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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絕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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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4日正午,牛鞅子寨。

今日的天氣尤其的好,萬裡無雲,陽光肆無忌憚的潑灑在大地上,嫩柳抽綠葉,枯草發新芽,萬物復蘇,生機勃勃。

然而建州人於此時此刻卻無心享受初春的暖陽,盡數將目光奉獻給在場院中圍著篝火又唱又跳的幾位老薩滿。

不大的房內同樣如此,一小堆火熾烈的燃燒著,符咒、猛獸毛髮、黃大仙的糞便……

各種傳聞中的神秘學聖物被薩滿填入火堆,濃烈的煙氣嗆入鼻息,令人窒息。

灰燼瀰漫,隨著氣流淩亂飄蕩。

這屋子,正常人是待不下去的,然而所有建州的權貴都憋著氣咬著牙忍著,即便眼睛被煙氣熏的淚水連連也要表現的虔誠無比。

荒唐的儀式持續一刻鐘,那堆火方纔不甘熄滅。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順暢呼吸了。

隻是可憐那個趴在火炕上的老頭,於昏迷中劇烈的喘息,前胸後背劇烈起伏如同破敗的風箱。

薩滿蒐集灰燼,將其投入陶罐中,一邊哼唱一邊攪拌。

罐中,盛滿老薩滿調配的聖水。

具體是什麼水則諱莫如深,那是神賜物,不能問,誰問誰就會厄運纏身。

溫熱的黑糊糊塗抹於惡瘡,老薩滿塗滿顏料的老臉看不出悲喜,但一雙手卻控製不住的顫抖。

沒有因疼痛而悶哼,血肉也沒有因為刺激而痙攣,甚至已經感受不到呼吸同心跳。

老薩滿拿手去試大金大汗的鼻息,轉瞬連滾帶爬的下炕,跪伏在地,嗓音因恐懼而顫抖。

“大…大…大汗殯天啦!”

“先祖…先祖憐憫,帶著大汗去往福地,永享極樂去了。”

聞言,在場人短暫愣神,隨即紛紛伏地嚎哭。

代善跪在老奴身前,不停捶打胸膛,痛哭流涕。

“父汗,父汗,你怎麼這就走啦,拋下我們不管啦。”

“父汗,你醒來,醒來啊。”

“爹,大金基業危在旦夕,你叫兒子怎麼辦纔好啊。”

哭聲由屋內蔓延向屋外,舉寨皆哀。

建州第一巴圖魯,大金大汗,遼東人的噩夢,女直人中神一般的人物。

愛新覺羅?努爾哈赤於萬曆四十七年三月初四午時四刻。

薨!

生時豪傑,淩駕眾生,死時與常人無異,甚至沒能留下一句遺言便在痛苦中離去。

還真是應了那句話,滾滾長江東逝水,淘盡浪花無盡。

一個時辰之後,建州權貴恭推,大金第一順位繼承人愛新覺羅?代善克繼汗位。

改元天眷。

沒辦法,事急從權,什麼禮儀也免了。

不客氣的說,大金國已經不存在了,國都丟失,土地淪陷,國人盡為亡國奴。眼下的建奴,最多算是個流亡政權。

代善接手的就是這樣一副爛攤子,雖掌大權,但內心毫無竊喜唯有悲涼。

努爾哈赤遲早會死,晚死不如早死。

老奴一日不死,代善一日不能掌握實權,如何行動就總有分歧,有人要走有人要留有人要打,將時間與精力消耗在無意義的爭執之中。

然而老奴死了,但麻煩卻沒有斷絕,眾人又因如何安葬老奴而爭執起來。

有說帶走屍體安葬祖地的,有說就地秘密安葬的,還有人說要殺回赫圖阿拉,為老汗立墳的。

代善聽著心煩意亂,將目光移向黃台吉。

“老八,你說應該將父汗安葬於何處?”

黃台吉聞言陷入沉思,最後隻回了一句。

“先汗安葬何處如何安葬,皆由大汗一言而決,臣弟無異議。”

如何安葬老奴,這是一個政治問題。

當下事態緊急,隨便挖坑埋了也無人說什麼,但事後呢?一定會被人詬病。可若說厚葬,眼下又沒有這個條件。

代善要將這個鍋轉嫁給黃台吉,但黃台吉猴精,你都繼承大汗位置了,還想讓我背鍋?

不可能!

