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鄧鴻身上的官服皺得不成樣子,髮髻散亂,臉上全是灰土,哪裡還有半點州府大人的威風。
陳都尉帶著人站在一旁,手裡還提著刀,刀上沾著血,那是剛纔砍了幾個負隅頑抗的崔家護院濺上的。
秦明坐在堂上,張橫坐在他旁邊。
“鄧鴻!”
秦明開問道:“你可知罪?”
鄧鴻抬起頭,看著這個一夜之間翻了天的年輕人,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勾結崔家,欺壓百姓,貪汙受賄,草菅人命。”秦明的聲音不緊不慢,
“這些暫且不論,單說你昨天調動府兵,圍剿欽差,意圖謀殺朝廷命官,這一條,夠誅你九族。”
鄧鴻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求饒的話,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押下去。”秦明不再看他,“待天亮之後,與崔家一乾人犯,一併押送金陵。”
“是!”
幾個士兵上前,把鄧鴻像拖死狗一樣拖了下去。
秦明站起身,走到大堂門口。
外麵,天已經亮了。
金色的陽光灑在青州城的每一個角落,灑在街巷裡那些跪了一地的崔家護院身上,灑在遠處那座被圍得水泄不通的崔府大門上。
張橫走到他身邊。
“秦大人,崔家那邊……”
“走。”秦明說,“去抄家。”
崔府大門前。
張橫的騎兵已經把整條街都封死了。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揚的崔家護院,此刻一個個跪在地上,兵器扔了一地,瑟瑟發抖。
秦明騎著馬,緩緩來到崔府門前。
他抬頭看著那扇氣派的硃紅大門,看著門上那塊“崔府”的金字匾額,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砸開。”
幾個士兵上前,掄起大錘。
大門轟然洞開。
秦明翻身下馬,大步走了進去。
崔府很大,亭台樓閣,雕梁畫棟,比青州府衙還要氣派三分。
但此刻,這座府邸裡隻有一片死寂。
丫鬟仆人們跪在院子裡,頭都不敢抬。
秦明穿過前院,來到正廳。
正廳裡,崔守仁端坐在太師椅上,麵前擺著一壺茶。
茶還冒著熱氣,但他一口冇喝。
他看到秦明走進來,抬起頭,目光平靜彷彿死人一樣。
秦明在他麵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崔守仁,你可知罪?”
崔守仁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是在笑。
“秦大人,成王敗寇,冇什麼好說的。”
“就憑你也配和我說成王敗寇。”
“帶下去。”秦明轉身,“與鄧鴻一起,押送金陵。”
幾個士兵上前,把崔守仁從太師椅上拖起來。
崔守仁冇有反抗。
他隻是回頭看了一眼這座他住了幾十年的宅子,看了一眼那些跪了滿地的家人,然後低下頭,被押了出去。
崔家一百二十年的榮耀,總終於毀在了他的手上。
秦明走出正廳,站在院子裡。
陽光灑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氣,把這口氣慢慢吐出來。
結束了。
青州的天,終於亮了。
第二天中午。
府衙大門口,擠滿了百姓。
這些百姓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撥開烏雲見青天般的笑容。
甚至多股鑼鼓隊自發性的,在府衙門口敲響了起來。
柳三娘此時正坐在城主府的大殿上。
與之在一起的,還有陳家一幫人,以及昨日開門拉秦明和韓立二人進院子裡麵的周半仙。
柳三娘看著秦明,那一雙烏黑明亮飽含風情的丹鳳眼彷彿都快要化開了。
秦明比她小幾歲,讓她心癢不已,沉寂了十幾年的身體,彷彿也在這一刻甦醒了開來。
待其他人都離開大殿的時候,她在秦明的耳邊小聲的說了一句:“秦大人,妾身今晚在客來居已經為您準備了一桌好酒,您一定要來,妾身還有重要的東西要親自交給你!”
秦明:“.......!”
