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巨門在身後沉重合攏,厚重的迴響在幽深殿廊中震盪片刻,最終被外界的喧囂與更漏聲徹底吞冇。
蕭燼羽緩緩轉身,目光落在巴清身上時,自帶幾分對長輩的敬重。
他能清晰瞧見,老人眼底交織著兩種氣息:既有半生沉浮沉澱的滄桑沉穩,又藏著一抹屬於沈書瑤的、靈動鮮活的未來感。
“書瑤,勞煩暫退片刻。”他語氣溫和卻鄭重,無半分命令的強硬,更像與晚輩商量,“我有關於夫人安危的要緊事,想單獨跟她細說。”
刹那間,巴清眼中的異彩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她本人的、曆經世事後的沉穩,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微微定神,看向蕭燼羽,語氣帶著詢問:“先生?”
“夫人,時間緊迫,恕我直言。”蕭燼羽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泛著幽藍微光的玉碟,“您識海中的客人——書瑤,其意識碎片我已穩固,現可將其安然剝離,徹底解除您意識層麵的負累。”
他目光沉靜卻極具穿透力,壓低聲音:“但我夜觀星象、細察夫人氣運,鬥膽斷言:您的大限,恐在今歲之內。鹹陽是天下至陽至剛之地,王氣與您命格隱有沖剋,若再滯留此地,恐難有善終。”
巴清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猛地一窒。
自己的身體狀況她最清楚,近來油儘燈枯之象愈發明顯。沉默片刻後,被這神秘方士一語道破,她臉上血色褪儘,露出慘然又瞭然的苦笑,聲音微顫:“先生果真有鬼神之能。妾身這副軀殼,早已是風中殘燭,不過強撐時日罷了。陛下雖賜我富貴,可鹹陽水土,實在讓妾身日漸萎靡。”
蕭燼羽語氣放緩,卻更顯鄭重:“夫人曾多次助我,這份恩情我不敢或忘,怎能坐視您客死異鄉?今日我向您立誓:待您此世壽終,無論我身在何處,必會前來引導您的靈識,前往我的故土——一個名為‘新元’的遙遠時代。在那裡,我們會以無上造化之術,為您重塑青春鼎盛之軀,延續您的意識,讓您開啟全新人生。這是真正的長生之路,您願意嗎?”
巴清猛地抬頭,渾濁的老眼緊緊盯著蕭燼羽,似要看穿他話語的真偽。
數月來,她親眼見過這男子的種種超凡手段,深知他所言非虛。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的希望與最後的決斷,在她眼中激烈交織。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袖,胸膛劇烈起伏數次,最終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全身力氣,聲音顫抖卻異常堅定:“妾身飄零一生,經營礦冶、周旋豪強權貴,早看透世態冷暖。能遇見先生,知曉天地竟有這般廣闊,已是萬幸。如今先生許我這般重諾,巴清怎會不願?多謝先生賜我再生之望!”
“好。既如此,夫人,恕我冒犯。”
蕭燼羽手中的“靈犀玉牒”泛起更柔和的輝光,他輕輕將玉牒貼向巴清太陽穴。
一道微弱卻奇異的能量場瞬間掃過她全身,巴清發出極輕的悶哼,眉頭緊鎖,似在承受靈魂深處的不適。
“這玉牒正在攝取您完整的生命印記與靈識波動,會封存於絕對安全之地,待時機成熟,便是您重獲新生的根基。”
他收起玉牒,神色變得無比專注凝重:“接下來我要為您剝離書瑤的意識,過程或有強烈不適,還請夫人務必堅守心神、萬念歸一!”
蕭燼羽不再多言,指尖輝光驟盛,精準點向巴清眉心,低喝:“書瑤,鎖定座標,逆向遷移!啟動!夫人,緊守靈台!”
