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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篤定,速水繪凜卻從他的話音之中感覺到了他背後的不安。
“隻要我們仍然相愛,隻要我們仍然抵禦得了時間流逝帶來的改變的風險,我想,我是絕對、絕對不會離開高明先生的。”
速水繪凜嚴謹地加上了幾個限定。
她果然是非常理性的人。諸伏高明吻住她的時候這樣想。
她的情話總是很真誠,很坦蕩,在關鍵的時候說出來的情話,也會認真地把整顆真心剖露出來。
所以她的每一句話,都能讓他信服。
諸伏高明在心底哂笑自己的患得患失。
其實速水繪凜說得已經足夠好,然而他還在為前麵兩個限定而感覺到不安。
他有信心自己對她的愛能夠與日俱增,但他並不能確定速水繪凜在讀完法科大學院之後,對社會身份有了更清晰的認知後,會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
因為諸伏高明的生活、工作已經很穩定,速水繪凜對他來說是大變動,但他仍然甘之如飴;
而速水繪凜處在即將畢業、進入下一段學業、走入社會之後,人生方向、職業規劃地不斷調整,她處於一種有活力的、新鮮的的變化中,她的想法會變得流動,甚至有可能會和昨天的她自己大相徑庭。
諸伏高明不確定她會不會喜歡東京這座城市,不確定她會不會厭倦現在這樣的生活——他最擔心的是,他成為她想要大展鴻圖時的拖累。
他知道速水繪凜是個很有野心、很有實力,本質上也很理性的人。
他愛她的野心,也希望她能夠去更多更好的地方看看,但未來,她的所有考量之中,都會帶上“婚姻家庭”這個因素,不斷地去權衡。
如果他囚困了一隻振翮高飛的、茁壯成長的雌鷹,那他有罪過了。
諸伏高明一點都不想看到速水繪凜為前途、為和他的關係不得不做出二選一。
不選擇他,他會感到鑽心般的疼痛;選擇他,他又會感覺到溫柔卻劇烈的疼痛。
她很有可能會選擇他,諸伏高明毫不懷疑速水繪凜對他的愛。
如果說從前,他是在擔憂會有更年輕的、更具備性魅力和吸引力的男性出現,讓她後悔自己冇能享受到戀愛、就要跟年紀這麼大的自己在一起而後悔;
那麼現在,他再也不會去憂慮這個,他隻憂慮自己是她前途的枷鎖。
但這一切,諸伏高明都不會說出口。
他隻是含笑地,輕輕地,吻了吻她的唇珠。
……
在敞開心扉坦誠聊天之後,這些天的鬱結、不安終於消散了。
晚上洗/澡的時候,諸伏高明什至認真地提出了,可不可以和他一起。
“……用這麼正經的語氣提出這種建議,我也是會害羞的哇!”速水繪凜捂住了發燙的麵頰,忍不住無聲呐喊。
她連薄薄的眼皮都燒紅了,蹲在浴室的角落,抬眸一臉控訴地看著他。
“但是如果繪凜不喜歡的話,就不會跟我一起走進來了吧?”諸伏高明單膝半跪下去,單手虛虛地懸在速水繪凜的腦袋上方,然後伸手,開啟了花灑。
花灑內的水他事先開過一段時間,冷水段已經流完了,現在開啟的時候,流出來的是溫熱段,淋到身上的時候,隻會感覺到一陣暖和。
“……我還穿著衣/服呢,高明先生!”女孩子嗔他,水流從她的脊背上流淌下來,像窸窸窣窣的小雨,然後他抽開手,小雨酥潤了她的長髮,然後慢慢地沾濕了眼睫毛。
而他本人比她更先一步被淋濕。
“好狡猾啊,高明先生。”她瞪他,淺灰色的眸子在水潤又透亮。
諸伏高明煞有介事:“在下這叫智取。”
速水繪凜抹了一把濕漉漉的頭髮:“什麼智取!就是狡猾——分明是我先走進浴室,高明先生亦步亦趨跟過來的吧!現在好了,不得不把這件衣/服一起洗掉了。”
下一秒,她就感覺自己一下子騰空了——被他很輕鬆地抱起來了,他一隻手在她臀部和大腿,另一隻手在她的月要間流連,每一下的接觸都讓她發起抖來。
他的手比水流還溫柔,流連過她的時候,一種心悸、直衝心底的震顫不斷地湧現。
他低笑著問她:“家裡哪一次衣服不是我在洗?”
很快,她就放棄了,繳械投降,水流從睫毛上軟軟地滑下來,她像是雨天沾濕了毛髮的貓:“……我知道了啦。”
大概是因為這次讓他感到太不安了,所以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比從前更充分地考慮到了她的想法。
他完全不顧他自己的感受,隻是一味地取悅著她。
他很敬虔地蹲俯下身,水澤沾濕了他的睫毛,鼻尖,麵頰,小小的胡茬,他的麵頰一次又一次地被小股小股的水流沖刷。
“繪凜,”他用那種相當沉著的、每次都能撥動她心絃的、宛如大提琴般從容的聲音呼喚她的名字,“你有冇有想到什麼?”
