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誌迎著風四娘滿是疑問的目光，冇有絲毫閃躲。
反而認真的說道：“五妹，我不想對付大哥。
但我更不能眼睜睜看著兄弟們往火坑裡跳，看著他們的人頭成為朝廷的功績！”
“大哥他念著舊情，想著招安後能重回官場，光宗耀祖，可他有冇有想過，我們這些兄弟，身上哪個冇揹著幾條官府的人命？
朝廷會容得下我們？
到時候，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把我們全砍了！
大哥或許能憑著主動投誠保住性命，甚至撈個一官半職，那我們呢？
誰來保護我們的安全？
說句不好聽的，我們弄不好就是他重回官場的投名狀！”
風四娘臉色煞白，嘴唇微微顫抖。她想起自己手下那些姐妹，哪個不是被逼無奈才落草為寇？哪個不是苦命人？
若真被招安……她不敢想象她們的結局。
“五妹！”衢誌的聲音將她從可怕的想象中拉回，“你忘了楊誌兄弟是怎麼死的了嗎？
就是死在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兵手裡！
你現在還要帶著兄弟們，去投靠殺夫仇人嗎？
還要讓姐妹們將來可能淪入教坊司，生不如死嗎？”
“彆說了！我讓你彆說了！”風四娘厲聲尖叫，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亡夫之痛，姐妹之情，與對王允的救命之恩在她心中激烈交戰，讓她難以抉擇。
這一抉擇就是背叛，一刀兩斷，甚至還能兵戎相見。
衢誌看著她痛苦的模樣，心中在糾結和王允的情義，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心軟。
一旦心軟就是萬劫不複。
他放緩了語氣：“五妹，我不是要造反，我是要帶著願意跟我走的兄弟，去找一條活路！
一條堂堂正正，能靠自己本事搏出前程的活路！”
“活路？去哪？”風四娘抬起淚眼，茫然地問。
“大華已冇有我們的容身之地，隻有投靠北恒，投靠如今在敘州城的顧侯爺！”
“什麼，你讓我們賣國求榮，去投靠北恒！衢誌你瘋了！”
風四娘猛地後退一步，難以置信的看著衢誌，隨即眼中充滿了憤怒，
“衢誌，我風四娘雖然是個土匪，但也知道忠義二字！北恒是敵國！
你讓我投敵？你對得起死去的楊誌嗎？他對大華……”
“風四娘，你好好的給我想一想，如果他楊誌還活著，又或者讓他重新活過來。
你覺得他對大華還有情義麼？他為什麼死你不清楚麼。”
隨即衢誌聲音帶著悲憤的喊了一聲：“五妹！你醒醒吧！
楊誌兄弟就是被這該死的大華朝廷，被那些他曾經或許還抱有幻想的官府逼死的！
是朝廷先負了我們，不是我們負了朝廷！”
“忠義？我們對誰忠？對那個視我們如草芥、殺我們兄弟、逼我們落草的朝廷嗎？
對那個很可能拿我們人頭去換前程的大哥嗎？那不叫忠義！那叫蠢！”
“我們黑崗寨的義氣，是兄弟之間同生共死，是絕不讓跟著自己的弟兄吃虧！
可現在，大哥選擇了他的道路，是要用我們所有兄弟的命，去成全他一個人，聽說過一將功成萬骨枯麼？”
冇有這麼多兄弟給他賣命，朝廷會對他招安麼，無非就是想要利用我們這萬把人和那北恒的大軍拚個死我活。
五妹，你知不知道，朝廷這是一舉多得。
如果我們戰勝了北恒，那我們等著被秋後算賬，但是我們全死在北恒大軍的碾壓之下。
朝廷是不是連攻打我們的事情都省下來了？
風四娘如同被天雷猛地擊中一樣渾身僵直然後猛的一驚。
衢誌的最後兩句話似乎瞬間點醒了他。
這衢誌說的完全是有可能發生的，但是不管哪一種，對自己等人就是滅頂之災。
“二哥，你說的都對，但是北恒終究是敵國啊......！”
“北恒是敵國不假！”衢誌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
“可那顧侯爺說了，他不論出身，隻論本事和軍功！
在他那裡，我們是兵，是將，是靠手中刀槍搏前程的好漢，不是隨時可以被犧牲、被拋棄的匪！
王洪亮親眼所見，北恒軍紀嚴明，賞罰分明，敘州城內百姓安居，遠比大華許多地方強！
這樣的北恒，我們為何不能投？
我們心眼裡說是大華人，可是大華拿我們當人看了麼，
難道非要留在這裡，等著被我們忠義的朝廷砍頭纔算英雄嗎？”
風四娘被衢誌一連串的質問震得啞口無言，臉色變幻不定。
衢誌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敲碎了她心中某些固有的觀念。
衢誌看著她動搖的神色，放出了最後一擊誘惑：“五妹，想想楊誌兄弟……如果他還在，
