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清臉色驟變,指尖下意識地按緊眉心,但瞬息間便恢複了慣有的冷肅威儀。她抬手止住欲上前拿人的護衛,目光銳利如刀,將蕭燼羽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遍。
“滿口荒唐之言!”她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不過…我近來確也聽聞坊間有些關於我的離奇傳聞。你既說得如此煞有介事,我便給你一個機會。但若被我發現你有半分不軌…”她眼神掃過周圍森嚴的守衛,未儘之語充滿威脅。
“自今日起,你便留在外坊工棚,冇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離開,不得與外人隨意交談。我會派人看著你。”她語氣淡漠,聽不出喜怒,“至於你所言是真是假,我自有判斷。帶他下去!”
這番處置,既未全信,也未立刻否定,更未允許他近身,而是將其置於可控範圍內觀察,完全符合她多疑謹慎、掌控欲極強的性格。
蕭燼羽被帶回工棚,行動受限,但他並不急躁。他知道,對於巴清這等人物,空口白話絕難取信,必須拿出更切實的“證據”。
機會在幾天後出現。巴清巡視丹爐房時,一座正在煉製頂級“水心丹”的丹爐因火力失控而劇烈震盪,爐壁赤紅,熱浪灼人,眼看就要炸裂!工匠們驚慌失措,連連後退,場麵一片混亂。
就在巴清麵色凝重,準備下令眾人撤離之際,蕭燼羽的聲音突然穿透嘈雜響起:“夫人!此爐火色泛青紫,煙走盤蛇,聲帶尖銳金石之音!定是爐基受地下金鐵之氣衝撞,壞了火性純正,引動丹砂躁烈!請立刻減弱火力,速查爐周地底是否有埋藏金屬之物!”
這番基於經驗觀察的急切呼喊,比玄乎的斷言更令人信服。巴清眼神一厲,死馬當活馬醫,立刻命人照做。工匠們手忙腳亂地減弱火力,並用工具撬開爐西南角的地磚探查——果然在下層磚石間掘出一枚生鏽的青銅古錢!
將其取出後,那躁動不安的丹爐竟真的緩緩平息下來,一場大禍消弭於無形。
巴清看向蕭燼羽的目光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審視和驚疑。能通過觀察外在現象推斷出地下隱晦的病因,這份見識和急智,絕非普通工匠所能擁有!
當晚,蕭燼羽被秘密帶入一間偏廳。巴清並未現身,兩人之間隔著數丈距離和一道素屏。
“你白日所言,從何得知?”屏風後,巴清的聲音傳來,冷靜中帶著探究。
“並非我知。”蕭燼羽平靜回答,“是‘她’知。夫人近來是否常在欲處理關鍵事務時,腦中莫名浮現一些陌生的、卻又極為精準的…知識或判斷?彷彿有另一個博學之人在暗中提醒?”
屏風後沉默了。這正是讓她最為困惑又隱隱依賴之處!
「他在利用我!」沈書瑤的意識帶著憤怒和委屈傳來,但受限於壓製,無法傳遞更多。
蕭燼羽繼續道:“那並非提醒,而是‘她’無意識的本能流露。‘她’精於此道,故能感知。但長此以往,夫人主魂與此殘魂糾纏愈深,非但無益,反受其累,猶如雙刃劍,傷敵亦傷己。近日夫人是否愈發感到神思疲倦,午後眉心脹痛難忍?”
巴清再次默然。症狀全中!
蕭燼羽趁勢道:“我無需近身夫人。隻需夫人取一件平日最常使用、能寧心靜氣之物予我。我可藉此物為引,或許能向夫人證明,‘她’確實存在,且與我淵源極深。”
巴清沉吟良久。此法不涉肢體接觸,不近身,風險可控。她最終吩咐侍女取來一件物品——並非貼身的,而是她平日批閱文書時常置於案頭的一尊墨玉鎮紙,形似玄鳥,觸手溫涼。
“此物伴我多年,可鎮心神。”
蕭燼羽接過鎮紙,感應其上殘留的微弱氣息與意念波動。他雙手捧住鎮紙,閉目凝神,實則調動戰衣能量,極其小心地通過鎮紙與巴清之間那細微的聯絡,將一段純粹的情感波動——那失而複得的急切、跨越時空的尋覓、以及誓死守護的堅定,這些最深沉的情感執念,化作一股溫暖而澎湃的洪流,傳遞過去。
屏風後的巴清猛然一震!她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強烈而陌生的情感透過那尊熟悉的鎮紙湧入心田,那裡麵有深沉的痛楚、執著的尋找、以及一種讓她心神為之悸動的…守護之意。這絕非幻覺!同時,她眉心的刺痛感也再次隱約傳來。
「…痛…」沈書瑤的意識也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似乎被這情感波動觸動。
巴清捂住心口,呼吸微促。事實勝於雄辯,這匪夷所思的事情,竟是真的!