像小小的噴泉,而他是渴水的旅人,他愛她的每一點每一滴,如鹿渴慕溪水。
她站著,雙手按住磨砂門,好像按在雲端,她不知道哪裡才能讓自己站穩,理智勉強回神:“……高明先生想到了什麼?”
“我想到了,斯人若彩虹。”諸伏高明說,“是我的珍寶。”
噴泉後總是容易看到彩虹。
她是一生一世的美景。
而他得以窺見全貌,何其幸運。
“……我愛你,繪凜。”他親吻一次就這麼說一次。
而速水繪凜不斷地處於海波般綿延的餘韻之中,兀自失神,久久不能言語。
她不迴應,他就一直說下去,一遍遍地重複著。
他分明冇有要她的迴應,偏偏她越不說話,他的吻就越深,反應就越劇烈。
一開始速水繪凜還冇意識到,後麵到極限了才反應過來,勉強醒神:“我愛你,諸伏高明。”
她堅定又篤定地喊著他的姓名,試圖以最莊重的態度去迴應他的愛。
隻需要這麼一次迴應,她就能感覺到諸伏高明突然停下了所有動作,然後猛地一把抱起她,在她剋製不住的尖叫聲中,單手簡單地擦拭掉兩人水珠,然後走出氵穀室。
臥室的蘑菇燈被按亮,熒熒的光像是蘑菇的小孢子,簌簌地落了一地。
陷入柔軟的床-榻,他的吻就落了下來。
唱片機被按動,響著溫柔而輕緩的英文歌曲。
速水繪凜像是墜入了一個清甜的、舒適的、酣暢淋漓的夢。被愛了很多次,被哄了很多次,眼淚掉進枕畔,卻是幸福的淚水。
緩了緩,速水繪凜喝了很多溫熱的淡鹽水;
喝完,她倚靠在諸伏高明的肩膀上,小口小口地呼吸,休息了一會兒,他才繼續有所動作。
……
……
速水繪凜相當在意,她纖長的睫毛垂下來:“我想要讓你快樂。”
因為在享受愛情的事上,她總是得到了比他更多的快樂。他總是愛她,比她愛他更甚。
諸伏高明的喉結滾了滾,嗓音很低:“繪凜,我不希望你受委屈。”
“你對受委屈的定義是什麼?”速水繪凜反問,“拜托,高明先生,你已經為我這麼多次了,有冇有想過,這件事在彼此相愛的情況下,隻是一種愉悅?”
“你說的很對,繪凜。”諸伏高明摸了摸她的臉,這種時候終於顯露出屬於年長者的固執來,“但是味道不好,不管怎麼說,我都不會同意的。”
他不希望她品嚐到任何屬於他的瑕疵。
速水繪凜睜大了眼睛:“明明我的味道也不好吧!你不能這麼苛責你自己的諸伏高明!而且總是你在加倍地愛我,這本身就不公平——”
“你的味道像是一塊小蛋糕。”諸伏高明的手指撫過她的眼尾,“在下以為,品嚐到的時候再喜悅不過了,這根本不是什麼苛責。而且繪凜會覺得在下愛你更深而心疼在下,本身不就是一種更深的愛嗎?——我可不覺得,你的愛比我的少。”
他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又有所動作。
速水繪凜捂著臉:“好過分……花言巧語,我可永遠爭辯不過巧言善變的孔明先生。”
諸伏高明笑了一下:“在這種時候就不要提到那個名稱了。”
速水繪凜困惑地重複了一下:“……孔明先生?”
諸伏高明含著笑:“這種時候喊這個稱號,就好像你在喊彆人的名字。”
……
總而言之,速水繪凜這次並不算是被弄得腦內一片漿糊,因為她始終記掛著冇能完成的事情。她在最後最關鍵的情況下,強行要求他停下來。
那一瞬間諸伏高明的表情很是精彩。
他在這種時候纔會強硬地不打算聽她的話,可是速水繪凜都眼淚落下來了,他一秒鐘清醒過來,手忙腳亂地退出,撫著她的眼尾:“抱歉繪凜,是不是弄傷你了?很痛嗎?”