待他想要說話,柳三娘已經留下一陣香風,快步跑了出去。
秦明愣在當場。
那股混合著脂粉和體香的香氣還殘留在鼻尖,柳三娘已經像一陣風似的消失在府衙門口的人群裡。
“咳咳。”
身後傳來一聲輕咳。
秦明回頭,看見張橫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秦大人,豔福不淺啊。”
秦明老臉一紅:“張將軍彆取笑。那柳掌櫃的,大概是想感謝咱們幫她報了仇。”
“感謝?”張橫嘿嘿一笑,“感謝需要晚上單獨請你喝酒?還‘重要的東西要親自交給你’?秦大人,本將軍雖然是個粗人,但這男女之間那點事兒,還是懂的。”
秦明被他說得麵紅耳赤。
“張將軍,你誤會了……”
“行了行了。”張橫擺擺手,一臉過來人的表情,“本將軍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聽見。不過秦大人,那柳三娘雖然是個寡婦,但確實是個美人胚子,風韻猶存。你要是真有意思,也彆端著。咱們大恒不興那些虛頭巴腦的禮教。”
秦明苦笑。
“張將軍,您就彆添亂了。我是廉政公署的人,有規矩的。”
“規矩是規矩,人情是人情。”張橫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說了,柳三娘幫了咱們這麼大的忙,你請人家吃頓飯,那也是禮尚往來。去吧去吧,晚上我替你守著,保證冇人打擾。”
秦明無語。
他知道解釋不清了,索性不再解釋。
傍晚時分。
客來居。
酒樓重新開張才兩天,生意比往日還要紅火。大堂裡坐滿了人,劃拳聲、說笑聲、碗筷碰撞聲混成一片。
柳三娘今天換了身打扮。
不是平日裡那件藍白相間的褙子,而是一襲藕荷色的長裙,腰間繫著一條月白色的絲絛,襯得她整個人溫婉了許多。
髮髻也比平時梳得精緻,斜斜插著一支銀釵,耳垂上墜著兩粒小小的珍珠。
她站在櫃檯後麵,手裡撥著算盤珠子,眼睛卻時不時往門口瞟。
“掌櫃的,那位秦大人還冇來?”小二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柳三娘白了他一眼。
“多事。去招呼客人。”
小二嘿嘿一笑,溜走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
門口終於出現了一個身影。
秦明換了一身金陵城官員常穿便服,類似於後世西服的款式,深青色顏色顯得莊重,走來路上看起來比在府衙時年輕了幾分,也清俊了幾分。
柳三孃的眼睛亮了一下。
“秦大人。”
她放下算盤,迎了上去。
秦明點了點頭:“柳掌櫃。”
“樓上請。”柳三娘側身引路,聲音比平時軟了幾分,“樓上雅間清靜些。”
秦明跟著她上樓。
二樓最裡間的雅室,正是上次柳三娘試探他的那間。
推開窗,能看見運河上星星點點的漁火。
桌上已經擺好了酒菜。
不是酒樓裡那些常見的菜式,而是幾道精緻的家常小菜:一碟醬鴨,一碟糟魚,一碟涼拌藕片,一碟炒青菜,還有一砂鍋熱氣騰騰的雞湯。
“都是妾身親手做的。”柳三娘說,“秦大人嚐嚐,看合不合口味。”
秦明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
“嗯,不錯。”
柳三娘笑了,在他對麵坐下,給他斟了一杯酒。
“這是埋了十年的女兒紅。本來是想等……等那個人回來喝的。”她的聲音頓了頓,“後來,就一直埋著了。今天,終於有人配喝它了。”
秦明看著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沉默了片刻。
“柳掌櫃,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以後的日子,往前看。”
柳三娘點了點頭。
“妾身知道。”
她端起酒杯,敬秦明。
“秦大人,這杯酒,妾身敬你。敬你替青州百姓除了害,也敬你……讓妾身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秦明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一絲回甘。
“好酒。”
柳三娘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
兩人邊吃邊聊。
柳三娘說了很多過去的事。說她年輕時怎麼跟著丈夫跑船,說她丈夫怎麼被崔家害死,說她這些年怎麼一個人撐著這個酒樓,怎麼暗中收集崔家的罪證。
說到傷心處,她眼圈紅了,卻冇有哭。
秦明靜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偶爾喝一口酒。
不知不覺,一壺酒見了底。
柳三孃的臉上浮起兩團酡紅,眼睛比平時更亮了幾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秦明。
“秦大人。”她的聲音有些飄忽,“妾身今天叫你來,除了謝你,還有一件事。”
秦明放下酒杯。
“柳掌櫃請說。”
柳三娘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出她眼角那淡淡的細紋,也照出她眼中那複雜的光芒。
“妾身……想問你一句話。”
“請說。”
柳三娘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
“秦大人,你……嫌棄妾身嗎?”
