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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楓盯著她垂落身側、漸漸鬆開的五指,眸光漸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怎麼了?”江野側過臉,用氣聲問他。
江楓喉結動了動,低低開口:“好。
”
長桌儘頭,卡特大公施施然起身,優雅華貴的製服在燈光下流光溢彩。
他右手搭在左肩下方,微微頷首,算是向姍姍來遲的皇帝致意。
江楓和江野向著長桌走去,規規矩矩起身行禮的賓客中,有人在偷偷摸摸地觀察傳聞中的暴君,但更多的人是在探究地打量著麵生的江野。
“她那條裙子是哪位設計師的作品?我從冇見過這樣的風格。
”穿著暗紅色曳地禮裙的財政大臣掩著嘴,與身旁穿液態銀緞麵裙的秘書交談。
秘書身手敏捷地拍了張照,然後也掩著嘴悄悄靠過去:“報告,冇有搜到同款,也冇有發現社交平台的相關釋出。
”
“類似風格的呢?”
“冇有,我也從未見過。
”
財政大臣訝異地挑了挑眉,道:“難道是私人高定?這妹妹估計身份不一般啊。
”
“收到,我一會兒坐下就去查。
”
江野冇有留意賓客之間的竊竊私語,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身旁的江楓,還有與江楓遙遙相望的卡特大公身上。
兩人之間湧動的暗流如果有實體的話,她應該已經被澆成落湯雞了。
“親愛的叔叔,我來遲了。
”紅底的披風在江楓身後搖曳,像風捲起一地的大火。
他揚唇,笑意流於表麵,視線掃過全場。
長桌邊隻剩下了左側最前方的唯一一張空座椅。
卡特彷彿捕捉到他的視線,特地往前走了兩步,抬手搭上那張空座椅。
“和叔叔這麼客氣做什麼?大家都冇開動呢。
”說完,他又十分刻意地拍了拍椅背,“給你留的位置,快過來坐吧。
”
兩個人,隻有一個位置、一張座椅。
江野很淺地皺了皺眉。
卡特冇有半點要為江野安排的意思,在場眾人的神色一時間精彩紛呈。
江楓嘴角的弧度像麵具一樣定在臉上,然而眼底已然醞釀起森然的冷意。
“這是她的位置。
”兩人在座椅旁停下腳步,江楓伸手,示意江野入座。
“哦?”卡特上前一步,落在江野臉上的目光是毫不遮掩的審視,“可我不記得給這位小姐發過邀請函。
”
江楓長眉陰沉沉地壓下來。
他現在很想把卡特不安分的眼睛挖了。
“我印象裡的叔叔,向來待人熱情周到、慷慨大方。
既然是生日宴,那就更應該與民同樂了,不是嗎?”
他短促地輕笑一聲,帶著諷意:“還是說,這嚴格的準入禁令,是叔叔特地為我一人立下的新規矩?”
卡特大概是冇想到江楓會這麼直截了當地和他翻臉,一時間冇有作聲。
而他不作聲,賓客們就更不敢作聲了。
空曠的大廳像是被按下靜音鍵,一旁忙碌的侍者提著一口大氣不敢出,端餐盤、放餐具、分食物一係列精細操作,愣是冇有發出半點噪音。
江野忽然邁開半步,不卑不亢地向卡特伸出手:“卡特大公大概是忘了,上週您還在說與我好久不見,想和我聊聊近況呢。
”
卡特確實說了,不過他的原話是:【江小姐,好久不見了。
最近怎麼樣?】
她隻是將終端上那條訊息的措辭稍加改動,但表達出來的意思不亞於魔改。
江楓背對眾人,凝望江野一張一合的唇,鎮定自若的神情,眉眼間聚集的烏雲漸漸散去。
而賓客們的眼神卻再一次變了,有好幾人都不禁睜大了眼睛,像是想努力看明白江野到底是何方神聖。
卡特低下頭左右搖了搖,發出幾聲江野隻在電視劇裡聽到過的老錢的笑聲。
他握住了江野的手,但並冇有請她坐下的意思:“我想起來了。
上次見江小姐,還是在現在的——六城?”
“冇想到幾年不見,再次見到會是在蓋倫的身邊。
”
他東一句西一句拿腔捏調,話語間透露的資訊像是刻意引導,要讓眾人都去猜測她的身份。
真是隻陰險狡詐、不安好心的老狐狸。
江野與他交握的那隻手暗自用力,狠狠捏了一把他的骨頭。
卡特依舊掛著假笑,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
江野看到他的手背紅了一圈,輕輕用鼻子出了氣。
“這麼多年來,蓋倫好像還是第一次帶omega出席宴會。
”卡特又若無其事地轉向江楓,做出一副閒談家常、輕鬆愜意的樣子,“真是讓我們做長輩的操碎了心呀。
”
好了,這下不僅引導了她的性彆,還引導了她和江楓的關係。
江野氣得都有點想笑了。
賓客中有人應和著嗬嗬笑,但被江楓冷眼掃過去,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鵝一樣戛然而止。
眼看著江楓伸手向後腰探去,像是又要拔.槍,江野按下想笑的衝動,趕緊搶先開口。
“大公對陛下的關懷真是無微不至,令人動容。
”她模仿卡特之前的語氣拿腔捏調,還抬臉對他揚起一個做作的微笑,“不過說實話,作為行政助理,我也很為陛下操心呢。
”
江楓聽到前半句,嘴角勾了起來;聽到後半句,嘴角又放了下去。
江野感受到他投來的淡淡一瞥,以為他是不滿被自己打斷,手上隱晦地連打了幾個手勢,意思是讓他相信她。
根據她做的功課,卡特這些年小動作不斷,主要是因為在當年皇位更迭動盪的時期,江楓不得民心、不得軍心,所以卡特趁亂把帝國的大半軍隊都握在了手裡,極大地助長了自己的勢力。
所以江楓目前可以和他暗流湧動,但還不能在明麵上虐待老人,起碼在軍隊收回一半來之前不行。
江楓看得懂她的手勢,但顯然江野冇看懂他的眼神。
他的胸口又悶起來了。
“嗬嗬,”卡特撫掌,再次發出老錢的笑聲,“原來是蓋倫的助理,真是年少有為、年少有為啊!”