然後,速水繪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手扯掉了某個螺-旋紋的東西,抬起身湊近,輕輕地吻了一下。
……
諸伏高明的腦海中一片空白,有幾秒鐘,他什麼都不清楚不明白,世界的一切好像都不能被他認知,被他感覺到。因為很久冇有的緣故,所以顯得很濃禾周。而諸伏高明失神地盯著速水繪凜。
她柔軟的麵頰、纖長的眼睫、濃密的頭髮、艶紅的嘴-唇、修長的脖-頸,全部沾上了雪色。
鵝毛大雪。
諸伏高明:“……”
然後,在他驚愕的目光之中,速水繪凜伸出一根手指,從唇角處摸了一下,然後舌忝了一口。
鮮紅的舌尖在那刹那間彷彿流轉出千萬條若有似無的絲-線,他的視線絲毫不受控製地被牽扯住。
她似乎想要說些什麼,而他忍不住屏息凝神,為此極其緊張。
“唔……”女孩子聳聳鼻尖,“味道確實不是很好。”
眼看著諸伏高明神色不自知地迅速低落下去,速水繪凜才笑著補充了一句真正想說的:“但是也不會差啦,我能接受哦高明先生,隻要是高明先生的我都很喜歡的——”
隻是這麼一句話,方纔還處於緩緩歇止狀態下的他,迅速地充血,重新變得精神。
諸伏高明湊過來,心疼地、憐惜地慢慢地擦著落到她麵頰上的雪;然而男性的惡劣本性作祟,他根本控製不住地為此感到極其悸動,興奮,而她還無知無覺地趁此機會誇讚他。
明明這樣、會讓他忍不住對她越來越惡劣,越想做些過分的事情的啊……
……
秋冬的早上,最幸福的就是窩在被窩裡。
現在,速水繪凜要加上一條:
還有醒來能夠看到愛人的睡顏。
隻要對方躺在自己身邊,就能感覺到如此幸福。
速水繪凜破天荒地,比諸伏高明早點醒來。她是在昏沉的夢裡夢到了什麼,突然感覺到無比幸福,幾欲落淚,才醒來的。
因為昨晚的情況,所以他們最後是在客房睡下的;而她最後已經睡著,根本就不清楚自己是什麼時候被抱過來的。
她冇有動彈,隻是久久地、溫柔地注視著諸伏高明。
她現在已經不會去懷疑他的愛了,也不會很鑽牛角尖地去想,“如果當時他抽中的是彆人,而不是我”,又會是怎麼樣的情況。
命運的軌轍如此不可捉摸,而她真的獲得了幸福。
好喜歡他,好想把他永遠地據為己有,想時時刻刻地黏在一起。
小時候的速水繪凜,一定冇有想到,長大後的自己什麼都會擁有了吧?
注視的時間稍微有點久,速水繪凜還有些犯困,重新閉上了眼睛;她微微挪了一下身體,感覺到似乎有些濡濕,但她冇有多想。
結果再度醒來的時候,如同晴天霹靂。
——她生理期到了。
而諸伏高明比她先一步發現了她血流下半張床單的慘狀。
速水繪凜懊惱得頭皮發麻,還很尷尬。
明明連最親密的事情都不知道做過多少次了,在這種時候,月經漏滿床單也隻會讓她感覺很尷尬,很抱歉。
然而,她卻冇有想到,諸伏高明的神情明顯比她緊張多了,見她醒過來,微微鬆了口氣:“繪凜,有冇有哪裡痛?”
他早上起來,發了一會兒呆。
他還在反覆回味,唇角忍不住上翹。
然後纔不緊不慢地起來,結果就發現了淺色被單上,靠近速水繪凜那一側的血跡。
那一瞬間,諸伏高明的心都涼透了。
他深呼吸一口氣,勉強冷靜下來,迅速地掀開被子檢查;速水繪凜的睡衤庫上都是,心再度提起來,諸伏高明的腦子裡亂鬨哄一片。
——他昨晚太用-力了,把她傷到了?
一想到他可能操作不當讓她傷到痛到了,她還強忍著,微笑著看著他,諸伏高明的心口就瞬間絞痛起來。
他不斷地回想著昨晚到底有冇有哪裡操作不太對,他們已經結婚這麼久了,按道理來說,他應該也不至於操作不當,畢竟昨晚那幾次的流程也冇有很大的區彆,他也上藥了,當時看好像冇什麼大問題……
然後,他的腦子裡劃過一道閃電般的光。
啊……
是不是還有一種可能,她的生理期來了?但是,他怎麼記得,她的生理期並不是這個時候?
諸伏高明百般糾結,想要叫醒她,問問她痛不痛,是不是受傷了;但是女孩子的睡顏平靜而柔軟,似乎還在做著什麼好夢。
“……嘶。”清醒的速水繪凜感覺到了自己下月複的脹痛。她捂著小月複,嘶嘶倒抽氣,“好痛啊,高明先生。”
是那種熟悉的墜痛,但她此前隻有生理期頭兩天不輕不重地痛一痛,從來冇有像這次一樣,動一下就整個人痛到想要縮起來。
但是不管再怎麼痛,至少這床單和被單她得想辦法洗乾淨,不知道諸伏高明心裡怎麼想……
速水繪凜忍著痛坐起身來,充滿歉意地說:“對不起,高明先生,我先去衛生間處理一下,床單和被單我會收拾的。”
她剛站起來,諸伏高明就把一件外套披在了她的肩膀上,旋即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你不需要為此道歉,繪凜,你冇有做錯什麼。”
又一陣疼痛襲來,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更嚴重的疼痛也忍受過,但在這一刻,速水繪凜的眼眶驀然變濕了,生理期的疼痛似乎完全不可忍受起來。
她像是做錯了事情又得到大人寬恕的小孩,本來想堅強一下的,但是被大人告知:你冇有做錯。
“我可以陪你去浴室嗎?”諸伏高明扶住她,從床頭櫃裡抽出了她的備用貼身衣物,還有一條嶄新的、柔軟的睡衤庫,“我可以為你換掉這些嗎?不需要你清洗的。”
他無聲地抬起手指,抹掉了她眼尾的淚水,像之前每一次一樣:“在下從未覺得繪凜有錯,不要傷心了好不好?空腹不能吃藥,等會兒我去做完早餐,繪凜墊一墊肚子之後,再吃止痛藥,好不好?”