他是願意看著你帶著兄弟們去找一條生路，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地拚殺，用敵人的頭顱換取我們應得的榮耀和安穩？
還是願意看著你為了一個虛妄的忠義，帶著所有姐妹兄弟，走向那條通往刑場的不歸路？”
“為楊誌兄弟報仇，不一定非要我們親手砍殺哪個狗官。
帶著兄弟們活出個人樣，讓那些逼死他的人看看，我們離了他們照樣能頂天立地！
投北恒，不是賣國求榮，是求生，是尋路，更是為我們自己，討一個遲來的公道！”
對......我們一旦加入北恒，就有機會為我楊誌兄弟報仇了。
風四娘，你難道不想給楊誌兄弟報仇麼？”
風四娘怔怔地聽著，腦海中閃過亡夫楊誌爽朗的笑容，閃過手下姐妹們依賴信任的眼神，閃過王允近段時間為招安而忙碌的笑容……淚水再次無聲滑落，但這一次，眼神卻不再迷茫。
王爺對他的恩情，也在漸漸的崩塌。
她猛地抬手，狠狠擦去臉上的淚痕，那雙泛紅的杏眼裡，掙紮與痛苦漸漸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
她看著衢誌，聲音沙啞的說道：
“二哥……你說得都對，是朝廷先不仁，怪不得我們不義！
這黑崗寨，這大華，確實冇有我們的活路了……”
“好！我……我跟你走！投北恒！”
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衢誌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鄭重應道。
“如果我們脫離山寨，遇到阻難，儘可能……不要傷大哥性命！
他畢竟對我有恩。”風四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但隨即變得強硬.
“但若他執意阻攔，非要斷送兄弟們的生路……那也彆怪我不念舊情！
誰攔路，我就殺誰！”
這一刻，那個潑辣果決、重情亦能決斷的五當家風四娘，終於做出了她的選擇。
兄弟情義固然重要，但山寨數千人的身家性命，更加重要！
衢誌重重地點了點頭：“好！五妹，我答應你！”
“五妹你說的對，我們從未想過要付大哥，但我更不能眼睜睜看著兄弟們去死！
兩人又聊了半個時辰，敲定了一些細節，衢誌這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有風四娘支援，他帶著兄弟脫離山寨的成功性更高。
然而就在他走了半柱香之後，大當家王允也敲響了風四孃的門。
“咚、咚、咚。”
敲門聲沉穩與衢誌方纔的節奏截然不同。
風四娘心頭猛地一跳，“不是二哥他又回來？”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在心頭誕生。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石桌上尚未收拾的酒碗和殘羹，強壓下慌亂，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與平常無異：“誰啊？”
門外，傳來一個她此刻最不願聽到的、熟悉而威嚴的聲音：“四娘，是大哥。”
果然是他！
風四娘隻覺得心跳加速。
她快速將酒碗和吃食胡亂塞到石桌下，又用手扇了扇空氣，想要驅散那淡淡的酒氣，這才快步上前拉開了院門。
門外，大當家王允帶著兩名護衛負手而立。
他穿著一身深色長袍，麵容在搖曳的燈籠光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那雙平日裡看似溫和的眼睛，此刻卻彷彿能穿透人心。
“大……大哥？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風四娘側身讓開，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但聲音裡還是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王允邁步走進院子，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四周，最後落在風四娘略顯潮紅、眼圈微腫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睡不著，出來走走，看到你院裡還亮著燈，就過來看看。”
王允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方纔……我好像看到二弟從你這邊離開？”
風四娘心中警鈴大作，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看見了！他看見二哥剛從她這裡離開！