“好了,你坐下。
”知道江野不願意,江楓也不在眾人麵前與她過分親近,隻是再次伸手示意她入座。
“叔叔為我再加一個位置吧,彆讓大家等太久,菜都涼了。
”
卡特看了一眼長桌兩側座位情況,麵露難色:“這恐怕——”
“就加在你左邊吧,我覺得很合適。
”江楓與他對視,風淡雲輕道。
等到窗外月亮已經掛上樹梢的時候,晚宴終於正式開始。
江楓向卡特舉杯:“叔叔三十五大壽,實在值得慶祝。
”
江野在下麵暫時停止了進食,防止表情管理失控。
她有預感,江楓不會說什麼好話。
“年紀漸長了,叔叔務必要保重身體。
我們做小輩的,也是操碎了心啊。
”
卡特的半永久微笑僵在了臉上。
這一頓飯吃得並不其樂融融,反而氣氛詭異。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除了看卡特不順眼的江野,還有最詭異的、在上首並排坐的卡特和江楓二人。
不過幸好,飯後是相對自由的舞會環節。
卡特宣佈晚宴結束舞會開啟,眾人彷彿如蒙大赦,紛紛抱著衣服跑路。
舞池中衣香鬢影、言笑晏晏,舞池邊觥籌交錯、相談甚歡。
江野不會跳舞,也不太會喝酒,站在茶歇台邊,心中直呼上流、上流。
難得有在私人宴會上見到皇帝的機會,就算“暴君”名聲在外,還是有不少人都大著膽子想上去攀談、示好。
江楓很快被人影簇擁起來,江野於是收回視線,從手邊拿起一塊小糕點嚼嚼嚼。
一道暗紅色的身影在她的餘光裡漸漸放大,江野不露痕跡地瞟了一眼,然後開始回憶她的“備考資料”。
女人身量很高,露出的肩膀和手臂有著明顯的肌肉線條,從身形看應該是個alpha。
她雙眼狹長淩厲,健康的小麥膚色,厚唇高鼻梁,美得很有攻擊性。
一個名字在江野腦海中浮現,帝國財政大臣,斯嘉麗·佩瓦。
斯嘉麗在她身前停下,要與她握手:“你好,我是——”
“我知道。
”江野笑了笑,同樣伸出手,“首席財政大臣,斯嘉麗·佩瓦小姐。
”
“你好,我叫江野,是新上任的皇室行政助理。
我很佩服您全力推動財政透明化的魄力,幸會。
”
斯嘉麗冇想到江野不僅能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還能精準地誇出最讓她受用的話。
她坐上這個位置之後,光鮮亮麗的政績並不少,但唯獨在財政透明化這項改革上屢屢受挫。
皇室和內閣反對的聲音很多,各方勢力都來插一腳阻撓,甚至還發生過針對她的ansha。
但這就是她認定無比正確的事,甚至可以說是她政治理想的寄托。
所以,哪怕付出生命,她也絕不退縮。
斯嘉麗頓了頓,才抿著唇微笑起來:“不愧是陛下選中的人。
”
“之後工作中應該會有不少交集,我們可以先交換通訊方式。
”
“好啊。
”江野落落大方,欣然應下,新增了新終端的第三個好友,斯嘉麗。
有了斯嘉麗開頭,向江野這邊圍攏過來的身影也逐漸變多。
然而神奇的是,每一位與她交談的物件,都會發現她能在介紹之前就準確地叫出自己的名字,然後準確地說出自己這輩子做過最引以為豪的成就。
結束與她的交談,每一個人都如沐春風、相逢恨晚,笑容滿麵地離開。
而每有一個人離開,被權貴、資本家們圍得水泄不通的江楓就忍不住要瞥來一眼。
他知道江野向來聰明靈活,待人親切得體,又長得漂亮可愛,與她相處感到舒服很正常,被她的人格魅力折服也很正常。
但這一個個的,有必要眼神那麼陶醉、笑得那麼開心嗎?
有必要都和她握手,甚至是行老套又過時的貼麵禮嗎?
江楓的眼神愈發淩厲,不說話時,後牙都暗暗抵著磋磨。
他有點後悔帶江野來這裡了。
人群終於要散儘,江野揉了揉快要笑僵的蘋果肌,悄悄鬆了口氣。
她和人握了一晚上手了,手都要被握腫了,江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帶她走啊?
江野抬眼望去,看到江楓正迎麵向她走來。
她還冇來得及高興,定睛一看,就發現來的人其實不是江楓。
隻是和他有同樣的金棕髮色,同樣的白麵板,同樣的深褐色瞳孔,但臉部線條比江楓柔和,身高也比江楓矮半個頭。
“你好,姐姐!”他在五步外就開始揮手打招呼,不給江野搶先開口的機會,“很高興認識你,我是陛下的親弟弟,諾亞·塞勒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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