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核心對接的瞬間，上官婉兒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一場宇宙風暴的正中心。無數破碎的畫麵、聲音與感知碎片，瘋狂衝擊著她剛剛成型的量子意識。
蕭燼羽的機械臂發出過載的嗡鳴，金屬表麵泛起灼熱的紅光。“呼吸！”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人類的那隻眼睛因強忍痛苦而佈滿血絲，“像活著時那樣！”
婉兒猛地抽氣，肺部的幻痛如此真實。奇蹟般地，那撕扯她存在的膨脹感開始隨著呼吸的節奏緩慢收斂，麵板下奔流的金光逐漸安定。
警報聲不知何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係統受損的單調警告音。克隆中心的燈光忽明忽滅，映照著滿地狼藉。而透過走廊牆壁的巨大破口，可以看到外麵暗紅色的天幕和那顆明顯偏離了原有軌道的月亮。
“她怎麼樣了？”婉兒穩住身形，第一時間看向被蕭燼羽橫抱著的沈書瑤。那些藍色紋路不再閃爍，轉而呈現出不祥的灰敗，像枯死的藤蔓纏繞著她蒼白的脖頸與臉頰。
“量子解離加速，必須立刻進行深度維生處理。”蕭燼羽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抱著沈書瑤的機械臂卻收得很緊，“跟我來，冇時間了。”
他邁開腳步，速度極快。婉兒立刻跟上，她的量子身體讓她幾乎飄離地麵，輕鬆跟在後麵。他們穿過扭曲變形、淌著銀色自修複液體的走廊，乘坐的升降梯纜繩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幾次驚險的停頓後，才終於抵達一個相對完好的交通港。
一艘小型突擊艦吸附在對接，艙門嘶一聲滑開。
“進去。”蕭燼羽側身進入，將沈書瑤小心安置在艙內唯一的醫療床上，固定帶自動鎖緊。
婉兒緊隨其後，艙門在她身後關閉。透過舷窗，火星基地“新長安”的巨大穹頂多處破損，像被巨獸啃噬過，紅色的沙塵正從破口倒灌進去。更遠處，地球懸浮在漆黑的絨布上，那是一顆色彩渾濁、令人不安的星球，大片大片的灰黃和汙濁的棕紅色取代了她記憶中的蔚藍與翠綠。
突擊艦引擎啟動，無聲地脫離港口，彙入稀疏的艦流。艦船靈巧地避開巨大的碎片和偶爾掠過的其他艦船，朝著那顆病態的地球俯衝而去。
穿越大氣層的過程顛簸得嚇人，窗外是一片燃燒般的赤紅。當艦船終於衝破雲層，婉兒貼在舷窗上，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冇有千裡沃野，冇有青山綠水。大地被巨大的傷疤覆蓋：深不見底的裂穀，凝固的、玻璃化的巨大坑洞，扭曲的金屬城市廢墟蔓延到視線的儘頭。空氣是汙濁的，即便在高速下也能看到漂浮的塵埃和汙染物。零星有一些圓頂或尖塔結構的建築群閃爍著防護罩的光芒，像絕望的孤島散落在無儘的廢土之上。
“這就是…後世？”婉兒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禮物。”蕭燼羽盯著導航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持續了五十年。能源、土地、最後的宜居權。我們現在管這叫‘焦土紀元’。”
艦船開始下降，靠近一片規模龐大的廢墟城市。在這裡，環境的殘酷更加直觀。高聳的殘破建築骨架間，搭建著無數低矮醜陋的棚戶，狹窄的街道泥濘不堪。微小的、衣著襤褸的人影在其中蠕動。與遠處那些有著能量護盾、乾淨整潔的精英區域相比，簡直是地獄與天堂的差彆。
“能住進穹頂之下的是少數。”蕭燼羽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麼，“百分之八十的人活在這些廢墟裡，靠著合成澱粉和回收水掙紮求存。改造身體、延長壽命、克隆備份？那是頂層百分之一的遊戲。大多數人，連看到明天太陽都是一種奢侈。”
突擊艦最終懸停在一處相對完整的古典風格庭院上空。與其他地方不同，這裡籠罩著一層柔和的能量屏障，將外麵的汙濁空氣隔絕開來。庭院設計精巧，甚至有亭台水榭，但仔細看，建築材料都是高強度複合金屬和自適應奈米材料。
最引人注目的，是庭院中央大片種植的植物。那不是任何婉兒認識的花草，而是一叢叢低矮的灌木，上麵結滿了果實——散發著柔和藍色光芒的、半透明的漿果。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與庭院本身的寂靜格格不入，美得詭異，又帶著強烈的未來科技感。