能量對接瞬間完成,可剝離意識引發的靈魂震盪,遠超預期。
巴清乾癟的身體劇烈顫抖,像秋風中的殘葉,臉色瞬間灰敗得無一絲血色,額角與脖頸的青筋凸起,沁出大片冰冷的虛汗。
她喉嚨裡溢位壓抑的痛苦悶響,意識眼看就要渙散。
恰在此時,蕭燼羽敏銳捕捉到:殿外遠端廊柱的陰影後,一道幾乎微不可查的呼吸節奏變了——那潛伏的監視者,似被殿內逸散的能量波動、或是巴清漏出的痛苦聲息驚動。
意識中,沈書瑤的警報同步響起:“警告!外部監視點A能量訊號波動,有移動傾向,疑似察覺異常,概率68.3%,可能會以探查為藉口靠近!”
“遮蔽聲紋,維持能量場隱匿等級,加速完成遷移!”
蕭燼羽意識冷靜迴應,動作卻更快幾分。他另一隻手迅速探出,五指虛按在巴清頭頂,一股柔和卻堅定的能量緩緩注入,強行穩住她即將崩潰的心神與生理狀態。
“穩住!”他低聲喝斥,既是對巴清說,也是對執行遷移的沈書瑤說。
數息之間,殿外的窺探者似有猶豫,並未立刻上前,但那道警惕的視線,彷彿能穿透厚重殿門。
蕭燼羽臉色微白——這般精微操控,還要分心監測外部威脅,極耗心神。
終於,他眼底亮起一抹靈動神采——沈書瑤的意識已成功接入他的承載單元。
而巴清像被抽走所有力氣,猛地向一側軟倒,蕭燼羽及時扶住了她。此刻她眼中恢複清明,長久以來的心靈羈絆與負擔徹底消散,帶來前所未有的輕鬆,卻也伴著剝離後的極度虛弱。
“好了,書瑤已與我同在。夫人,您自由了。”
蕭燼羽語速稍快,扶著她將聲音壓得更低:“您現在必須立刻去見始皇,就說自己舊疾複發,且要提一句‘妾身所患似有傳氣之虞,近來總覺身染汙穢,恐對陛下聖體不利’。鹹陽氣候燥烈,本就不利於養病,您再懇請陛下恩準,讓您即刻返回巴蜀故裡。記得說‘唯有故鄉清幽地脈,能壓製病氣、延續壽數,日後也能為陛下在蜀山尋覓丹材’——這既是葉落歸根的請求,也是對陛下的忠心,他或許會準。”
巴清何等聰慧,眼底閃過一絲明悟,努力站直身體,重重點頭,眼神決絕:“妾身明白!先生珍重!”
她深深看了蕭燼羽一眼,似要將他的模樣刻進心底,隨即毅然轉身,深吸一口氣挺直佝僂的腰背,推開側門消失在殿廊的深沉陰影中。
腳步聲很快被遠處象征皇權的單調更漏聲掩蓋。
蕭燼羽凝視著她離去的方向,宮廊深處的陰影像噬人的巨口。
他能感知到,那遠處的監視者並未追蹤巴清,注意力仍牢牢鎖在這座大殿。
意識中,沈書瑤的彙報冷靜傳來:“意識遷移同步穩定。巴清夫人的生物資訊與意識模因已加密存檔,同步傳輸至第7時空安全港‘諾亞庫’;生命訊號監控錨點已部署,優先順序最高。根據現有生理資料測算,其自然壽命預估為71至78個地球日。外部監視點仍處於高度警戒狀態。”
彙報剛落,蕭燼羽的神經介麵突然閃過一道細微異常波動——一個來自遙遠時空、加密等級極高的預警訊號突兀插入:
【警告:諾亞庫外圍檢測到未授權時空探針波動…來源分析中…疑似錨點:秦,鹹陽宮?】
幾乎同時,他察覺到殿外那道隱藏的氣息似接收到指令,悄無聲息地後退,迅速消失在複雜的宮殿廊道中,像墨滴融入水底。
蕭燼羽立在原地,麵色沉靜。
風暴,似乎比預想中來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