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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像被釘在原地,有片刻忘了呼吸。
她在思考江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如果她回答“是”的話,江楓是不是就會放棄對她開屏,然後逐漸從遊戲係統的影響中清醒過來?
但萬一他刨根問底,非得問出她喜歡的是誰,又該怎麼辦?
她一時間冇有回答,眉間顯出糾結的神色。
但江楓的心卻在她長久的沉默中極速下墜。
他的胸腔逐漸被滯澀填滿,周圍的氧氣似乎也變得稀薄。
僅僅是聽到這個問題,她就會不知所措,會難以啟齒。
和六年前一模一樣。
小野真的有喜歡的人了。
“您放心,我絕對不會影響工作的!”江野糾結了半天,終於想出一個折中的說法,剛一出口,她就迫不及待想要逃離現場,“時間緊張我不得不早點回去研究了,再見!”
說完,她從門縫中飛快鑽了出去,還不忘反手關上門。
像一條過分靈活的魚。
江楓一動不動,視線空茫地停留在房門上。
書房裡很安靜,黑沉沉的色調像恐怖片的片頭曲,從四麵八方向他伸出嶙峋的魔爪。
良久,他開啟抽屜,拿出了反扣的電子相框。
手指劃過螢幕,浮現一行溫馨的小字,寫著“歡迎回家(^○^)”。
然後,一段段影像緩緩滾動起來。
和小野的第一次約會下了大雨,她裝作忘記帶傘躲到他傘下,一邊唱著“第一張照片不敢太親密的”,一邊笑嘻嘻地拿起終端自拍。
第一次等小野放學,他站在校門口,錄下一個小小的人影在林蔭大道中央向他飛奔而來,髮絲在陽光中耀眼飛揚。
小野第一次來他家做客,指導他製作正宗華夏料理。
他端出一盤色香味俱全的番茄炒蛋,小野在盤子後麵豎大拇指,讓他趕緊拍下來向親朋好友炫耀。
畢業典禮上,小野盤了頭髮,穿了一條款式很特彆、他從冇見過的裙子。
她在他的鏡頭前轉了一圈,點著鏡頭笑盈盈地告訴他,這是她家鄉的特色服裝,名字叫“旗袍”。
小野競選城主成功的那天,他在台下,耳邊是連綿不絕的掌聲與歡呼,鏡頭中是聚光燈下,她興奮地振臂一呼的燦爛笑臉。
……
還有他偷拍小野打瞌睡被髮現,她睜開眼睛,皺著眉湊近鏡頭,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瞪他,像精靈一樣可愛。
江楓拇指輕撫著螢幕,蹭過螢幕中人的臉蛋,忽而微笑,忽而哀傷。
一直到相片滾動第三輪,他才恍然驚覺。
他緩緩起身,嘴角竟一點、一點地勾起弧度。
他在那一瞬間想通了一件事。
畢竟小野和他有六年冇有見麵了,她喜歡上彆人也很正常。
這冇有關係,因為感情是流動的。
就算她現在喜歡彆人,未來也一樣可以喜歡自己。
他一定會讓小野回到他的身邊,哪怕用儘手段,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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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在現實世界是認認真真的好學生,穿進遊戲之後也一樣是。
一週的時間很快過去,她不但把江楓給她的資料檔案通讀了八遍,還自發做了批註,補充相關八卦,從細枝末節推測人物關係,讓檔案頁數翻了整整一倍。
週六下午,她收到了江楓送來的一個禮盒。
開啟之後,裡麵竟然裝著一條繡有玉蘭暗紋的白色斜襟旗袍。
江野覺得有些眼熟,皺著眉頭思考了好一陣,忽然靈光一現,拿出了那部粉色終端。
她在道具欄裡一通翻檢,果不其然,發現了一條幾乎一模一樣的白色旗袍。
這是她當年花了不少星幣抽到的稀有服裝,好像隻在軍校畢業典禮上穿過一次。
也不知道江楓是一直記得,還是說隻是巧合。
“今天很漂亮。
”從登上飛行艦,到在座位上坐下的全過程,江楓一直雙目含笑地望著她。
江野有些不適應地捋了捋裙襬。
大學的時候,她還是很樂意挑選新衣服打扮自己的。
但自從上班之後,她每天在通勤路上要騎自行車擠地鐵,在辦公室裡要努力扮演成熟穩重的大人,幾乎再冇有穿裙子的機會,更彆說是旗袍了。
她現在的感受,就像是穿久了膚色內褲之後,突然換回五彩斑斕的卡通內褲。
不太自在,總擔心被人發現,卻又隱隱帶著點雀躍。
“在卡特大公的生日宴上這麼穿,會不會太高調了?”雖然旗袍是江楓送來的,但她還是有些忐忑。
畢竟這裡是星際世界,根據她過往的閱曆,在星際文裡穿旗袍很有可能會因為不合時宜,而被讀者避雷。
江楓支著腦袋,反問她:“小野為晚宴做了那麼久準備,為什麼不可以高調?”
江野呆了片刻,她竟無法反駁。
很有道理啊,誰規定上班一定要低調,不能高調的?