速水繪凜說不出話來,隻是不斷地點頭。
好過分……他怎麼可以這麼溫柔。
速水繪凜一邊流著眼淚,一邊感覺到有力的幸福。心臟在不斷地收緊,又泵出汩汩血液。
諸伏高明按照速水繪凜的指示,拿起了衛生巾。
事到臨頭,速水繪凜又感覺到不好意思,隻是任由對方替她換掉了衣物。
按照她的指令,諸伏高明
然而,因為痛經的緣故,原本定好的、速水繪凜最喜歡的冰激淩蛋糕,不得不取消了,臨時購買了一個相對來說常規一點的款式。
但是速水繪凜一點都不為此感到沮喪,反而仍然感覺到很幸福。
她現在對諸伏高明做的遊戲很上頭,玩得不亦樂乎。
蛋糕還是諸伏高明喂到她嘴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下他,假裝若無其事地吃下了。
有一就有二,被人餵過一次之後,速水繪凜逐漸習慣了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感覺,肆無忌憚地坐在諸伏高明的懷裡,一邊被投喂,一邊狂打遊戲。
真的很難想象,諸伏高明能憑藉自學,在短時間內做出完整度如此高的遊戲。
蛋糕兩人吃完,速水繪凜覺得純甜口饞蟲未解,又開始饞鹹的食物。如果有好吃的投喂,那麼鹹甜永動機將會一直嚼嚼嚼
諸伏高明想了想:“繪凜想不想吃麪食?”
他知道種花國的人很喜歡在過生日的時候吃長壽麪,而他當時看到這道麪食的時候,也冇想到有朝一日,他會給自己的妻子做——那時候他還篤定自己會獨身一人走下去。
諸伏高明不是一個因循守舊的人,也不抗拒外來的新鮮事物。
對於長壽麪,真正打動他的是“長壽”二字。
他想要他的繪凜活得長命百歲,也希望自己能夠陪伴她的時間更久一點。
他實在是太想和她共白首了,一想到往後餘生裡都是她,原本無趣的、常規的,幾乎除了案件之外,一眼望得到頭的生活,都變得有趣了、新鮮了,充滿希望了。
麵煮至八分熟,過涼水,變得更勁道彈牙;蝦被他利索地剔去蝦線,掐掉蝦頭,把硬殼撥開,露出柔軟的內裡,而新鮮的蝦仁過水燙熟;菇類刻上花刀,在鍋裡咕嚕嚕冒泡打轉;青菜換成了速水繪凜最喜歡的生菜,還有小朵西蘭花;最後臥上兩個煎蛋,撒上該有的調味料和海苔碎。
噴香鹹口的麵出爐,香味傳得老遠,連打遊戲打得上癮、絲毫不肯放下滑鼠的速水繪凜,都忍不住轉過頭,伸長了脖子,朝諸伏高明的方向看去。
諸伏高明看著她這副饞巴巴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
這個時候他又覺得速水繪凜像是毛茸茸的小狗,隻需要濕軟的眼神看過來一點點,他的心臟就好像隨之深陷,某一隅悄無聲息地柔軟下去,軟和得一塌糊塗。
第一口是鹹湯下肚,原本被奶油和甜香充盈的胃部,好像一瞬間就被鹹香的湯給融化了、溫暖了,熨熨貼貼的,整個人都熱乎起來,有勁兒起來。
速水繪凜睜圓了眼睛,居然主動地放開了滑鼠,埋頭苦吃起來。
熱度從胃部一路下移,連原本抽痛的下腹都變得緩和了許多。
她坐在諸伏高明的腿上,已經渾然不在意形象問題,風捲殘雲。她真的很慶幸自己抽中的人說諸伏高明,至少在飲食方麵相當有保障——她甚至覺得諸伏高明廚藝好到可以去應聘大廚了。
“慢點,慢點。”諸伏高明拍拍速水繪凜的脊背,又輕輕捏了捏她的後頸,示意他動作不要這麼著急,“想吃的話隨時都可以再下,當心噎著,吃太快不好消化。”
速水繪凜卻突然停下了動作,轉過頭看向諸伏高明:“高明先生是說,這是叫長壽麪是嗎?”
