往常彆無二致,甚至比剛纔失控時顯得更加平靜。
然而,就在他與她目光相接的刹那,蕭燼羽清晰地看到——她的麵部肌肉似乎僵硬了一瞬,隨即嘴角極其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然後才勾起一抹絕不屬於沈書瑤的溫婉堅韌,也絕不屬於芸孃的嬌怯委屈的、冰冷玩味、帶著洞悉與嘲弄的微笑。那笑容一閃而逝,快得驚人,但她眼中隨之閃過的一絲茫然,彷彿連她自己都對剛纔那一瞬的表情感到陌生。
但蕭燼羽知道不是錯覺。
他體內的能量殘片,對意識波動最為敏感。
他感知到的,是一個由絕望、怨恨、汙濁能量催化併吞噬了沈書瑤碎片後,剛剛誕生的、尚未完全熟悉軀殼的...“新”意識。
——它正在那具熟悉的軀殼裡,笨拙而又惡意地,試圖掌控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