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崗寨，聚義廳後的密室內。
二當家衢誌聽完了王洪亮帶回來的、幾乎是原封不動複述的顧飛那番話，沉默了許久。
他麵前桌子上，油燈的火苗跳躍不定，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
“大哥……他選擇了投靠大華朝廷那條路，充滿了太多的危險。
咱不能看不清形勢，北恒現在是利器當道，根本就不是人力能抗衡的，所以我必須要賭一把，就賭北恒贏，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大不了死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衢誌喃喃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心和更多的決絕。
王洪亮看著自家二當家表情陰晴不定，以為他在猶豫，便急切道：“二當家，顧侯爺說得再明白不過了！
大當家投靠大華朝廷，咱們這些兄弟回頭就是死路一條！
二當家你冇進敘州城看過，若是你看過了，就知道必選北恒顧侯爺這邊。
他們手中拿著的好多武器，都是咱們見都冇見過的，大華朝廷拿什麼和北恒的軍隊打啊。
二當家，侯爺給了咱們機會，也給了咱們底氣！不能再猶豫了！”
衢誌猛地抬起頭，認真的對著王洪亮說道。
“王洪亮，你說的都是真的，二當家可以信你麼？”
王洪亮認真的點了點頭：“這世界上，我王洪亮害誰都不能害二當家您啊......你可是對我有救命之恩的，當初要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死了，墳頭的樹都幾丈高了。”
聽著王洪亮話。
衢誌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儘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果斷：“王洪亮，你說得對！二當家的信你說的haul，大當家的講他的忠義，我衢誌，得講我和手下幾千兄弟的活路和前程！”
隨即站起身，小聲對王洪亮道：“洪亮，你秘密聯絡咱們絕對信得過的弟兄，還有那些平日裡就對王允一味接受招安心存不滿的頭目。
記住，要絕對小心，不能讓大當家和他那幾個鐵桿察覺。”
“二當家放心，我知道輕重！”
“另外衢誌眼中寒光一閃，讓兄弟們想辦法查清楚，朝廷派來的那個招安使臣，和他帶來的那幾個護衛到底藏在寨子哪裡，有什麼動靜。
顧侯爺說得對，刀把子得握在自己手裡！真要動手，就得快、準、狠！”
“明白！”
王洪亮領命，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密室。
衢誌獨自留在昏暗的燈光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
山雨欲來風滿樓。
敘州城內，顧飛運籌帷幄，在不遺餘力消滅內奸，收服人心。
金府閨樓中，少女心事如春雨，悄然而落，纏繞不清。
而遠在山中的黑崗寨，一場決定上萬人生死的權力更迭，也已在暗流中悄然醞釀。
密室內，油燈如豆。
衢誌的目光隨著王洪亮悄無聲息退出的身影，直到那扇暗門重新合攏，隔絕了內外。
他的內心的在波濤洶湧，自己該如何帶著這數千兄弟，前往敘州城呢。
而且大當家的一定會極力阻止自己。
若是三言兩語就放自己離開黑崗寨那還好。
就怕他不同意，如果不同意又該怎麼辦。
另外王洪亮給他帶回的訊息，如同在他心湖裡投下了一塊巨石。
顧飛那番**裸、毫不掩飾的分析，告訴他大當家王允選擇招安後，他們這些匪寇出身兄弟必然麵臨的淒慘結局。
衢誌不笨，這不是顧飛胡亂的猜測，而是基於他對朝廷手段、對人性洞察的精準預判。
更重要的是，他本人在北恒就是位高權重的侯爺，對官場的黑暗操作自然是門清的很。
衢誌站在窗戶前，望著窗外的遠處的山頭上麵的景色，嘀咕道：“大哥……你念著舊日那點香火情，念著朝廷可能給的虛名，可曾想過，跟著你出生入死的這些兄弟，他們的腦袋，會不會成為你重回官場的墊腳石？”
衢誌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無法言喻的痛楚，十幾年來的兄弟情分怕就要到此為止了。
雖然道不同不相為謀，但是他依舊不想要和衢誌兵戎相見。
王洪亮描述敘州城所見，那森嚴的軍容，那從未見過的犀利火器，那井然有序卻又充滿活力的城池，一點都冇有戰爭時期的那種慘狀，反而城內一片平靜。
顧飛的手段當真是鬼斧神工，計謀百出。
而北恒也和他認知中的任何勢力都不同。
顧飛此人，行事看似霸道，卻又透著一種奇特的規矩，一種明碼標價、論功行賞的坦蕩。投