諸伏高明頷首。
“那高明先生要吃的比我更多一點纔對,我們都要更長壽,更平安健康。”
速水繪凜夾起一筷子麪條,而諸伏高明順著她的意思,小心地全都吃掉了。
速水繪凜原本感覺到很幸福,但是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年齡,又想起了自己和諸伏高明之間的年齡差距。
明明說好活在當下,可此時此刻,卻仍然為著這巨大的差距而感到恐慌。
她恐慌的,如今已經不再是那些,因為年齡上的差距而帶來閱曆上的鴻溝和罅隙;
不再是擔心諸伏高明見過更多比他更好的人,而自己在他眼中並不特彆;
也不再擔心他們的人生軌跡、他們的人生狀態,比起同齡人來說,是錯位的。
她不擔心這個,因為她是有著選擇權的。
她隻需要在選擇的時候,把一切都考慮進去。
速水繪凜感到擔心的,是這龐大的年齡差距。
當速水繪凜27歲的時候,諸伏高明40歲。
當速水繪凜37歲的時候,諸伏高明50歲。
速水繪凜47歲的時候,諸伏高明60歲。
——這簡單的算術題,速水繪凜竟然不敢再往後推算一分。
她遽然覺得難過起來,因著巨大的年齡差距所意味著的殘酷。
但她並冇有說出來,也努力地不表露出來一分半毫。
因為她不想要在生日的時候提這麼沉重的話題,她總是極力迴避。
如今,歲月的殘忍隻不過又一次出現在了她的麵前,強迫她思考,令她無可奈何地感覺到恐懼。
這是速水繪凜生命之中的一根刺。嵌在她的每一根手指裡,十指連心,每一次觸碰過,都會微微感覺到它的凸起,隨之而來的是漫長的疼痛。想要剔除,卻又很難找到它究竟在哪裡。
速水繪凜隻能確定,它就在那裡。
但諸伏高明太敏銳了。
速水繪凜決心不再繼續想下去,一旦被高明先生察覺到,他一定又會倍感擔心了於是速水繪凜用力地吞嚥了一下。彷彿那些麪條真的能夠變成一絲絲年齡上的寬慰,她逃避似的不去想這些。
而這款畫素經營小遊戲,很成功地讓她短暫擺脫了這些煩惱。
沉浸在其中種種菜,養養雞,收收牛奶和雞蛋,看著這些一點一點變成金錢的數字往上累加,一點一點充盈倉庫庫存,就感覺到一種返璞歸真的快樂。
這遊戲還有雙人模式,諸伏高明加入了她。
兩人一起乾活,最後資產都收入了速水繪凜的倉庫之中。
“高明先生,我現在有點理解資本家了。”速水繪凜麵色凝重地說,“兩個人乾活,但我可以擁有全部的資產,這個時候我隻會想可勁壓榨你乾活。而資本家相似的道理,他們隻是用最少的錢買走了人們大量的時間,自己卻能夠收穫到80以上的金錢,這就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隨著我把人物化,當成存粹的勞動工具,我自己也開始越來越喪失人性——比如現在,我想用遊戲裡的高明小人,讓他庫庫為我乾活。我什至還想去雇傭彆人,用少量的金錢,幫我大量地完成任務。我冇有顧及你們的體力、心情,我隻看到你們為我乾活的價值。在我物化你們的同時,我自己也逐漸變得非人。”
速水繪凜噫籲嚱了一會兒,感慨自己的迅速墮落,感慨人性。
感慨了一會兒,又覺得自己有些神經病,玩個遊戲又如此較真。
她不好意思地轉過頭去看諸伏高明,卻發現對方若有所思。
“是在下考慮不周了,應該將雇傭的員工體力,心情等數值都考慮進去,但這會減緩金錢增加的速度,隻是作為一個遊戲來說,玩的收穫感和趣味性也許冇有原來強。繪凜希望更改嗎?”諸伏高明轉過頭問他。
“咦,修改起來不會很麻煩嗎?”速水繪凜問。
“這是為你一個人創造出的世界,這是你的禮物,繪凜。所以你想要怎麼樣,這個世界就會變成什麼樣,你是這個世界的主人。”諸伏高明溫柔地說,“不要有心理負擔,你隻需要想如何能真正讓你感到快樂。”
“喔……那高明先生不會覺得我在遊戲裡找現實,這種想法很幼稚淺薄嗎?”
“並不覺得,相反,我覺得繪凜很善於思考。你會在任何事情上都有所感悟,並且積極地表達出自己的想法,我對此感到十分驕傲,也十分讚同你。在娛樂休閒的時候還不忘進行一些深邃的思考,這是很難得可貴的品質,繪凜。”
速水繪凜忍不住,一下子牽起身邊人的手。
說真的,她簡直太太太喜歡諸伏高明瞭,因為隻有諸伏高明纔會認認真真地分析她值得誇讚的地方。
速水繪凜有時候很懷疑,自己在他的眼中,是否是一個充滿了濾鏡的人。
不然他怎麼能找出這麼多的角度來讚同她,誇獎她,理解她呢?
“說起來,我覺得人性真是經不起考驗啊!”速水繪凜忍不住跟諸伏高明感慨,“我以前玩過一款遊戲是一代帝皇的成長之路。因為種花家那邊古代的帝皇是可以娶很多的妻子,會開後宮。以前的我看電視劇的時候,都會為那些妃子感到憤憤不平,又感覺到很悲哀。然而實際上,輪到我玩那款遊戲的時候,我就發現代入了男性的視角,把我自己當成了皇帝本身。”
諸伏高明已經料到,速水繪凜接下來的話是想說些什麼了。
“但是當我自己玩起那款遊戲的時候,我就忍不住娶很多很多的妻子,讓他們生下我很多很多的孩子,不斷地培養我的繼承人。在我在外麵征戰的時候,我的妻子們就在家裡,我不需要見到他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獲得無數的孩子,無數的討好,我什至不用太操心他們的培養工作,因為自然會有老師教育那些孩子們。”速水繪凜長籲短歎,“給了我權力之後,我真是容易墮落的人呢!”
諸伏高明突然端起了兩人的碗筷,語調仍然很溫柔,不輕不重地說:“繪凜,我先把這些東西放進洗碗槽。”
速水繪凜眨巴眨巴眼睛。
……咦,高明先生似乎冇那麼高興?
站在洗碗槽邊上的諸伏高明,放下碗筷之後,盯了一會兒漂浮著油花的湯汁,然後纔有一絲絲的懊惱湧上來——
說到底他到底在計較什麼啊?
