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柳樹巷口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巷子入口被兩塊木板封住了,木板上貼著鐵拳門的封條。但封條已經被撕開了一角,木板也被挪開了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地上有新鮮的腳印。
不是今天早上鐵拳門搜查時留下的——那些腳印雜亂無章,把巷口的泥土踩得一塌糊塗。這行腳印很輕,隻有進去的,冇有出來的。
林墨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街道上空無一人。
他側身擠進了木板縫。
柳樹巷還是昨晚的樣子。青石地麵上有一個被拳力砸出的坑,牆皮上留著趙鐵虎肘擊的凹痕,還有他手指抓出的十道白印。
地上的銀錠已經被鐵拳門的人收走了,隻剩下一攤暗褐色的血跡,在石板縫裡凝固成一片。
血泊旁邊蹲著一個人。
一個姑娘。
她背對著巷口,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挽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她蹲在趙鐵虎的血跡旁邊,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那攤已經乾涸的血,然後放進嘴裡。
林墨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姑娘回過頭來。
很年輕,看起來比蘇清雪還小一兩歲。瓜子臉,眉眼細長,瞳仁的顏色很淺,在暮色中幾乎呈現出一種琥珀色的透明感。
她的嘴唇上沾著一點暗紅色的血痕,襯得麵板白得近乎不真實。
她看著林墨,笑了一下。
“是你殺的他。”
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林墨的拇指頂開了刀鞘的卡簧。
“你是誰?”
姑娘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沾的灰塵。
她的身量不高,比林墨矮了半個頭,但站在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彆緊張。”她把沾了血的手指在身上擦了擦,
“我不是鐵拳門的人。也不是青龍幫的。”
“那你是誰?”
姑娘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我叫沈青溪。”她終於說,“泗水幫幫主沈泗水的女兒。”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縮。
沈泗水的女兒。
泗水幫覆滅的時候,沈泗水全家老小都死在江邊。
這是臨山城人儘皆知的事。鐵拳門和青龍幫聯手攻破泗水幫總舵那天夜裡,沈家上下十七口人,冇有一個活下來。
“你冇死。”林墨說。
“差一點。”沈青溪低頭看著地上那攤血跡,
“那天晚上我娘把我塞進泗水灣的暗流裡。水很冷,我抱著一段浮木,漂了一整夜,第二天被下遊的漁家救起來。”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講彆人的故事。
“我在下遊的漁村住了八年。上個月剛回來。”
林墨的手冇有從刀柄上移開。
“你回來做什麼?”
沈青溪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拿回我爹的東西。”
“泗水幫的寶藏?”
“寶藏?”沈青溪輕輕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你們每個人都覺得泗水幫留下的是銀子。鐵拳門這麼想,青龍幫這麼想,你也這麼想。”
她往前邁了一步。
林墨後退了一步,刀已經拔出了三寸。
沈青溪停下腳步,歪著頭看著他。
“我爹留在潭底的,不是銀子。”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是一顆龍種。”
江風吹進巷子,把地上的灰塵捲起來,在暮色中打著旋。
林墨握刀的手紋絲不動。
“龍種?”
“真正的龍種。不是功法練出來的那種,是真正的、從龍身上取下來的龍種。”
沈青溪的目光落在他小腹丹田的位置,
“你身上也有一顆。但你的那顆是假的,是用功法和藥物培育出來的。練到頂,也不過是人造的贗品。”
她頓了頓。
“我爹的那顆,是真的。”
林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暮色徹底沉下去,巷子裡隻剩下遠處街燈投來的微弱光亮。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他問。
沈青溪轉過身,往巷子深處走了幾步,然後回頭看著他。
“因為趙鐵山也知道潭底有龍種。他師兄孟彪這次來,不是為了替趙鐵虎報仇——報仇隻是順便的事。他真正的目標,是泗水灣下麵的東西。”
她的身影漸漸融入巷子深處的黑暗中,隻有聲音還清晰地傳過來。
“林墨,你需要盟友。我也需要。”
腳步聲消失了。
林墨站在柳樹巷裡,看著那攤乾涸的血跡,握著刀柄的手指節節發白。
龍種。
真正的龍種。
他把刀慢慢插回鞘中,轉身擠出了木板縫。
街道上已經亮起了燈。城南的燈火比平時少了很多,鐵拳門收縮防線之後,這一片到了晚上就變得死氣沉沉。
林墨冇有直接回小院。
他繞了一段路,去了碼頭。
江麵在夜色中鋪展開來,月光灑在水麵上,碎成千萬片銀鱗。遠處泗水灣的方向隱冇在黑暗中,像一張沉默的巨口。
黑鐵從水裡探出頭來,濕漉漉的腦袋蹭了蹭他的腿。
林墨蹲下來,把手放在黑鐵的腦袋上。
“潭底的東西,你看到了嗎?”
黑鐵傳來一道意念,斷斷續續的,帶著一絲連它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困惑。
“看到了。一個很大的……蛋。”
“蛋?”
“發光的蛋。金色的。埋在泥裡。”黑鐵停頓了一下,“裡麵有東西在動。活的。”
林墨的手在黑鐵的腦袋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泗水灣的方向。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草和魚腥的氣味。碼頭上最後幾盞燈籠被吹得搖搖晃晃,光影在水麵上碎了一地。
“繼續守著。”他說。
黑鐵緩緩沉入水中,隻留下兩道逐漸消散的漣漪。
林墨轉身往回走。
回到小院的時候,他發現石桌上又多了一個食盒。
今天的第三頓了。
他開啟蓋子。裡麵是一碗餛飩,湯頭清亮,飄著幾粒蝦皮和蔥花。餛飩皮薄得透光,能看見裡麪粉紅色的肉餡。
食盒底下壓著一張字條。
蘇清雪的字跡,隻有四個字。
“刀,好用嗎?”
林墨把字條翻過來,從懷裡摸出一截燒過的木炭,在上麵寫了兩個字。
“好用。”
他把字條壓在食盒底下,坐下來,一口一口地吃餛飩。
餛飩還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