秦明愣住了。
柳三娘不等他回答,繼續說下去:
“妾身知道,妾身是個寡婦,比你大好幾歲,還拋頭露麵做了這麼多年生意。
妾身也知道,你是朝廷命官,是帝君跟前的紅人,前程遠大。妾身配不上你。”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但是秦大人,妾身……妾身這十幾年來,從來冇有對任何人動過心。
你是第一個,所以今晚妾身想要把身子交給你。”
說著就慢慢的解開了胸口的那兩個束帶,一縷靚穎完美的呈現在了秦明的麵前。
潔白的月光灑落在她的肌膚上,顯得肌膚如玉般如同仙女一樣,
秦明沉默了。
雅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水聲。
良久,秦明開口:
“柳掌櫃。”
“嗯?”
“你是個好女人。”
柳三孃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
那點亮光暗了下去。
秦明站起身,走到她麵前,看著她的眼睛。
“但是,我不能。”
柳三娘咬著嘴唇,冇有說話。
“不是因為嫌棄你。”秦明說,“是因為我身上擔著責任。
廉政公署的規矩,辦案期間不得與地方人士有私交。
這不是虛的,是帝君定下的鐵律。我若破了這個規矩,以後還怎麼去查彆人?”
柳三娘低下頭。
“妾身明白。”
“而且。”秦明頓了頓,“我對你,有敬重,有感激,但冇有那種心思。
我不想騙你,也不想讓你誤會。”
邊說邊從地上撿起衣服,幫柳三娘重新穿上。
柳三娘這輩子都冇感受到過男人也有這樣的溫柔,她抬起頭,含情目目的看著他。
月光下,這個年輕人的眼睛清澈見底,冇有半分曖昧,也冇有半分輕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輕鬆,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惆悵。
“秦大人,你是個好人。”
秦明笑了笑。
“柳掌櫃也是個好人。”
兩人相視一笑,方纔那點曖昧的氣氛,煙消雲散。
柳三娘走回桌邊,又給兩人斟了一杯酒。
“秦大人,這一杯,妾身敬你。敬你是個坦蕩君子。”
秦明端起酒杯,與她碰了一下。
兩人一飲而儘。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桌上那幾碟小菜上,照在兩個相對而坐的人身上。
“秦大人,以後還來青州嗎?”
“會來的。”
“那下次來,還來客來居吃飯嗎?”
“來。”
柳三娘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那就說定了。下次來,妾身給你做更好吃的菜,妾身的身子,還是留給你。”
秦明有些無語。
柳三娘知道現在不是機會,同時也在測試秦明的底線。
這一測試,她更加喜歡。
即便今日不要她,她日也會去金陵城去找他去。
夜深了。
秦明起身告辭。
柳三娘送他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久久冇有回去。
小二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
“掌櫃的,秦大人走了?”
柳三娘點了點頭。
“掌櫃的,您剛纔……”
“多嘴。”
柳三娘白了他一眼,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空蕩蕩的巷子。
月光灑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
她輕輕歎了口氣,然後笑了笑,轉身進了酒樓。
第四天一早。
待安排妥當這裡的臨時官員正常履行職責之後。
秦明便帶著人,押著囚車,離開了青州。
城門口,陳貢拄著柺杖,柳三娘站在他旁邊,望著那漸行漸遠的隊伍。
“走了。”陳貢說。
“嗯。”
“你不去送送?”
柳三娘搖了搖頭。
“送過了。”
陳貢看了她一眼,冇有多問。
兩人站在那裡,一直看著隊伍消失在官道的儘頭。
陽光灑下來,暖洋洋的。
柳三娘忽然笑了。
“陳老爺子,走吧,回去開張。”
“好。”
兩人轉身,慢慢走進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