代善麵色難看,但又無法發作,悶了許久,終於做出決定。

“父汗功勛蓋世,非厚葬不能彰顯國威,不能表子孫崇敬之意。但形勢比人強,我意先行秘密安葬,待來日咱們殺回來,再隆重安葬。就這樣吧,勿再爭執。”

“另外,各部即刻準備,我軍將於今夜渡河北上,分散轉進。”

“各位,我料明狗一定會於沿途伏擊我軍,但咱們卻沒有探知埋伏地點。路上切勿戀戰,一切以保全自身為先,快速轉進,不給明狗可趁之機。”

“接下來,我們議一議何時轉進,以及各旗轉進路線。各位,生死存亡啊,有什麼說什麼,切莫有任何顧忌。”

另一邊,劉綎領明朝聯軍萬人終於趕至牛脊山,譚國興隨軍參贊。

這一路大軍全員步兵,翻山爬坡,隱蔽行軍,隨身攜帶的乾糧也隻夠三日所用。到了指定地點,馬上又要佈置兩條穀道防線,拒馬、鐵蒺藜、陷馬坑……

雖累,但老頭子幹勁十足。大冷的天,竟然光著膀子掄鐵鍬。

“喬一琦,你個憨批去哪裏偷懶了,快點幹活,耽誤了老子大事,小心我抽你。”

喬一琦巡視兩條穀道剛剛回來,哪裏有時間挖坑。

“總鎮,北上的穀道有四條啊,萬一建奴不走這邊怎的辦?”

“走不走是建奴的事,做不做是咱們的事,你操哪門子的閑心?隻管幹就是了。”

劉綎放下鐵鍬,不甘道,“咱們幾千裡輾轉前來,至今卻毫無寸功,於君於國說不過去啊。”

喬一琦爭辯道,“總鎮,咱們連破敵寨十四座,這也是功勞吧。”

“屁,貓屎大的地方也叫寨子?你看看人家瀛州軍,殺敵幾萬俘獲幾萬,一戰刨了建奴根基,就咱們這點功勞,你也好意思說?”

“便李如柏也比我們強,老夫不甘啊。”

“此戰,有我無敵,一定要打出我川貴兒郎的威風來。”

兩人正說著話,譚國興快步走到劉綎近前。

“劉總鎮,瀛王殿下急報。”

“何事?”

“我軍探哨發現寨內建奴正在收拾行裝,極有可能於今夜突圍。”

“另外,浮橋已架設完成,如牛脊山爆發戰鬥,瀛州軍可於半個時辰內趕來增援。殿下叮囑總鎮,如敵來,務必將其拖住半個時辰。”

劉綎接過書信,仔細看過,鄭重點頭。

“請殿下放心,我川貴兒郎絕不讓建奴從此路逃走!”

頓了頓,劉綎問譚國興,“可有北路軍的訊息?”

“沒有,尚未能與北路軍取得聯絡。”

劉綎頗感失望,“唉,但願馬林無恙吧,杜鬆……可惜了!”

“劉總鎮不必擔心,從現有情報來看,北路軍並沒有同建奴主力接觸。即便有戰,想來也是建奴別部,馬總鎮總也能應付得來。”

“那自然最好,三路合圍,建奴插翅難逃!”

午後三時許,牛鞅子寨。

滿身泥土,狼狽如同野人的莽古爾泰跪在老奴身前,嚎啕痛哭。

門外,代善臉上的疲憊又增加幾分。

“老八,正藍鑲藍兩旗沒了,正紅鑲紅正白鑲白各損員過兩千人,鑲黃僅餘兩千五百人,算來,我大金隻有兩萬四千兵力了。”

“六萬多大軍啊,仗怎麼打成這個樣子!難道我們最開始的策略錯了?”

成功者自我吹噓,失敗者自我質疑,黃台吉亦是神色黯然。

“或許我們太過高看自己,也過於輕視了大明。大明看似腐朽軟弱,實則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可輕辱。”

代善不甚贊同黃台吉的看法。

“未必,我軍對明軍是有優勢的,杜鬆便是沒有中計也不是我軍對手,罪魁禍首是朱家子啊。你也看到了,瀛州軍配備的火器威力完全超出我們預想,我軍至此也不知如何應對啊。”

黃台吉極是贊同的點頭。

“大汗所言極是,我們確實低估了火器的威力,日後要想辦法彌補,不然終究無法同明人抗衡。”

莽古爾泰哭夠了,起身走到代善同黃台吉近前,怒目而視。

“二哥,老八,二道關被奪,你們當真一點也不知情?為何不去救我們?”

聞言,代善麵色頓時陰沉如水,冷如寒冰,黃台吉亦十分無奈。

“五哥,我們當真不知情啊,父汗病重,明軍追擊,你那裏也沒有任何訊息傳回來。我們怎可能知道界凡寨、二道關情況呢。”

“哼哼,我看你們就是想著我死!”

代善怒目,“老五,父汗屍骨未寒,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八旗本一家,咱們都是親兄弟,有什麼理由害你?”

莽古爾泰絲毫不懼,橫眉冷對代善。

“二哥,我隻問你,父汗可有親口傳汗位給你?”

