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間,顧飛帶著第一軍團的精銳離開金陵已有六日。
恒江之上,波濤滾滾。
蕭仙兒號這艘鋼鐵巨獸,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劍,劈波斬浪,逆流而上,五天時間就跑了六多百裡路下來絕對是駭人聽聞的事情。
蕭仙兒號,這一路上,雖然磕磕絆絆,船員們也不是太熟悉,這船的駕駛也是小心翼翼。
尚不敢全力前進,但是即便如此,也讓這些從未見識過蒸汽動力的士兵和張彪,大為驚訝。
這船除了晚上靠岸休整,白天幾乎冇有掉過鏈子。
被它拖曳在身後的三艘原本屬於大華水師的大型木質運兵船,在蒸汽動力的牽引下,竟然跑出了順風順水都難以企及的高速。
站在甲板上的第一軍團士兵們,看著兩岸飛速倒退的青山,一個個眼中滿是震撼與自豪。
“乖乖……這也太快了!”
張彪趴在欄杆上,看著船尾翻滾的巨大白色浪花,嘴裡嘖嘖稱奇,“以前咱們走水路去上遊,得靠縴夫拉,靠風吹,一百來裡的路程,都得要走個七八天。
現在倒好,這大煙囪一冒煙,哪怕是頂著風,這船也跟瘋牛一樣往前竄!”
顧飛站在艦橋上,手裡拿著單筒望遠鏡,神色平靜,但眉宇間卻始終鎖著一絲憂慮。
此時距離漢中城,水路還有約莫六百裡。
按照現在的速度,如果不惜代價全速前進,大概還需要兩天兩夜。
如果夜晚停下來,至少還得五天。
船上的燈不夠亮,而且水手們也不熟悉這個航路。
顧飛不敢冒險,夜晚行船。
“五天……”
顧飛低聲自語,“劉猛,你可得給我住啊。”
……
傍晚時分,夕陽染紅了半個江麵。
為了檢修並在夜間通過一段險灘水域前補充淡水和燃煤,蕭仙兒號緩緩減速,靠向了江北的一處荒灘碼頭。
這裡看地圖和地形,應該是屬於武縣的地界。
武縣雖然隻是個下轄的小縣城,但因為扼守恒江水道,往來的商船不少,倒也算是個富庶之地。
船剛停穩,鍋爐熄火進行維護,喧囂的轟鳴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江邊蟲鳴和遠處縣城隱約傳來的更夫敲鑼聲。
張彪摸了摸乾癟的肚子,又看了看手裡那塊硬得能砸核桃的行軍乾糧,苦著臉湊到了顧飛身邊。
“帝君!”
張彪指著遠處幾裡外星星點點的燈火,“我看那武縣好像還挺熱鬨,要不……咱們帶幾個兄弟去轉轉?
看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縣城輪廓。
張彪提議去縣城看看,弄點補給。
顧飛聞言也來了興趣,這到底都是自家的天下,去看看距離金陵城六七百裡之外的縣城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自打大恒一統大華和昌國後,他整日忙於頂層設計和科技研發,確實冇有真正深入到底層去看看了。
這武縣距離金陵六七百裡,屬於典型的山高皇帝遠之地。
這裡的真實情況,其實他也不知道,他也算是第一次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
“也好。”
顧飛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一直靜立在身後的夏瓔珞。
這位大宗師一路上就像個影子一樣守著他,幾乎寸步不離。
“整日悶在鐵船裡也是無趣,咱們就去這武縣看看。
本帝君也想知道,這大恒快將近一年的治下,究竟是不是如朝堂上說的那般海晏河清。
不過,咱們是微服,切記不可暴露身份。”
顧飛上下打量了一下張彪,皺眉道:“尤其是你,張彪,把你那一身第一軍團長的殺氣收一收,彆搞得跟土匪進村似的。”
“得嘞!”張彪嘿嘿一笑,挺直了腰板,“我是保鏢,您是富家少爺,夏師尊就是……那個貼身大丫鬟!不對,是夫人!”
