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47年元月十九。
孔二與耿二再一次來至天星堡。
年前在堡子裏幹活領足了工錢,臨離開時被告知年後可以再來。這年頭能按時足額領工錢的活極少,工匠們無不珍惜,正月十六便跑來報到。
孔家與耿家住蓋州,距遼陽比較遠,路上花了三日時間。
這一次兩個哥哥沒能過來,被征役,為蓋州衙門免費燒炭去了。
窮人家不養閑人,男人過了十四就屬成年人,兩個半大小子無知無畏,一路平安抵達。
站在大門口,兩人躊躇了,因為天星堡又打出了告示,募兵。
孔二不識字但耿二識字,看到從軍待遇兩人不淡定了。
騎兵月銀二兩,步卒月銀一兩三錢。一經錄用,按月關餉,盔甲衣帽皆由軍中發放,不需自備。
這個待遇可比工匠高多了,編草蓆更不能與之相比,隻能拿人家一個零頭。便是正經營兵也沒個待遇。
若是別家打出這樣的募兵告示,大抵會被塗抹糞便,塗三遍那種,忽悠傻子呢?
但天星堡不同,從不拖欠,名聲極好,四日時間已有八十幾人應募,今天早上又有十幾人前來報名。
兩人看著眼熱,猶豫了好一陣子,孔二拳頭攥緊,雙眸放光。
“耿二,富貴險中求,俺要從軍,你來不?”
耿二也心動了,隻是撓頭。
“俺也想啊,可是不能,那上邊寫著要有保人。咱們上哪去找保人啊。”
聞言,孔二好不失落。
“唉,天星堡啥都好,就是規矩多,麻煩個球的。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麼?”
兩人縮著脖子蹲在牆根犯愁,你一言我一語的卻也沒想出個法子來。
正沒奈何的時候,幾個人騎馬出堡。
孔二眼眸一亮,忽的站起來。
“耿二,你看那人是不是那位將爺的護衛?”
“是了,沒錯!”
耿二還沒反應過來呢,孔二便撒鴨子狂奔,追上戰馬,攔住去路。
姚定邦勒住戰馬,正要喝罵,卻覺著眼前小子有些眼熟。
“小子,你不要命了,撞到你算誰的?”
孔二抱拳,大吼道,“這位哥哥,俺認得你,俺是來從軍的,你家將爺要不要?”
姚定邦仔細打量,忽的就笑了。
“想起來了,你是天星堡第一號的飯桶,孔二?”
孔二不以為意反而傲嬌的點點頭,叫他飯桶的人多了不差眼前這一個。
這個時候耿二也吸著鼻涕跑了過來,嚷嚷著,“還有俺,還有俺,俺也要從軍!”
“噢,天星堡第二號的飯桶也來了。”
姚定邦下馬,打量起二人。
“從軍可以啊,去那裏報名,隻是能不能過了考覈,就看你們自家的本事了。”
孔二苦著臉撓頭,“俺們沒有保人啊,哥哥能否行個方便。你看俺們也在堡子裏乾過活,不是生人。”
姚定邦搖頭,“門都沒有,軍規就是軍規。”
孔二臉色一垮,哀求道,“哥哥幫忙想個法子,俺們都是有本事的,從了軍絕不會給將爺丟臉。”
“哦?你除了編草蓆,還有啥本事?”
“俺會耍大槍,騎術、弓箭、刀法也不差。”
“呦嗬,你還是個全才?”
姚定邦轉頭看向一名屬下,“給他馬,咱們看看天星堡第一號飯桶的本事。”
士兵下馬,一把將韁繩甩給孔二。
“小心著點,別摔著了。”
孔二一點不帶虛的,接過韁繩,在馬脖子上撫摸片刻,隨即飛身上馬,動作一氣嗬成。
“大槍也給俺,俺耍給你們看!”
“給他!”
孔二接了大槍,一手握住韁繩,另一隻手臂夾住大槍,吼了一聲“駕!”,戰馬緩緩起步,而後馬速逐漸加快。
騎著馬在堡前跑了兩圈,孔二鬆開韁繩,雙手持槍左突右刺舞弄起來,動作雖然略顯生疏,但能看出來這小子確實練過,根基紮實。
耍了一陣子,孔二勒馬返回,將大槍還給士兵,翻身下馬。
緩了幾口氣,孔二傲嬌道,“怎樣?俺這本事可還能瞧得上?”
姚定邦沒搭理他,而是看向耿二,“你呢,也去試試?”
耿二撓頭,“俺騎馬一般,給將爺耍趟刀吧。”
“也可!”