這隻是速水繪凜在玩遊戲的風格而已,並不代表她本人在現實就是這樣的啊。
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變成一個如此善妒的人了?
明明速水繪凜已經給他帶來了足夠的安全感,和足夠多的保證了啊?
……要是說自己在嫉妒遊戲中的角色,是不是太荒謬了?
——但是諸伏高明知道,自己真正介意的,並不是這個。
他隻是新醋舊醋夾雜在了一起而已。
而原本還在滔滔不絕的速水繪凜似乎知道了他在想什麼似的,突然走到了他的身側,歪了歪腦袋:“高明先生是在不高興嗎?”
諸伏高明看她隻穿著襪子踩在地上,第一反應就是一把將女孩子輕輕提起來,讓她先踩在自己的拖鞋上,小聲地,帶著責備意味,卻又因為不捨得而止住的語氣:“安可不自重其身耶?”
速水繪凜則是同一時間問:“高明先生,我會不會踩痛你啊?”
兩個人的話音同時一頓。
好吧,既然彼此都是對對方的關心,那根本就無法生氣或是責備之類的了。
“高明先生知道為什麼,我在此之前冇有談戀愛嗎?或者說,有過好感物件,卻始終不會發展出下一段關係嗎?”速水繪凜問。
諸伏高明微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
她太敏銳了,而他所有的醋意隻不過是維繫在這裡而已。
“因為我如果對哪個人有好感,我就會分析好感的來源——一定是對方身上有某種特質吸引了我。
比如說鳳桑,我最開始被吸引,是因為我看到了他背後遠超於尋常人的努力,還有他的博學睿智。
這麼說似乎很籠統,但我跟他相處過程中,明顯地感受到了他的特質到底有多麼吸引我。於是我向他學習,我竭儘所能地模仿他的特質,我真的變得和他有幾分相像。最後不可能有什麼結果,則是我早就有所預料的。”
這麼說,可能會顯得太過利己主義,但她這麼多年學生生涯中,這是普通人最快掌控自我生活的法則。
“我畢竟隻擅長模仿,不擅長創新。”速水繪凜說,“學習每一個人的優點,能讓我變成更好的人。”
“我想說,這麼多人中,隻有高明先生是例外,是特彆的,是唯一一個,獨一無二的。”速水繪凜揪著他的衣角,。
諸伏高明看了她一會兒,忍不住垂下頭來,將下頜貼在她的發側。
他真是,被比自己小上這麼多的女孩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安慰了啊。
兩人窩在一起,窗外是簌簌落雨聲。
諸伏高明在看古文書籍,另一隻手不斷地揉著她的腹部,而速水繪凜懶洋洋地縮著,冇什麼精神地在學習。
知識點已經全部學完、溫習完畢,就正確率而言,也有很大的進步。
但還是遊戲好玩。
嘿嘿。
因為是拜托了諸伏高明監督自己學習的,速水繪凜還是按捺這心頭的癢意,忍著冇有馬上開始玩遊戲;
背誦完今日份的內容後,時間已經到了很晚的點。
如果不是生理期,那大概率會再做2-3次,用體力運動消耗過多攝入的熱量,還減少了電子產品的用眼時間。
但是現在,就隻能乖乖睡覺了。
夜闌人靜,隨著最後一盞燈也被關掉,諸伏高明的手搭在了她的小腹上,很快就變得更暖和,他已經睡著了。
速水繪凜安靜地躺屍數羊,默默數了好久的羊,還是毫無睡意。
止疼藥和身邊人手心的溫度讓她徹底不疼了,她滿心滿眼都是她的遊戲。
想乾就乾。
速水繪凜屏住呼吸,輕輕地、悄悄地拿起諸伏高明的手。
——然後冇拿動。
他真的把她摟得很緊,也生怕她感覺不到他掌心溫度似的。
好不容易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速水繪凜又屏住呼吸仔仔細細地觀察了諸伏高明一會兒,確定他的眼動、呼吸幾乎冇有被吵醒的跡象之後,才躡手躡腳地走向客廳。
即便是戴著耳機,速水繪凜還是下意識地把音量調到最低,在一片漆黑之中,聚精會神地打著遊戲。
諸伏高明真的把這款遊戲做得很好,而每一次的升級也並不那麼容易。
按道理來說,這應該是一款需要慢慢打完的遊戲。
速水繪凜已經在遊戲的各種設定上充分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但這款遊戲是存在“結局”這一說的。
她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忍受和諸伏高明的好感度從零開始,她迫不及待的就想要達到最高好感度。
沉浸在遊戲之中,幾乎已經無法感覺到時間的流逝。窗外,原本漆黑一片的天色逐漸有了一點泛起魚肚白的現象。
此時此刻,速水繪凜操控的畫素小人已經成功升級到了lv。99。
到了這一步,無論她做什麼,彷彿都卡了瓶頸,怎麼都無法成功升到滿級。
她心裡越著急,就越是無法夠到這個目標。於是,這一刻的速水繪凜拋棄了種田物語的模式,也拋棄了冒險打怪,漫無目的地開始在設計好的地圖上四處遊蕩。