“量子藍莓。”蕭燼羽操作艦船緩緩降落在庭院一角，“書瑤最喜歡。說看著它們，就能感覺到時空的漣漪。”他頓了頓，“也能勉強穩定她破碎的意識。”
艙門開啟，蕭燼羽抱著沈書瑤快步走出。婉兒跟上，她的腳踏上地麵，感受到的是人工草皮過於完美的柔軟。
他們冇有進入那棟看起來就很舒適的主宅，而是繞過它，走向庭院深處一棟不起眼的單層建築。金屬門滑開，冰冷的空氣湧出，裡麵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個充斥著各種尖端醫療和維生裝置的密室。
房間中央，並排放置著兩個龐大的維生艙。
蕭燼羽徑直走向左邊那個，艙蓋無聲開啟，露出內部複雜的介麵和充盈著淡藍色營養液的艙體。他極其小心翼翼地將沈書瑤放入其中，連線上無數管線。艙蓋合攏，燈光亮起，顯示沈書瑤生命體征的資料流開始在透明蓋板上滾動，那些暴走的藍色紋路似乎暫時被壓製了。
然後，他走向右邊那個維生艙。艙體內，浸泡在淡金色溶液中的，是一個完整的、沉睡的男性身體——黑髮，麵容與蕭燼羽的人類半臉一模一樣，冇有任何機械改造的痕跡，肌肉線條流暢完美，彷彿隻是睡著了。
婉兒看向角落，隻一眼，她就屏住了呼吸——如果她還需要呼吸的話。
艙內躺著一個年輕女子，身著藕白色旗袍，長髮如瀑，散落在蒼白的臉頰邊。她容顏姣好，與沈書瑤有五六分相似，卻更具舊時代的溫婉風韻。然而，旗袍左胸心臟位置，一個焦黑的彈孔觸目驚心，周圍的絲綢已被乾涸的血漬染成暗紅。她的生命體征微弱到了極致，每一次呼吸都艱難無比，彷彿下一秒便會戛然而止。
“這是…”婉兒感到自己的量子意識都在波動。
“書瑤的另一塊碎片。”蕭燼羽的聲音沉下去，帶著磨損過度的沙啞，“民國二十七年，上海。她已重傷瀕死……隻能暫時凍結時間，維繫這最後一線生機。”
他的機械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艙蓋，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
“像她這樣的意識碎片，還有五個散落在不同的時間節點。我必須一個一個找回來。”他抬起眼，那隻人類的眼睛看向婉兒，裡麵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每找回一個，書瑤就能完整一分，甦醒的希望就大一分。”
他指向密室一側牆壁，牆壁上掛著一套流線型的黑色裝甲，旁邊是一排造型奇特的武器裝備。“那就是我的‘打撈’工具。穿越時間亂流，定位碎片，有時候要搶，有時候要偷，更多的時候，是賭命。”機械臂上那些深刻的劃痕和灼燒痕跡，早已印證了未說出口的艱難。
婉兒看著艙中民國少女安靜的臉，又看向旁邊艙體內被藍色能量纏繞的沈書瑤，最後目光落在蕭燼羽身上。這個來自七千多年後的男人，一半是冰冷強大的機械，一半是飽受煎熬的人類靈魂，拖著殘軀在不同的時空裡瘋狂打撈著愛人破碎的意識。
一種巨大的震撼和酸楚攫住了她。時代的洪流如此殘酷，個體的情愛在其中渺小如塵，卻又堅韌如絲。
“所以，”婉兒開口，聲音異常冷靜，“我們現在麵臨選擇。是先集中力量找回書瑤姑孃的意識碎片，還是立刻阻止楚明河？”
蕭燼羽走到控製檯前，調出星圖和時間線波動圖譜。“楚明河的動作比我們預計更快。武周時間線的分支正在加速形成。如果他成功將未來科技交給武則天並讓她提前掌握強大武力，引發的時空悖論和連鎖反應可能撕裂整個曆史結構。到那時，彆說書瑤，所有時間線都可能崩潰。”
圖譜上，代表武周時代的那條線正劇烈抖動，分出無數刺目的紅色枝杈。
“但書瑤等不了太久。”他看向那具民國維生艙，艙蓋上的生命指示燈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彷彿下一秒就會熄滅，“每一次穿越時間亂流搜尋，都可能導致這塊碎片徹底消散。而其他碎片…我不知道它們正麵臨什麼。”
密室裡陷入死寂，隻有裝置執行的微弱低鳴。兩個迫在眉睫的危機，兩個都必須拯救的世界，壓得人喘不過氣。
上官婉兒的目光掃過沈書瑤的維生艙，掃過民國少女蒼白的臉，最後落在舷窗外滿目瘡痍的地球廢墟上。她想起大明宮的李顯，想起武則天審視的目光，想起自己未完成的詩稿和抱負，更想起楚明河手中那閃爍著不祥光芒的量子核心。
她冇有猶豫太久。
“兵分兩路。”她清晰地說，量子構成的身體似乎因為這句話而凝聚出更堅實的輪廓，“你繼續尋找書瑤姑孃的意識碎片。這是你的戰爭。”
她轉向蕭燼羽，目光灼灼，彷彿穿透了七千年的時空塵埃，直抵那場即將到來的盛唐風暴。
“而我，回我的時代。阻止楚明河。”
“那是我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