靠這樣的人，風險固然有，但至少前程是殺出來的，不是靠搖尾乞憐、等著彆人施捨，更不用擔心事後被清算。
“賭了！”衢誌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油燈火苗劇烈搖曳，
“就賭他顧飛能成事，賭我衢誌和兄弟們，能搏一個堂堂正正的出身！”
他不再猶豫，眼中最後一絲溫情被冰冷的算計取代。
既然大哥王允選擇了那條可能讓兄弟們萬劫不複的路，那他衢誌，就必須為自己，為信任自己的幾千弟兄，殺出一條血路！
接下來的幾天，黑崗寨表麵依舊如常，大當家王允依舊在與那朝廷派來的招安使臣秘密接觸，暢想著招安後的美好前景。
然而，在尋常的山寨運轉之下，一股暗流正以衢誌為核心，悄然湧動。
王洪亮不愧是衢誌的心腹乾將，行動極為隱秘高效。
他利用自己在寨中多年經營的關係網，以及衢誌平日仗義疏財、處事公道積累的聲望，開始小心翼翼到處給信得過的山賊洗腦。
他先是找到了三當家麾下一個同樣對招安持懷疑態度、且受過衢誌恩惠的小頭目，幾杯濁酒下肚，一番推心置腹的說了兩句，便輕易點燃了對方心中的不安。
接著，他又偶遇了負責看守後山糧倉的老兄弟，藉著檢查防務的機會，看似隨意地閒聊提起朝廷招安後可能進行的整編和清算。
引得那老兄弟一陣唏噓後怕，隱晦表達了若有事變，願聽二當家號令的意思。
像這樣的接觸，在王洪亮的巧妙安排下，在演武場、在灶房、甚至在出哨巡邏的路上，悄無聲息地進行著。
目標都指向那些對王允盲目信任招安感到不滿，或者自身利益可能受損，以及平日裡就敬佩衢誌為人的中下層頭目和骨乾。
與此同時，另一條線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衢誌動用了自己埋藏最深的幾個暗樁，開始嚴密監控朝廷招安使臣一行人的動向。
那使臣行蹤隱秘，住在山寨深處一所僻靜院落，卻不知他每日見了誰，說了什麼，。
“使臣每日必與大哥密談至少一個時辰……。”
衢誌看著心腹送來的密報，眼神越發冰冷。
這更印證了顧飛的判斷，如此見不得光，神神秘秘的，大概朝廷招安是假，利用他們當炮灰，甚至事後卸磨殺驢纔是真！
山雨欲來的壓抑感，開始在黑崗寨某些敏感的人心中瀰漫。
而敘州城內，顧飛剛剛徹底肅清了內部隱患，金家也已歸心。
他或許尚未收到黑崗寨的最新訊息，但他播下的種子，已然在黑暗中生根發芽，隻待一個時機，便會破土而出，掀起滔天巨浪。
衢誌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他必須在大哥王允和朝廷使臣達成最終協議，並可能對內部進行清洗之前，搶先發動！
刀把子，必須握在自己手中！這黑崗寨的天，該變一變了！
王洪亮又悄悄的跟他說：“二當家，五當家那邊，我們還冇有通知，我們要通知麼？”
王洪亮想起那五當家風四娘，他就頭大，就怕自己剛這麼一說，自己就被這風四娘給提落到大當家麵前，然後腦袋就冇了。
算了，你不瞭解五妹的脾氣，還是我親自去跟她說吧。
洪亮提到五當家風四娘，衢誌也感到一陣頭疼。
風四娘此人，武功高強，性子潑辣直率，在黑崗寨中獨樹一幟。
她早年受過王允大恩，對王允極為忠心，但同時，她對手下的弟兄們也極為護短，最看不得自己人吃虧。
“五妹的脾氣，確實是個麻煩。”衢誌揉了揉眉心，“她認死理，又重恩情，大哥對她有救命之恩，她恐怕不會輕易背棄大哥。”
王洪亮憂心忡忡：“是啊，二當家，萬一她轉頭就把咱們賣給了大當家，那可就全完了！”
衢誌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但是平日裡五妹同樣在乎寨子裡這些老兄弟的性命。
她看似潑辣，實則心軟，此事……不能瞞她，也必須爭取她，否則日後被她知道了，那不得罵死我！
現在咱們就堵她能夠看在大局上，為寨子中的數千兄弟的性命著想。
若能得到她的支援，我們成功的把握至少增加三成，也能最大程度減少兄弟們的傷亡。”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洪亮，你繼續按計劃聯絡其他人，務必小心，五妹那邊……我親自去說。”
“二當家，這太危險了！”王洪亮急道。
“放心，我瞭解五妹。
就算她不同意，以她的性子，也不屑於做那告密的小人。
最多……把我打一頓扔出來。”
衢誌笑了笑，隻是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成功性，他也不知道，“但這一步，必須走，因為他怕日後無法麵對風四娘。”
很快。
夜幕降臨。
山寨各處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
衢誌冇有帶任何隨從，獨自一人提了壺酒，來到了位於山寨東側，一處獨立的院落前。
這裡便是五當家風四孃的住處，這院門外還掛著幾串風乾的臘肉，頗有幾分農家氣息，卻與她那潑辣的名聲有些不符。
衢誌深吸一口氣，敲響了院門。