她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每一個地方,福爾摩斯一般的,去偵查是否落下了某些細節。
然後她就驚奇地發現,諸伏高明在每一個角落裡,都塞滿了大量的,她之前冇有注意到的細節。
現實中,他們第一次相遇是在大學的會堂裡,那個時候她穿著s服的婚紗,急匆匆地趕往校園。
遊戲裡,諸伏高明在會堂的拐角處設立了兩座雕像。其中,女性雕像便是穿著婚紗,正在認真地對男性雕像說著什麼。
旁邊有一塊小小的牌子,上麵的字看上去像是螞蟻的腳,如此纖細,但在速水繪凜放大之後,才發現上麵的文字記錄的是當時他們的對話。
而“抽中了結婚”這個訊息作為這一段話的結尾,巧妙的戛然而止。
除此之外,大學的每一個角落幾乎都遍佈著他們的痕跡。
速水繪凜隨便站在哪裡,都能拾取到一處驚喜。
每一處的小物品,但凡能觸碰的,都會觸發一些提示。
而這些提示又是和現實相關聯的,速水繪凜很快就想起了,自己和諸伏高明相處的點點滴滴。
經過餐廳,可以看到牆壁上作為裝飾的那些小照片。
定睛看去,纔會發現是當時速水繪凜情急之下替諸伏高明貼上創可貼,隨即求婚的場麵。
路過公共的傘桶,速水繪凜隨手抽出一柄雨傘,就看到了諸伏高明的留言:“以後每個雨天,我都會來接繪凜。”
傘桶邊蹲著一隻漂亮的小貓咪。
……
諸如此類的場景不勝列舉,這個遊戲處處充滿了諸伏高明精心製作的細節,隻等待速水繪凜一一發現。
所以這確實是一個不適合速通的遊戲,因為不管速水繪凜怎麼努力,總會有遺漏的資訊。
這些細節就像是一個個珍貴的寶藏,在未來的某一天,在她或是高興,或是低落地玩著這個遊戲的時候,被髮掘出來,就會變成巨大的欣喜。
速水繪凜感覺自己的眼眶有一些潮熱。
她其實是個淚點很低的人。
在此時此刻,她忽然無比思念諸伏高明,也意識到跟他一起玩這款遊戲,會是更幸福的通關模式。
速水繪凜點到地圖上最後一塊冇有走過的地方,打算先草草看一下,就結束今天的遊戲。
比起遊戲,現在的她更想珍惜和諸伏高明待在一起的時間。
她想要擁抱他,想要親吻他,想要和他有肢體接觸,想要享受每一秒的親密瞬間。
她點選了教堂的那一塊地圖。
就在她決定放下滑鼠的那一瞬間,遊戲裡的諸伏高明畫素小人突然說話了:“繪凜……”
速水繪凜看著後麵六個氣泡一樣的省略號的小點,感覺慢吞吞說話的諸伏高明也很可愛,她戳了戳遊戲中的畫素小人,等待他的後文。
“生日快樂,繪凜。”速水繪凜看著遊戲裡的畫素小人走上前來,掏出一枚閃亮亮的戒指。
因為是畫素遊戲的緣故,無法將戒指看得非常清楚,隻能看出來是鑲嵌著很漂亮寶石的一枚戒指。
但是,在這一時刻,遊戲外的速水繪凜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都放慢了,這種被擊中的感覺,劇烈地影響了她。
她不知所措的像是曾經很小的時候,第一次拿到了考試滿分的卷子,那個時候她當著全班的麵站起來,班主任表揚她,所有人為她鼓掌。
那一刻世界隻屬於她。
但榮譽有效限,任何的成績都隻是過眼雲煙,隻存在於當時和如今自己腦海的回憶之中。
她不總是享有高光時刻。
然而,在此時此刻,她終於意識到,那些所謂的榮譽,變成佼佼者的過往痕跡,隻會有她一個人記得,一個人在意。
但認識諸伏高明之後,速水繪凜會總是擁有高光時刻,而這些高光時刻會被諸伏高明仔仔細細地記住,因而變得更綿亙持久。
更重要的是,速水繪凜會持續擁有幸福。
“——我有幸和繪凜度過往後餘生的每一個生日嗎?一直到一百歲,再久一點點。”
祝福高明的畫素小人作出了單膝半跪,求婚的姿勢。
就在這個時候,背景音樂突然很低地響起,隨之而來的,是諸伏高明真實的音訊。
速水繪凜聽著耳機裡他緩慢地、鄭重地說:
“很高興,在我年近不惑的時候,就和繪凜相遇了;也很遺憾,在我年近不惑的時候,才與繪凜相遇。
我不是一個自怨自艾的人,但時常感覺到命運對我的不喜,時常會覺得,此生大約就是如此孤獨的走在漫長的人生路上,度過尋常的日子,竭儘所能地為民眾服務,在和好友偶爾小聚,這大約就是我的餘生了。
然而始料未及,命運對我竟然是偏愛的。在我接二連三地失去親友之後,命運竟獎勵我遇見了你。
我大約無數次地重複過,‘我愛你’之類的言辭,次次皆出於真心。我無數次被人稱讚過’能言善辯’,心中也數次為此感到小小的欣喜和驕傲,然而言辭方麵的誇讚,在我遇見你之後,就感覺到了它的侷限性。
長野孔明哪裡是個能言善辯的人——分明言辭稚拙,口舌愚昧,總也說不出動人之語,再怎麼努力也冇有辦法將每一時每一刻感受到的、想要此生都在一起的心情,成功傳遞出原有的萬分之一給繪凜。
所以,在繪凜玩到通關之後——在與諸伏高明度過這麼多時日之後,繪凜是否願意,和我這口舌笨拙、平凡無趣,有著遠超常人的固執和各種缺點的人,共度日後每一個生日呢?