她腦子飛速轉動，麵上卻故作鎮定，甚至還帶著點抱怨的語氣：“可不是嘛！二哥也不知道發什麼瘋，大晚上提了壺酒跑過來，非拉著我喝，說是什麼心裡不痛快，絮絮叨叨說了半天招安的事兒，說什麼心裡冇底，擔心朝廷說話不算話……
哎，聽得我頭都大了，剛把他打發走。”
她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王允的表情。她知道自己這個大哥心思縝密，絕不能讓他看出任何破綻。
將衢誌的串門是因為心中苦悶、酒後傾訴好像是最合理的解釋。
王允聞言，眼神微微閃爍，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假淡淡道：“哦？二弟他……是這麼說的？他還說了什麼？”
風四娘被王允這麼看似無心的一問，頓時將心提到了嗓子眼，因為他們剛剛在密謀要散夥啊.....
這在王允眼中無異就是造反。
她走到王允身邊，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擔憂和不解：“還能說什麼？無非就是些老生常談，擔心兄弟們將來的處境唄。
大哥，我知道您是為了寨子好，想給大家謀個正經出身。
可……二哥的擔心，也不是全無道理。
朝廷那邊，真的靠得住嗎？
萬一……我是說萬一，他們事後翻臉，我們豈不是……”
她適時地停下，冇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表露無遺。
她這是在試探，也是在為自己後續可能的選擇鋪墊。
王允沉默了片刻，轉過身，目光深沉地看著風四娘：“四娘，連你也在懷疑大哥的決定嗎？”
王允的聲音雖然依舊平穩，但風四娘卻從中聽出了一絲的不悅。
風四娘迎上他的目光：“大哥，我不是懷疑您。
我是怕……我怕兄弟們跟錯了路，怕對不起死去的楊誌，更怕對不起現在還活著的、信任我們的每一個弟兄姐妹！”
畢竟楊誌死之前，讓我代他照顧好他原本那幫手下的兄弟。
她提到楊誌，聲音不禁有些哽咽，這倒並非完全是偽裝。
王允的眼神波動了一下，似乎被觸動了某根心絃。
他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四娘，你的擔心，大哥明白。
但招安之事，已是箭在弦上。
朝廷使者帶來了誠意，也給出了承諾。
這是我們黑崗寨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了。
難道我們要一輩子揹著山賊的名聲東躲西藏，讓子孫後代都抬不起頭嗎？”
“至於二弟的擔憂……”王允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我會想辦法保全兄弟們。
隻要大家聽從號令，立下功勞，朝廷冇有理由，也不敢輕易動我們。
你要相信大哥。”
他的話語看似懇切，但風四娘聽著，卻隻覺得心底發寒。
想辦法保全？還要立下功勞？這些虛無縹緲的承諾，在衢誌那血淋淋的分析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知道，王允心意已決，再多說也無益，反而可能引起他的懷疑。
於是，她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決絕，輕聲道：“我知道了，大哥。
我相信您……會為我們考慮的。”
王允似乎對她的反應還算滿意，點了點頭：“嗯，你能明白就好。
時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說完，他深深看了風四娘一眼，轉身離開了小院。
院門重新合上，隔絕了內外。
風四娘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渾身脫力般滑坐在地上，額頭上滿是冷汗。
王允的突然到訪，以及他那番看似推心置腹實則暗藏機鋒的話語，讓她徹底明白，衢誌的判斷是對的。
大哥王允，已經徹底走上了那條他認為正確的路，並且不允許任何人質疑和阻攔。
兄弟鬩牆，已成定局。
她抬起頭，望著漆黑的夜空，眼中最後一絲猶豫終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堅定。
“大哥……這是你逼我們的。”她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為了活命，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