姚定邦抽刀遞給耿二,耿二接過,活動活動身體,隨即大吼一聲耍起刀來。
嗯,這小子功夫也不錯。
姚定邦心中有了判斷,不禁起了愛才之心。
“孔二,你可識字?”
孔二大腦袋搖晃,“會寫名字算不算?俺是來當兵的又不是去做賬房先生,要識字幹啥?”
姚定邦懶得與這憨貨說道理,叫過耿二。
“走吧,去報名,我給你們兩個作保。”
聞言,二人樂的合不攏嘴,急忙躬身行禮。
耿二更是嘴甜,“將爺的大恩大德,小子記下了,日後一定報答您的提攜。”
遼東雖然軍戶多,但兵也不是那麼好招的,尤其天星堡還需要有人作保。
騎兵就更加難了,有馬的大多家境殷實,子弟便是從軍也早就有了著落。而家裏沒馬的又怎麼會騎馬?
姚定邦問了下徵兵官情況,應募近百人,其中應募騎兵僅十二人,後日集中考覈,又不知有幾人合格。
能讓姚定邦親自作保,徵兵官自然不敢怠慢,悄咪咪在兩人名字後頭標了記號,重點關注。
登記過後,姚定邦看向二人,“考覈過後就是天星堡的兵,當兵就要遵從軍令,否則有軍法,逃軍要砍頭!在這之前還有兩天時間,後悔就趕緊滾回家。”
孔二拍著胸脯保證,“誰後悔誰孫子!”
耿二附和,“俺也是!”
姚定邦有事在身,飛身上馬便走了。此事於他來說微不足道,不過順手為之。
孔二與耿二則被安排入堡,等待考覈。
張銓又來了,老頭子十分生氣。
他在遼陽城募兵,年前還有人前來應募,但年後卻一個人都沒有了。稍一打聽,才知天星堡也在募兵,月銀相差無幾。
這臉,被打的啪啪響。
老頭也不是來吵架的,沒理由。他就想看看,為毛兵備道招人難,天星堡這裏卻生意興隆呢?
老僕假裝路人跑過去問了幾人,得到的答案令張銓難受至極。
人家相信天星堡不會剋扣月銀,吃住也好。
羨慕歸羨慕,張銓還有另外一件事要辦。派人去天星堡下了帖子,要見曹化淳。
曹化淳將張銓迎入堡中,照舊好吃好喝伺候著。
一盤果脯兩杯暖茶下肚,張銓舒服的想哼哼幾聲。
老頭不是遼東人,任上連僕役帶家丁也不過二十幾口子,家人一個沒帶著。巡按衙門也不闊氣,尤其防風保暖與天星堡的房子相差太多。
這屋子,暖炕火牆燒著,熱氣撲臉,舒服極了。
“曹副使,你我相識有段時日了,老夫自問對得起清廉公正四字吧?”
曹化淳拱手,“按院處事公允,為百姓愛戴,自然當得。”
“唉,這名聲也沒什麼用,自來了遼東也沒辦成幾件事,老夫慚愧。”
一席話,搞的曹化淳莫名其妙的,“按院這是有事?不妨直言。”
“老夫要去瀋陽了,來日再見,不知會是幾時。”
曹化淳訝異問道,“按院去瀋陽,可是另有任用?”
張銓點點頭。“討伐建奴方略已定,老夫要去做監軍!”
監軍,可不能坐在家裏監,要隨軍出征的,對文官來說這大概是最危險的一類差事了。
聞言,曹化淳拱手錶示佩服,“按院一心為國,勞苦功高,當為士大夫楷模。”
“不說這個,老夫此來是有事相求。”
見老頭欲言又止,老臉臊的通紅,曹化淳會心一笑,“張按院,咱難得有個讀書人能一起說話的,你說我聽,能幫忙的咱家絕不推辭。”
“好,那老夫就直說了,想問曹副使買幾副甲冑給我那幾個不成器的家丁。老夫怕死,上了戰場刀槍無眼的,保命要緊。”
“張按院既然開口,沒有也要有。”曹化淳故作為難狀思索了片刻,“您看二十副甲冑可夠?”
“夠了夠了,老夫身邊也就二十幾個人,此番多謝了。”
“不急,咱家再送張按院一件防身的寶貝,稍候。”
曹化淳起身走出客廳,回來時手上多了一把手銃一個木匣子。
張銓眼眸一亮,“這是火銃?”
曹化淳稍有意外,“按院此前見過?”
