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荒原盡頭的亂石崗已在身後。黃粱踏著晨露疾行,腹中饑火燒得難受,他纔想起自昨夜解決黑風寨營地後,已整整半日水米未進。在一處背風的岩壁下稍作停歇,他從懷中摸出半塊幹硬的胡餅,就著涼水囫圇嚥下。胡餅粗糙刮喉,他卻嚼得極慢,雙眼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連遠處飛起的一隻驚鳥都不曾放過。
填飽肚子後,他繼續向桃園鎮方向奔行。越是靠近鎮子,心頭那股莫名的壓抑感便越是濃重。黎明的薄光中,桃園鎮的輪廓漸漸清晰,青灰色的城牆像一頭蟄伏的巨獸臥在荒原上。
然而,當黃粱潛行至城南三裏處時,腳步猛地頓住。
往日這個時辰,城門外早已排起了進出城的百姓隊伍,叫賣聲、驢馬嘶鳴聲不絕於耳。可今日,城門緊閉,城牆上空蕩蕩的,連個巡邏的士兵影子都看不見。城牆垛口處有幾處焦黑的痕跡,城門上的朱漆斑駁,隱約可見暗紅色的汙漬——那是幹涸的血跡。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小鎮,連平日裏清晨的雞鳴狗吠都聽不見半聲。
“出事了?”
黃粱眉頭緊鎖,手指不自覺地扣住了腰間的劍柄。他沒有貿然靠近正門,而是轉身向西,沿著記憶中的路線,摸到了城西的遠離西城在一處長滿荒草的土坡下,他撥開掩蓋的枯枝,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洞口——這是他前些天知道蠻族可能入侵,準備的,為防萬一留下的密道入口。
密道內潮濕陰暗,長明燈的火光在穿堂風中搖曳。黃粱貓著腰前行,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剛走沒多遠,前方拐角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緊接著,一道寒光破空而來!
“誰!”
伴隨著一聲低喝,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陰影中暴起。那人動作快得驚人,手中的匕首直刺黃粱的咽喉,招式雖顯稚嫩,卻透著股不要命的狠勁,翻身、出招、突刺一氣嗬成,像隻被驚擾的小獵豹。
黃粱側身避開匕首,左手疾出,扣住對方的手腕一擰,順勢將人按在了石壁上。匕首當啷落地,那人卻仍拚命掙紮,口中罵道:“狗娘養的賊人,老子跟你們拚了!”
“是我。”
黃粱低喝一聲,鬆開了手,借著長明燈的光亮,看清了對方的臉——是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少年,滿臉煤灰,眼睛卻亮得驚人。正是他小弟黃棟。
黃棟愣住了,揉了揉眼睛,突然紅了眼眶:“哥?!真的是你!”
他撲上來抓住黃粱的衣袖,聲音帶著哭腔:“你可算回來了……”
黃粱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問道:“鎮上怎麽回事?官兵呢?百姓呢?”
提到這個,黃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道:“哥,出大事了”
黃棟的聲音在狹窄的密道裏顯得格外壓抑,帶著未褪的驚恐與恨意,將那場突如其來的浩劫緩緩道來。
“哥,你走後,這天剛擦黑,鎮子外突然湧來一夥黑衣人,足有千餘號,個個蒙麵,手裏提著的刀都泛著邪光。”黃棟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更嚇人的是,他們身後用籠子關著些不人不鬼的怪物散發著陣陣惡臭。”
黃粱瞳孔驟縮,黑衣人、怪物、這些字眼與他在荒原上遭遇的如出一轍,看來黑風寨封鎖桃園鎮,恐怕有預謀,而且謀劃的時間恐怕不短。
“縣令張大人反應倒快,立刻組織城衛、捕快,還把鎮上各武館的兄弟和地主豪紳的家仆都召集起來守城。”黃棟咬著牙繼續說道,“本來大家夥兒齊心協力,靠著城牆還能撐一陣,可誰曾想,就在半夜最危急的時候——林家,還有錢莊的掌櫃,突然帶著自家的家仆反了!”
“他們趁守城的兄弟不備,砍死了城門守衛,從裏麵開啟了城門!”
說到此處,黃棟眼眶通紅,聲音哽咽:“城門一破,那夥黑衣人就湧了進來,見人就殺,見屋就燒。張大人帶著捕快和武館的人拚命阻攔,可雙拳難敵四手,最後……最後張大人和一眾捕快、城衛,還有好多來不及逃的百姓,都……都慘死在了街頭。”
黃粱聽得心頭一沉,縣令張大人竟落得如此下場。而林家和錢莊掌櫃的反叛,絕非偶然,必是早與那夥黑衣人勾結,成了內應。
“我見勢頭不對,趁亂就往城西跑。”黃棟抹了把臉上的淚痕,聲音低了下去,“我記得你之前帶我來過這座宅院,知道這裏有條密道。我躲進來後,這幾日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外麵的賊人發現入口。哥,桃園鎮……怕是已經完了。”
黃粱沉默良久,密道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他沒想到,自己日夜兼程趕回來,麵對的竟是這樣一座人間煉獄。張大人身死,城池淪陷,內奸作祟,百姓遭殃。
“小棟,你做得對。”黃粱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今日白天就在密道裏修整一下,今晚我再出去看看鎮內的情況。”
黃粱兩兄弟在密道中休息,而桃園鎮內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往日繁榮熱鬧的朱雀大街,現在排滿了男女老少目光呆滯,他們每人一隻腳上都綁了麻繩,將所有人串聯在了一起,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各種包袱,而隊伍的最後方側排滿了各種牛車馬車拖著各種收刮的物資。
“啪”一道清脆的皮鞭聲響起,抽在一位一位錦衣華服的老者身上,看得出老者之前應該是個富貴之人。
“都踏馬動起來,別不把大爺的話當回事,走慢的都踏馬吃鞭子”一位黑衣模樣的小頭領正在發號施令,隊伍緩緩前行。
就在小頭領準備再次揮鞭催促時,不遠處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一位無論服飾或樣貌明顯有區別於北州模樣的人,停在了小頭領身邊。
“第幾趟了?”
小頭領連忙躬身恭敬回答“回軍師,第八趟了,走完這一趟桃園鎮基本已經搜刮一空了,除了死去的人,桃園鎮所有人也已經全部遷往了黑風寨。”
“做得很好,但還是得加快速度,數天前桃園鎮縣衙已經派人出去求援,為防止意外盡快撤離。”
“是,軍師大人。”
“對了,陷阱佈置如何了?”
“已經佈置完成,鬼卒佈置了17個,在不同的坊和街道,還在縣衙用大量鬼珠,佈置了大型的引鬼陣,並有一隻強力鬼卒駐守。隻要對方進駐佈防桃園鎮,霎時引動,能把方圓數十裏的鬼物也吸引過來桃園鎮,到時桃園鎮瞬間會變成鬼物的樂園。”
“很好,到時對方援軍重創,必能為大王爭取更多時間,隻要消化了桃園鎮這上萬百姓,轉化出更多的鬼卒,製造更多怪物,將來別說平安縣,那怕州府也未嚐不能一博,好好幹,榮華富貴唾手可得”軍師拍了拍小頭領肩膀鼓勵道。
“是,為大王效死,為軍師效死。”小頭領像被打了雞血,滿臉通紅激動無比。
軍師給了一個勉勵的眼神,便轉身騎馬離開了,彷彿是怕被傳染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