她緩緩從屏風後走出,依舊保持著距離,但看向蕭燼羽的眼神已徹底不同,充滿了震驚、複雜,以及一絲決斷。
“閣下…所言匪夷所思,卻由不得我不信。”她聲音低沉,“你要如何做?需知我之安危,關係甚大,不容有失。”
“夫人放心。”蕭燼羽鄭重道,“我隻需一處靜室,藉此鎮紙為媒,嘗試喚醒‘她’的靈識。期間絕不容任何人打擾。待‘她’靈識稍複,能自行與夫人溝通,是去是留,由‘她’與夫人自行決定。我絕不強求,更不會因此事而危及夫人分毫。”
這番話說得極有分寸,既表達了目的,又充分尊重了巴清的自主權和安全感。
巴清凝視他片刻,終於緩緩點頭:“好。我便信你這一次。若你真能解決此事,又不傷我分毫,巴清必有重謝!”
她安排了最信任的心腹看守靜室四周,自己則在外間等候。
靜室內,蕭燼羽以鎮紙為橋梁,全力運轉功力和戰衣,小心翼翼地引導、溫養、喚醒那縷殘魂…
靜室門開,蕭燼羽臉色微白,略顯疲憊。他將鎮紙遞還給巴清:“夫人,您可以試著…在心裡呼喚她試試。”
巴清將信將疑地接過尚有餘溫的鎮紙,凝神片刻。
突然,一個清晰卻帶著明顯困惑和不安的女聲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你是誰?這是何處?我為何在此?」
巴清驚得指尖一顫,強自鎮定地在心中迴應:「我乃巴清。你…又是誰?為何在我意識之中?」
「巴清…」那聲音喃喃自語,充滿了迷茫,「我不記得…很多事都不記得了…隻感覺這裡很陌生,我不屬於這裡…」
就在這時,蕭燼羽適時開口,聲音溫和:“夫人,您現在相信了嗎?”
巴清猛地抬頭看向蕭燼羽,眼中儘是震驚與恍然。她終於確信,自己體內真的存在著另一個意識!而眼前這個男人,所言非虛。
“她…似乎失去了很多記憶。”巴清語氣複雜地對蕭燼羽說道,同時敏銳地觀察著他的反應。
蕭燼羽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痛楚,卻仍保持鎮定:“我明白。這需要時間。但請夫人相信,我絕無惡意,隻想帶她回家。”
巴清沉吟片刻,目光銳利地審視著蕭燼羽。商人的本能讓她飛速權衡:這個神秘男子能力非凡,能解決她都無法察覺的隱患;他尋找之“人”如今就在自己體內,這是一個重要的籌碼;而他顯然有所求,其能力或可為己所用…
“閣下,”巴清緩緩開口,語氣恢複了平日的冷靜與掌控感,“你所言之事,我已確信。但如今情況特殊,這位…沈姑孃的去留,並非你我一言可決。”
她頓了頓,繼續道:“她既暫居於我意識之中,我便需對她的安危負責。在她恢複更多記憶、明確意願之前,我無法讓你輕易帶她離開。”
“不過,”她話鋒一轉,丟擲真正的意圖,“閣下能力非凡,於我巴氏基業或大有助益。你若願意,可暫留我麾下,我必以客卿之禮相待,資源用度,一應俱全。一來,你可有機會與沈姑娘慢慢溝通,取得她的信任;二來,我亦可藉此考察你的為人與目的。待時機成熟,若沈姑娘自願隨你離去,我絕不阻攔。你看如何?”
這是合作,也是試探與投資,巴清將主動權牢牢握在手中。
蕭燼羽深知這是當前最好的局麵。他拱手鄭重道:“夫人明鑒。蕭某願留下,但憑夫人差遣。隻望夫人能允我與…她,時有溝通之機。”
“這是自然。”巴清點頭,“我會為你安排合適的身份,讓你能自由出入府中相關區域。至於如何讓她信任你…”她意味深長地看了蕭燼羽一眼,“就看你的本事了。”
離開偏廳時,夕陽正好。蕭燼羽的心情複雜卻充滿希望。雖然書瑤還未記起他,但至少,他已經找到了她,並且獲得了留在她身邊的機會。
「你…還在嗎?」他在心中小心翼翼地向那個剛剛甦醒的意識發出詢問。
短暫的沉默後,那個帶著迷茫和些許戒備的聲音輕輕迴應:「…嗯。你…是誰?那個叫蕭燼羽的人…他說的是真的嗎?」
蕭燼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用最溫和的意念迴應:“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慢慢講給你聽…”
路還很長,但第一步,已經邁出。
而屏風後的巴清,撫摸著那尊墨玉鎮紙,眼中閃爍著思索與算計的光芒。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和他帶來的超乎常理的事情,無疑會給巴氏產業和她自己,帶來前所未有的變數與機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