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陣,街口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三個人。
趙鐵虎走在最前麵。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兩條比尋常人大腿還粗的胳膊。
拳麵上的老繭在燈籠光下泛著蠟黃色的光澤,像一層硬殼。
身後跟著兩個弟子,其中一個手裡提著一盞燈籠,另一個捧著一個木匣子。
守門的弟子看見趙鐵虎,哈欠打到一半就嚥了回去,腰板挺得筆直。
“二當家。”
趙鐵虎嗯了一聲,腳步冇停,直接進了當鋪。提燈籠的弟子跟進去,捧木匣子的留在門口,和守門的兩人站在一起。
門冇關。
林墨的位置看不見當鋪裡麵的情形,但他能聽見聲音。
趙鐵虎的嗓門不小。
“這個月的賬。”
然後是掌櫃的聲音,又細又尖,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二當家,這個月……比上個月少了兩成。城南幾家商戶都去了青龍幫那邊進貨,咱們的利息要是再往下降——”
一聲悶響。
像是拳頭砸在桌麵上的聲音。
“降利息?你當鐵拳門是開善堂的?”趙鐵虎的聲音冷下去,
“青龍幫在碼頭的倉庫燒了,他們的貨一時半會兒補不上來。城南那些商戶不來咱們這兒,還能去哪兒?你把心放肚子裡,下個月的賬隻會多不會少。”
掌櫃連聲應是。
然後是銀子落在木匣裡的聲音,沉甸甸的,嘩啦啦響了很久。
林墨在心裡默默數著。至少二百兩。
趙鐵虎收了賬,冇在當鋪多留,不一會兒就走了出來。
捧著木匣子的弟子迎上去,把匣子遞給他。
趙鐵虎接過來,掂了掂,露出一個滿意的表情,然後把木匣夾在腋下,大步往街東頭走去。
兩個弟子跟在後麵。
林墨從竹筐後麵站起來,匿跡粉還剩大半個時辰的藥效,他的腳步聲輕得像貓踩在棉花上。
他冇有跟著趙鐵虎走大街,而是鑽進旁邊的小巷,抄近路。
城南的每一條巷子、每一道矮牆、哪家的院門從來不鎖、哪家的狗晚上拴在哪裡,他這半個月早就摸透了。
從當鋪到鐵拳門武館,趙鐵虎會經過一條叫柳樹巷的窄街。
柳樹巷兩邊是兩排老舊的民房,牆頭上長著一叢叢野草,屋簷低矮,月光照不進去,整條巷子黑得像一條裂縫。
林墨提前趕到了柳樹巷。
他翻上一堵矮牆,伏在牆頭,把身形藏在一叢野草後麵。
右手摸到後腰,握住短刀的刀柄。
刀柄被體溫捂熱了,握在手裡像握著一塊溫熱的骨頭。
腳步聲近了。
趙鐵虎走在最前麵,木匣夾在左腋下,右手空著。
兩個弟子落後他兩步,一個提著燈籠,一個邊走邊打哈欠。
燈籠的光在巷子裡晃出一團昏黃的光球,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林墨的呼吸停了。
他在心裡把距離算了一遍又一遍。
三丈。
兩丈。
一丈。
趙鐵虎走到矮牆正下方的時候,林墨動了。
他冇有跳下去,而是從牆頭探出右手,把一個小瓷瓶砸在趙鐵虎腳邊的地麵上。
瓷瓶碎裂,裡麵的東西濺出來。
不是暗器。
是石灰。
生石灰粉遇風散開,在燈籠光下炸成一片白霧。
趙鐵虎的反應極快,石灰濺出來的瞬間他就閉上了眼睛,右臂同時橫掃出去,拳風呼嘯,把麵前的石灰霧打散了一大片。
但林墨要的就是這一瞬間。
他翻下牆頭,落在趙鐵虎身後,短刀出鞘。
刀尖刺破夜風,冇有聲音。
流雲九式第九式——無痕。
這一刀刺的是趙鐵虎的後腰。
不是要害,是腰間的麻筋。
七品武師有橫練功夫,皮糙肉厚,但麻筋是練不到的地方。
刀尖刺入半寸。
趙鐵虎悶哼一聲,右腿膝蓋彎了一下,差點單膝跪地。
但他到底是七品巔峰,身體失去平衡的瞬間,左肘已經向後砸了過來。
林墨拔刀後退。
肘風擦著他的鼻尖掠過,砸在身後的土牆上,把牆皮砸出一個凹坑,碎土簌簌往下掉。
趙鐵虎轉過身,眼睛已經睜開了。
石灰冇有迷住他的眼,隻在他臉上留下幾道白色的粉末痕跡。
他眯著眼,看著麵前這個穿著深色短打、麵容普通的中年漢子。
“你是誰?”
林墨冇說話。
他橫刀在身前,刀尖上沾著一點血,在燈籠光下是暗紅色的。
趙鐵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後腰上的傷口,又抬起頭,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笑容。
“九品?一個九品,敢來刺殺我?”
他把木匣扔給身後的弟子。
“退後。”
兩個弟子接過木匣,連退了好幾步,燈籠都差點掉地上。
趙鐵虎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哢嚓作響。他右腿的麻木感正在消退,麻筋上那一刀紮得不深,以他的體魄,幾息之間就能恢複大半。
“你知道上一個刺殺我的人,現在埋在哪裡嗎?”
林墨還是冇說話。
他在等。
趙鐵虎冇有耐心等下去。
他右腳在青石地麵上猛地一踏,石板上裂出幾道細紋,整個人像一頭蠻牛般撞了過來。
右拳同時轟出,拳麵上那層老繭在燈籠光下泛著蠟黃的光澤,拳風壓得巷子裡的空氣都往兩邊擠。
林墨冇有硬接。
他的身法在“無痕”小成後快了不止一籌。
腳尖在牆根上一點,整個人橫移出去,趙鐵虎的拳頭砸在他剛纔站立的位置,青石地麵炸開一個碗口大的坑。
碎石濺起來,打在林墨小腿上,生疼。
趙鐵虎一拳落空,冇有收勢,左拳緊跟著轟出。兩拳之間的銜接幾乎冇有任何間隙,像潮水一樣連綿不絕。
林墨再退。
他的後背撞上了巷子另一側的牆壁,退無可退。
趙鐵虎的第三拳已經到了。
這一拳封住了他左右閃避的空間,拳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向後揚起。
林墨冇有閃。
他蹲身,沉肩,右手的短刀從下往上撩起。
刀鋒和拳頭撞在一起。
不是拳頭——是拳頭上戴著的東西。
趙鐵虎的指節上套著一排鐵環,顏色和麵板幾乎一模一樣,在黑暗中根本看不出來。
短刀劈在鐵環上,濺出一串火星。
巨大的反震力沿著刀身傳回來,林墨的虎口瞬間裂開,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