感受到夏瓔珞投來的一道冰冷目光,張彪趕緊縮了縮脖子。
雖然張彪不知道顧飛和夏瓔珞有一腿,但是作為顧飛的鐵桿手下,絕對知道夏瓔珞和顧飛關係匪淺。
自家帝君的魅力無人能擋,這樣成熟的女人,喜歡自家的帝君也是無可厚非,再說和國師又冇有血緣關係。
……
夜色漸濃。
顧飛換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錦袍,手搖摺扇,儼然一副出門遊曆的世家公子模樣。
張彪則穿了一身短打勁裝,腰間掛著把普通的鋼刀。
夏瓔珞依舊是一襲白衣,隻不過帶了個鬥笠,遮住了那張足以引起轟動的容顏。
三人帶著幾名精乾的暗衛,混在幾個進城的商隊後麵,進了武縣縣城。
武縣並不大,隻有兩條主街。
但正如張彪所說,這裡確實熱鬨。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掛著燈籠,酒樓茶肆裡人聲鼎沸,甚至還能聽到青樓裡傳來的絲竹之音。
“謔!這小縣城不賴啊!”
張彪左顧右盼,隨手在路邊攤買了個剛出爐的燒餅,一邊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看來這地方官治理得還行。”
顧飛冇有說話,隻是目光銳利地觀察著四周。
他突然發現,雖然街麵上看著繁華,但過往百姓的神色卻有些不對勁。
他們大多行色匆匆,眼神中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驚惶與壓抑。
看到穿著官差衣服的人走過來,路人都會下意識地貼著牆根走,彷彿那是洪水猛獸。
而且,這裡的物價似乎有些離譜。
剛纔張彪買那個燒餅,攤主竟然要了他五文錢。
在金陵,這種燒餅兩文錢都能買倆。
“有些不對勁。”
一直沉默的夏瓔珞突然低聲說道,她的手微微按在了劍柄上,“這裡的空氣裡……有一股怨氣。而且,殺氣很重。”
話音剛落,前方最繁華的十字路口處,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哭喊聲和打砸聲。
“軍爺!軍爺求求您了!不能拿啊!”
“這可是救命的錢啊!我那小孫子發高燒,正等著這錢去抓藥呢!”
“滾開!老不死的!”
顧飛眉頭一皺,合上摺扇,快步走了過去。
隻見一家名為“老王餛飩鋪”的小攤前,圍滿了人。
幾個穿著紅黑相間號衣的縣衙差役,正圍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拳打腳踢。
那老漢滿臉是血,死死護著懷裡的一個破舊錢袋子,蜷縮在地上,無論怎麼打都不撒手。
而在旁邊,一個滿臉橫肉、腰大膀圓的捕頭,正一腳踩在老漢賴以生存的灶台上。
“嘩啦”一聲。
那口煮著熱湯的大鍋被踹翻,滾燙的麪湯潑了一地,熱氣騰騰。
“馬捕頭!馬爺!您行行好!”
老漢哭得撕心裂肺,聲音沙啞,“這幾日生意不好,我是真冇錢了啊!這錢袋裡隻有三十文,是給孫子買藥的……”
“冇錢?冇錢你開什麼張?”
那個被稱為馬捕頭的胖子,手裡提著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滿臉戾氣,一口唾沫吐在老漢臉上:
“老東西,給臉不要臉是吧?
縣太爺有令!
如今大恒跟西邊打仗,帝君禦駕親征!咱們武縣為了支援帝君,那是全縣的人都要支援!
凡是晚上開門做生意的,不管大店小攤,必須交納助餉銀!
攤子五兩,店鋪十兩!
少一個子兒,那就是對抗朝廷,就是西域的奸細!”
“五兩?!”
人群中的張彪聽到這個數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搶錢啊!一個小餛飩攤,一年能賺五兩銀子嗎?”
顧飛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助餉銀?
他和女帝什麼時候下旨收過這種錢?
大恒國庫充盈,這次出征的軍費更是綽綽有餘,這分明是地方官打著他的旗號,在這裡敲骨吸髓!
“我……我真的冇錢了……”
老漢絕望地哭喊著。
“冇錢?冇錢拿人抵!”
馬捕頭獰笑一聲,一揮手,“來人!這老東西交不出錢,就把他孫子帶走!
聽說他孫子長得還算清秀,送到黑虎寨去,大當家的最近正好喜歡玩童子,說不定還能抵個十兩銀子!”
“不要啊!那是我的命根子啊!”老漢一聽要抓孫子,發瘋一樣撲上去抱住馬捕頭的大腿,張嘴就咬。
“啊!找死!”
馬捕頭吃痛,眼中凶光大盛,舉起手中的連鞘大刀,對著老漢的腦袋就狠狠砸了下去!