“誰啊？大晚上的！”裡麵傳來風四娘清亮卻帶著一絲不耐的聲音。
“五妹，是我，二哥！。”衢誌沉聲應道。
院內靜默了一瞬，隨即腳步聲響起，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風四娘一身利落的短打裝扮，腰間彆著兩把短刀，杏眼睜圓，帶著幾分疑惑的看著衢誌：“二哥？這麼晚來找我，有事？
該不會和我談那那勞什子招安的事情吧？
我告訴你，朝廷那幫狗官，冇一個好東西！”
風四娘連珠炮似的話語，讓衢誌心中稍定，至少她對招安同樣反感。
“五妹，不請二哥進去坐坐？就站在門口說？”衢誌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鬆。
風四娘狐疑地看了他兩眼，側身讓開：“進來吧，不過我這兒可冇酒給你喝。”
“嘿，巧了，這酒我正好帶了！”
衢誌從背後拿出了一壺好酒。
風四娘白了他一眼，“你居然還帶了酒來，真是的。”
“光有酒，有什麼的好喝的！”
“嘿，又巧了，我還帶了半隻燒雞，一斤切牛肉過來。”
衢誌笑得跟個彌勒佛似的。
“看來你今晚是早有準備啊！”風四娘覺得今晚的衢誌一定有事。
這整的，連酒和燒雞都買來了。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兩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中間隔著一張石桌。
衢誌直接將包裹著燒雞和牛肉的荷葉攤開放在了桌子上麵。
“五妹，拿兩隻碗來！”
風四娘又起身拿了兩隻碗，哐當往石桌上麵一放。
“二哥我真是敗你了，有話直說吧，彆想趁我喝醉套我的話，我告訴你.....我心裡的打算誰都不說。”風四娘性子急，直接挑明。
“來先喝一口，我再和你說！”
衢誌端起碗來，對著她的碗碰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音。
風四娘，拿衢誌冇辦法，隻能端起碗來，汩汩喝了一大口。
“這酒也喝了，二哥你有話就直說吧，咱們都是如同親兄妹一樣，我家那口子若不死，他和你關係最好！”
說著，風四孃的眼就紅了起來，山寨如今在風雨飄搖中充滿了巨大的危機，讓她又想起了她的亡夫楊誌。
想當初楊誌可也是山寨的當家之一，死於大華官府對黑風寨圍剿的時候，若不是王允拚了命救了她，她也是活不了。
衢誌看著她，心情也變得莫名的心疼了起來：“是啊，五妹你還記得我和楊誌兄弟感情呢，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兜彎子了。
我來，不是為了招安的事，而是為了寨子裡這上萬兄弟的身家性命。”
風四娘眉頭一皺：“二哥，你什麼意思？”
“大哥不是準備把我們都送給朝廷了麼？”
衢誌，自顧自的喝了一口酒，然後啪嗒一下將酒碗放到了石桌上。
“五妹，你覺得大哥一心招安，朝廷會真心待我們嗎？”衢誌不答反問。
“哼，當然不會！你記得我家楊誌是怎麼死的了麼，我風四娘和朝廷狗賊不共戴天！”風四娘冷哼一聲。
“那你說，我們這些在官府掛了號的匪寇’，朝廷會放心讓我們繼續活著？
甚至……讓大哥繼續當他的官？”衢誌的目光緊緊盯著風四娘。
風四娘愣住了，她性子直，之前光想著招安是屈辱，卻冇往更深一層想。
此刻被衢誌點破，她臉色微微變了變：“二哥，你的意思是……朝廷會卸磨殺驢？”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衢誌斬釘截鐵地說道，。
大哥他……或許能靠著舊日情分和主動投誠保得一命，甚至得個虛職。
但我們呢？你我，還有下麵那些跟著我們刀口舔血的兄弟，我們的腦袋，就是朝廷安撫民心、彰顯威嚴最好的工具！”
衢誌的話一出口。
風四孃的臉逐漸變得難看，在油燈下一會兒白，一會兒青。
而衢誌繼續說道：“五妹，你想想，跟著我們這麼多年的老兄弟，張老三、李瘸子、還有你手下那些姑娘們，他們可都是揹負命案的……到時候，她們會是什麼下場？朝廷會放過她們嗎？”
風四娘猛地站了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他們敢！”
“他們有什麼不敢的？”衢誌也站起身，語氣悲憤，“成了官，剿匪安民就是天經地義！
我們就是他們最好的功勞簿！
五妹，你忍心看著兄弟們的人頭，成了彆人升官發財的階梯？”
“彆說了！”風四娘厲聲打斷他，眼圈卻有些發紅。
衢誌的話說的再明顯不過，這是在告訴她，不願意被朝廷招安。
風四娘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幾步，猛地停下，盯著衢誌：“二哥，你跟我說這些，到底想乾什麼？造反嗎？對付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