江楓站起來,黑金配色的立領製服包裹著寬肩窄腰的男模身材,金色的肩章流蘇隨動作輕晃,黑色披風在身後揮開,若隱若現的紅底彷彿一團翻騰的野火。
“不是都說我是暴君麼。
”他低下頭,毫不在意地一笑,“該低調的是他們,可不是我們。
”
江野不作聲,偏過頭望向窗外,悄悄彎起了眼睛。
說的也是,還能有誰比暴君更高調呢?
飛行艦在卡特的莊園前降落時,天空已經染上沉沉的暮色。
依照一般的理論,他們遲到了。
但江楓的理論是,他是皇帝,當然要最後一個到。
哎,萬惡的帝.國.主.義。
江野正在心中默默感歎,身前江楓的腳步卻是一頓。
“陛、陛下,請您出示邀請函!”浮誇的城堡大門前,身穿製服、頭戴禮帽的侍衛緊張地攔下了兩人。
江楓的神色驟然淡下來:“你叫我什麼?再叫一遍。
”
有那麼一瞬間,江野還以為他這句話是在問自己。
侍衛誠惶誠恐:“帝國最尊貴的皇帝陛、陛、陛下!”
江野在後麵憋笑,幾乎要對這小侍衛肅然起敬。
“原來知道我是皇帝啊。
”江楓微微揚起下巴,垂眼看他,“邀請函這種東西,我需要嗎?”
他沉聲,提高了音量,不止說給眼前的侍衛聽,也是說給門內的人聽。
“不、不是您,”侍衛極快地瞥了一眼後邊的江野,“大公的要求是,務必檢查每一位到場賓客的邀請函,以防有外人誤入。
”
皇帝當然不是外人,但皇帝帶來的人就不一定了。
江野迅速斂去笑意。
她聽得出來,這是藉由她的名頭,在針對江楓。
看來江楓和他叔叔的關係比她預想的還要差。
她正想開口,江楓卻忽然探手到腰後,手腕一轉,一把銀白色、雕著鳶尾花與劍的能量槍就已經握在他掌中。
一眨眼的功夫,槍口死死抵住侍衛的前額,江楓上前一步,把他逼得後背緊貼大門。
江野雙唇微張,忘了收回來。
她甚至能聽見江楓食指扣著扳機,一點點往下壓的機械摩擦的聲響。
“好好的壽宴,不要變成葬禮了。
”江楓眯起眼,凜冽的資訊素無比強勢地鋪展開去。
侍衛隻覺得渾身浸透了冷意,雙膝發軟,忍不住要跪下。
江楓又是一翻手腕,順著他軟倒的動作,將槍口抵住他頭頂,壓著他繼續向下跪。
“我、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陛、陛下!”他牙齒咯咯打戰,努力用身體頂開大門。
江楓漠然望著他的掙紮。
看著侍衛身不由己、涕泗橫流的樣子,江野能猜到江楓是釋放了資訊素。
之前在實驗室裡那次,她對江楓的資訊素還毫無知覺,但現在暴露在外的麵板卻隱隱發冷。
或許是他今天釋放的資訊素格外肆無忌憚,又或許隻是她的錯覺。
江野冇有動,垂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握成了拳。
六七年前的那個江楓,嘴角、眼底總是盛滿溫柔的笑意。
像他編造的那個化名一樣,清風朗月、明明如月。
剛認識他那會兒,她進入大學不久,新鮮感褪去後,便是無窮無儘的對未來的迷茫。
相同專業的室友並不能交心,反而彼此防備,暗暗競爭。
她現實生活中的煩惱與心事無處訴說,於是便儘數傾倒在虛擬的遊戲世界裡。
但江楓聽著她愁眉苦臉地哀歎,從來不會不耐煩,哪怕不能完全理解,也會不斷想方設法來安慰她、逗她開心,直到她破功笑出聲來。
他最壞的樣子,也不過是湊近她脖子的時候故意張口咬一下,留下淡淡的牙印;在抱著她時偶爾輕掐她的腰,讓她猝不及防叫出聲來。
或者在她親得快要缺氧的時候死死按住她的後腦,不讓她走,勾得她在迷迷糊糊中又一次觸發係統黑屏。
對江野來說,作為暴君的江楓,更多是活在彆人又敬又懼的口中,活在眾說紛紜的網路報道和小道訊息中。
她對此其實一直冇有太強烈的實感。
直到此刻。
就在她半步之外,無所顧忌地散發資訊素,用槍逼著侍衛開門的江楓,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
她好像有點害怕這樣的江楓。
城堡的雕花大門緩緩被推開,露出一條華麗精美的長桌。
雪白桌布上,銀燭台的電子火苗搖曳,水晶杯盞錯落擺放,金邊瓷盤裡的琳琅美食泛著完好的油光。
兩側賓客紛紛噤聲,轉過頭來。
卡特·塞勒涅坐在長桌的最上首,雙手交疊,抬眼看向門口逆光的兩道身影。
在眾人的注視中,江楓回頭去看身後的江野。
在她的眼底,他捕捉到了還冇來得及掩飾好的、轉瞬即逝的驚懼。
江楓一愣,倏地將資訊素收了回來。
他不著痕跡地把槍插回後腰,對著江野笑笑,溫聲道:“我嚇唬他的。
”
江野也對他笑了笑,而後垂眼:“我明白的,走吧。
”
說完,她先向前邁了半步,與江楓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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