這一刀要是砸實了,老漢必死無疑。
周圍的百姓嚇得驚撥出聲,有人不忍地閉上了眼睛。
“砰!”
一聲悶響。
預想中腦漿迸裂的畫麵並冇有出現。
一隻粗壯有力的大手,在半空中穩穩地抓住了刀鞘。
馬捕頭一愣,用力抽了抽,卻發現那刀彷彿焊死在那人手裡一樣,紋絲不動。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一雙充滿了暴怒與殺氣的牛眼。
正是張彪。
“欺負一個老人家,你他孃的還要臉嗎?”
張彪咬著牙,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這種披著官皮的土匪。
當年他為什麼落草?就是因為家裡被這種狗官逼得家破人亡!
“你……你是什麼人?敢管閒事?”馬捕頭看著眼前這個鐵塔般的漢子,心裡有些發怵,但看著周圍十幾個手下,膽氣又壯了起來。
“我是你祖宗!”
張彪暴喝一聲,單手用力一扭。
“哢嚓!”
那把連鞘大刀竟然被他直接扭成了麻花!
緊接著,張彪一腳踹在馬捕頭的肚子上。
“砰!”
兩百多斤的肉球直接飛了出去,砸翻了後麵的一張桌子,疼得滿地打滾,殺豬般地慘叫起來。
“反了!反了!有人造反了!”
周圍的差役見狀,紛紛拔出鋼刀,將顧飛三人團團圍住。
“哪來的狂徒!敢打馬捕頭?!”
一個看起來像是小頭目的差役色厲內荏地吼道:
“你們知道我們縣太爺是誰嗎?那是當朝兵部尚書王昌齡大人的遠房表弟!
而且這武縣周圍的黑虎寨大當家,那也是我們縣太爺的座上賓!
你們要是識相的,趕緊跪下磕頭認罪,否則讓你們出不了這武縣!”
聽到這話,顧飛原本就陰沉的臉,此刻更是結了一層寒霜。
“王昌齡的表弟?黑虎寨?官匪勾結?”
顧飛緩緩走上前,每一步都帶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冷冷地看著那個差役:“你們收的這助餉銀,真的是送去前線的?還是送進你們縣太爺和土匪的腰包裡了?”
“關……關你屁事!”
那差役被顧飛的氣勢嚇得退了一步,但依然嘴硬,“在這武縣,縣太爺的話就是聖旨!什麼帝君,山高皇帝遠,老子們就是天!
兄弟們!給我上!砍死這幾個外鄉人!那女的留下,給馬爺壓驚!”
“找死!”
張彪眼中凶光一閃,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隻要一息。
隻要一息時間,他就能把這十幾個人渣剁成肉泥。
一旁的夏瓔珞,雖然帶著鬥笠,但顧飛能感覺到,她周身的空氣已經凝固。
隻要顧飛一個點頭,這整條街的差役,都會變成屍體。
然而。
“慢著。”
顧飛突然伸出手,死死按住了張彪已經拔出一半的鋼刀。
“少爺!”
張彪不敢置信地回頭,眼珠子通紅,小聲的說道:“這都騎到頭上拉屎了!這你還能忍?這幫畜生打著你的旗號,把百姓往死裡逼啊!!”
顧飛的手在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剋製。
他當然想殺。
他恨不得現在就衝進縣衙,把那個狗屁縣令剝皮抽筋!
但是……
顧飛抬起頭,目光越過喧囂的人群,看向西方的夜空。
那裡,漢中城的方向,彷彿有一團血色的陰雲在籠罩。
幾百裡外,劉猛正帶著殘兵敗將,在那地獄般的城頭苦苦支撐。
幾十萬漢中百姓,正麵臨著巨大的危險。
如果他現在在這裡動手,圖一時之快。
殺了差役,必然會引來縣衙的大隊兵馬,甚至那個什麼黑虎寨的幾百名土匪。
雖然憑他們的實力,滅掉這些人易如反掌。
但是,殺完之後呢?
縣城會大亂,百姓會恐慌。
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帝王,他必須留下來平亂,必須安撫百姓,必須重新委派官員,必須清剿山裡的土匪老巢,防止他們報複百姓。
這一來一回的善後工作,冇有個三五天根本處理不完。
三天?
漢中城可能連三個時辰都撐不住了!
一邊是這裡的貪官汙吏要錢,一邊是那邊的吃人魔鬼要命。
怎麼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