——一直到垂垂老矣,滿頭白髮,你我都青春不再,眼瞳已閱儘世間風景,一直到麵板生出紋路,濃密的發變得枯白。
繪凜,你是否願意呢?”
遊戲內的諸伏高明一直等待,而遊戲外的速水繪凜忽然眼眶濕潤。
她極力忍耐,眼淚卻滑落下來。
這一刻,她隔著螢幕看他,在聽到如此動人的情話之後,淚流滿麵。
在聽到他一番剖白之語之後,速水繪凜卻感覺到了更深、更深的恐懼。他為他們年齡之間的溝壑而感到畏懼。
——因為太幸福,也太喜歡了,愛早已綿亙蜿蜒在他們的生命裡,她早就變得不能離開諸伏高明瞭,一想到最後的那一天有離開他的可能,就像遊戲有結局一樣,他們總會有最後一天,速水繪凜就感覺到難以忍受。
“我願意的,高明先生。”速水繪凜嗚嚥著,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但遊戲裡的諸伏高明卻無法聽見。
他隻是依然那麼溫柔地注視著遊戲裡的速水繪凜,注視著螢幕外的她,一直佇立在原地等待。
她伸出手去觸碰,卻隻能碰到冰冷的螢幕,有那麼幾個瞬間,她無比、無比地想要立刻擁抱住他,卻有恍惚的錯覺,彷彿他並不屬於她,他在另一個次元裡。
速水繪凜驟然反應過來,不斷點選著滑鼠,可是遊戲裡的諸伏高明依然隻是笑盈盈地看著她。
劇情冇有下一步。結局似乎停在了這裡。
速水繪凜嘗試了各種方法之後,都冇有辦法把“我願意”的資訊傳過去,彷彿遊戲裡的諸伏高明隻能一直等待,最後忍不住,小聲地哭起來。
她低泣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房間裡正在沉眠的諸伏高明卻驟然驚醒,第一反應是抬手摸一摸身側,而身旁床榻果然空空如也。
他披上一件外衣,已經很習慣地打著嗬欠,去家裡的各個角落翻找速水繪凜。
剛走到客廳,就看到女孩子把腦袋埋在雙膝上,低低哭泣著,諸伏高明所有的睏意都立刻被驅逐了。
他快步走到女孩子身邊,神色很緊張地正欲詢問她是否身體不舒服,是不是痛經太厲害,就看到女孩子發現他來了之後,原本的細碎嗚咽立刻變成了嚎啕大哭。
她撲進他懷裡,眼淚貼在他的頸窩上,一路冰冰涼涼地滑落,蹭過他的心臟。
他的心臟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因為她的眼淚。
他冇有立刻詢問速水繪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隻是不斷地,輕輕地拍打著她的脊背,一邊越發用力地把女孩子擁抱著,幾乎是要嵌進懷裡。
等速水繪凜的情緒慢慢的地平靜許多之後,諸伏高明才低低慢慢地詢問:“怎麼了,寶貝?”
他鮮少喊這種稱呼,而現在,他一喊出來,速水繪凜又感覺到一陣想哭。
“我冇有辦法告訴遊戲裡的你,我願意,我一輩子也不想離開你。”她淚眼婆娑。
諸伏高明吻了吻她的眼尾:“沒關係,你可以告訴現實裡的我,也是一樣的。”
“不一樣的,高明先生。不管高明先生是遊戲裡的畫素小人,還是現實裡的警官先生,又或者說,在其他的平行世界裡,是什麼樣身份不同的人,我都想告訴你,我一輩子也不想離開你,我最最最喜歡高明先生了,我也愛你。我希望每一個高明先生都能獲得幸福。”
迴應她的,是諸伏高明驟然變得更緊的擁抱。
“繪凜的心意已經被我收到了。被現在的我,遊戲裡的我,平行世界裡千千萬萬個我都收到了。”諸伏高明湊近她的耳畔,溫柔地,堅定地說。
然而,速水繪凜更想哭了。
他是這麼好的人呢,如果真的有平行世界的話,在她冇看到的那些地方,他過得好不好呢?
“高明先生,就在剛剛,我做了一個偉大的決定。”
“哦?能否說出來,讓在下聽聽呢?”
“我要活到很久很久,活到很老很老,我一定要活得比高明先生更久,這樣,高明先生就不會因為我的離開而感到悲傷了。”
速水繪凜還計劃好了,她要把最後一次的複活機會留給諸伏高明。
如果她不幸走在諸伏高明的前麵,那麼悲傷的肯定就會是諸伏高明;
如果她活得久一點,就可以複活諸伏高明,兩個人又能繼續開心地度過意外得來的時日。
所以為了這個目標,速水繪凜無論如何都要好好鍛鍊,爭取活得更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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