張銓搖了搖頭,“火銃見的多了,你手裏這個雖樣式獨特但還是能看出來的。”
“不一樣,咱這是寶貝。”曹化淳將手銃遞給張銓,解釋道,“這是自生手銃,不需要火繩改用火石擊發,攜帶方便,十步之內可破甲。”
“木匣子裏有百發子彈,彈丸同火藥一體,可提前裝彈,不必擔心子彈滑出。”
“這是保險,戰鬥前拉開,扣動板機就能打了。這裏是火門,擊發前一定要倒滿引葯,然後扣上。”
曹化淳手把手教張銓如何操作,這玩意並不複雜,操作幾遍也就懂了。
十步,其實是左右腳各邁一步,約等於十五米。更遠也不是不可以打,但要破甲就很難。
木匣子開啟,曹化淳繼續給老頭上課。
“白色的是獨頭彈,破甲能力強。紅色的是霰彈,裏邊有六個小彈丸,準頭高。”
“這玩意什麼都好就是上彈有些慢,最好關鍵時才用。”
張銓一邊聽著一邊把玩手銃,鬍鬚一翹一翹的。
“好寶貝啊好寶貝,老夫拉不動弓,這手銃極好。人都說你們瀛州寶貝多,果然不欺我。”
把玩了一會兒,兩人重新落座。
曹化淳問道,“張按院領監軍職,可方便告知隨哪一位總鎮出征?”
張銓神情一怔,“曹副使怎知要分兵?”
“猜的,幾位總鎮分駐幾地,可不是要分兵麼。”
張銓點點頭,“曹副使所料不差,具體老夫暫不方便多說。老夫監軍哪一路還未定下,想來與杜總鎮出征的可能大些。”
聞言,曹化淳心中泛起嘀咕。
杜鬆善戰,人稱杜瘋子,但勇有餘而智不足,性衝動喜爭功。加之敵情不明,料敵有誤。他這一路恐怕凶多吉少。
張銓老頭人還不錯,最好不要死在戰場上。
“張按院,咱家聽說杜總鎮生性豪爽不羈,喜沖陣,這些傳聞可是真的?”
“你直說他衝動好戰,不穩當就是了。”張銓苦惱道,“杜鬆勇則勇矣,就是有些居功自傲,不聽人言,與他共事最是頭疼。”
監軍,這個職位的作用大多時候是正向的。
後世人提到監軍就聯想到不懂裝懂,胡亂指揮等等,這其實是認知偏差。如同記者採訪,出了事纔有報道的價值。
文官為監軍,管糧草軍紀戰功核實等,也對主將有參謀勸諫職能,但決策權還是在主將身上,與後世的政委有些類似。
既然張銓知道杜鬆秉性,曹化淳也便不會多說了,方纔那幾句也隻是善意的提醒。
張銓走後,曹化淳將此事詳細彙報給朱常瀛。
朱常瀛也有些意外,原想著張銓會做南路軍的監軍,他能力雖一般但卻是堅定的主戰派,對李如柏有一定的製約作用。
可惜,他卻去做了東路軍的監軍。
朱常瀛問曹化淳,“張銓走了,那麼南路軍的監軍會是誰?”
“當下在遼陽的文官裡,除張銓之外,也就閻鳴泰最有可能。不過奴婢也不敢確定會不會從瀋陽調旁人過來。”
“此人如何?”
“此人為遼東參政,政績尚可,為人圓滑善鑽營,好女色。”
哪個男人不好色呢,如果單列出來,那一定有著特別之處。
朱老七不由好奇,“怎麼個好色?”
“其實也沒什麼,隻不過閻鳴泰喜胡女,府裡朝鮮姬、女直女人、韃子女人都有,所以纔有了這般說法。”
這個愛好倒是與朱常瀛略同。
好色必貪財,不然是養不起女人的。
“嗯,這個人你不妨多瞭解一下,如果能從他口中早一步得知李如柏如何佈置,對我們來說就值得。”
曹化淳秒懂,“奴婢曉得了,回頭尋個機會與這人結交一番。”
朱常瀛微微頷首,語氣隨即鄭重起來。
“天星堡就交給你了,熬過這段時日,我們會輕鬆一些。到了那時給你放假休養,與家人團聚。”
曹化淳似有猜測,“殿下,您要去清河堡?”
朱常瀛點點頭,“不去不行啊,那裏條件艱苦,弟兄們難免有怨氣,久則影響士氣。”
“殿下,您其實不必如此,給他們的已經足夠多了。”
“不必多言,孤意已決。”
開戰即決戰,怎能不去!
朱老七已經下定決心,今次不將努爾哈赤一家子弄死,那麼他的血就灑在這片白山黑水。
你死我活,沒有退路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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