黃台吉聞言大驚。

“五哥,你瘋啦?二哥身為大貝勒,繼承汗位無可爭議。這都什麼時候了,你竟還在計較這個?”

“也就是沒有了?”莽古爾泰冷哼,“當初父汗定下四王議政,共議國策,可沒有指定誰來繼承汗位。即便二哥繼位,也當等阿敏同我回來商議,方纔名正言順。”

代善萬萬沒有想到莽古爾泰此時犯渾,氣的渾身發抖,雙眸噴火。

“好好,好啊,是二哥哪裏對你不住麼?還是說你要坐這個位置?”

“你要坐你與我說啊,二哥讓給你,你來坐這個位置,你看怎麼樣?”

黃台吉亦是被氣的印堂發紫,額頭冒青筋。

“五哥!五哥!要以大局為重啊。”

莽古爾泰冷哼,“沒有父汗旨意,我就是不服!我現在要兵沒兵要將沒將,人都死光了,你們愛怎樣就怎樣吧,要不現在就殺了我,永絕後患?”

說完,莽古爾泰也不理會二人,轉身就走。

代善陰鷙眼眸死死盯著莽古爾泰背影,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渾人!渾人!簡直不可理喻!”

黃台吉則完全不在意莽古爾泰的蠻橫無理。

“大汗,先不要管他,老五翻不起浪花來。葉赫參戰又添一變數,對我大金大大的不利啊。”

代善點頭,“葉赫不知廉恥,甘願給明人做狗,遲早要給他們好看!”

“大汗,且不說報復的事,葉赫與我同族,熟知我大金地形與據點,若其深入腹地虜掠招降我族人,後果不堪設想啊。”

“再有,老五回來了,阿敏呢?緊追不放的葉赫人是不是也來了?就藏在某座山林裡等著我們?”

聞言,代善臉色更加難看,壞訊息一個接著一個入耳,心思直墜穀底。

還真就讓黃台吉說對了,此時此刻,金台吉正盤踞在牛背嶺,俯視牛鞅子寨。

作為朱老七的大舅哥,自然也是配備有望遠鏡配備的。這玩意實在是神器,可與後世的偵察衛星類比。

我默默的觀察你,你卻什麼都不知道。

一部落首領將望遠鏡交還金台吉,麵泛躊躇。

“貝勒,建州人也太多了,我們還是回去吧。”

“回去?回去哪裏?”

“界凡啊,那麼多戰利品,也有咱們的份吧?”

“看你那熊樣!”金台吉嗬斥道,“過了牛鞅子就是赫圖阿拉,那裏的寶貝女人纔多,要什麼沒有?”

那首領小聲嘀咕,“那肯定多啊,可就怕明軍不分給咱們。”

金台吉一巴掌拍過去,怒其不爭。

“咱們又不是去討飯,拿功勞換啊。有阿敏在手裏,界凡的那份少不了咱們的。不過還不夠,老子還要拿老奴的人頭!”

“你沒看到麼,建州人一個個跟死了娘似的,定是被朱家老七揍的狠了,這是沒膽子繼續打,要逃啊。”

“仔細找,我琢磨著明軍應該就在附近,等他們打起來,我們再看如何行動。有便宜我們就打,沒搞頭我們就藏著,可懂?”

晚七時許,牛鞅子寨北門大開,一隊隊八旗大兵牽著馬走出寨門,開始強渡蘇子河。

河岸看似平整實則隻表麵一層硬殼,人馬踩過,泥土翻湧,滑濘不堪。

踏上浮橋,走至對岸,又要經歷一次泥地穿行。

代善回望營寨,禁不住雙眼泛紅,心中不是滋味。

就在方纔,在他主持下重整建製,取締四鑲保留四正,八旗變四旗。

身為大汗,代善領正黃、正紅,合計萬兩千人。黃台吉領正白,莽古爾泰領正藍。

正藍本被打沒了,為了安撫莽古爾泰,代善將鑲黃、鑲紅殘部合併交給了他。

這一走,今後如何皆是未知,能否將建州重新整合,代善不敢想。

看著即將離開的黃台吉,代善施以抱禮。

“保重!”

“大汗,保重!”

黃台吉翻身上馬,隨即義無反顧的沖入最西一側穀道。

莽古爾泰緊隨其後,對代善微微點頭。

“保重!”

“保重!”

莽古爾泰也走了,走的是居中穀道。

額亦都與安費揚古站在代善左右兩側。

望著逐漸消失於視線盡頭的正白正藍兩旗人馬,額亦都黯然傷神。

“大汗,為何一定要分開走?”

代善嘆了口氣。

“軍無士氣,前途莫測,一旦遭遇明軍極易潰散。分開走,總有一兩支能躲過明軍伏擊,為我大金留下種子。”

“走吧,我們也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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